回望中国古代的“玻璃”

一、西方误解与本土玻璃的实证

大约在20世纪30年代之前，西方学者普遍认为古代中国没有玻璃生产技术，推断出土的玻璃器皿都来自埃及、伊朗等地，古籍中也多有玻璃从西域传入的记载：

• 《魏略》提到大秦国（罗马帝国）出产赤、白、黑等十种琉璃；
• 《魏书》记载波斯（伊朗）产出颇黎、琉璃等珍宝；
• 西晋潘尼在《琉璃碗赋》中盛赞经流沙、葱岭远道而来的玻璃盛器，称其“凝霜不足方其洁，澄水不能喻其清”。

但后续的考古发现与科学检测推翻了这一结论：

1. 洛阳金村战国玻璃珠：1929年，曾任多伦多大学考古学系教师的怀特先生，在河南洛阳集市收购到一批琉璃珠，随后找到出土地洛阳金村。经同位素检测，这些战国时期的珠子含大量铅、钡，属于铅钡玻璃，与西亚同期的钠钙玻璃成分截然不同（西方玻璃含铅量极低，高钡玻璃更是19世纪才出现），证明其为中国本土制造。
2. 两广高钾低镁玻璃：2002年中国南方古玻璃研讨会上，中科院院士干福熹公布研究成果：广东、广西出土的古玻璃多为高钾低镁玻璃，氧化镁含量仅0.06%至1.0%，而古埃及及地中海沿岸玻璃的氧化镁含量高达3%至9%，进一步佐证中国古代玻璃采用本土原料自制。

据此推算，中国玻璃制作的启蒙时期为春秋末战国初，比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第一块玻璃晚约2500年。目前出土年代最早的玻璃，是河南辉县玻璃阁吴王夫差剑上的3片玻璃，以及湖北江陵越王勾践剑上的2片玻璃，它们见证了吴越争霸的历史。

二、古代玻璃的制作初衷与尊贵地位

制作初衷的两种推测

• 仿玉说：古代中国人嗜玉如命，在玻璃中加入铅和钡，可降低熔点，增加混浊度与光泽，让玻璃外观更接近玉。
• 炼丹副产品说：东汉王充《论衡·率性篇》记载“道人消烁五石，作五色之玉，比之真玉，光不殊别”，推测玻璃是炼丹过程中的意外产物——炼丹炉高温加上铅等原料，催生了玻璃的诞生。

尊贵的贵族专属品

铅钡玻璃虽仿玉效果好，但易碎性更强，加之制作难度大，使其成为显贵与奢侈的代名词：

• 越王勾践、吴王夫差的名剑上都镶嵌玻璃，足见其尊贵；
• 晋武帝司马炎临幸士大夫王济家时，因王济“供馔并用琉璃器”，妒怒交加之下未吃完饭便回宫，使用玻璃器皿成为判定奢侈的铁证；
• 传说中与和氏璧齐名的“随侯珠”，1976年随侯墓出土后证实为战国琉璃珠，《淮南子》曾载“得之者贵，失之者贫”，可见其价值之高。

三、古代玻璃的多样称谓

古代中国对玻璃的称谓繁多，发音相近的有琉璃、流璃、璧琉璃、陆璃、玻黎、琉琳等；还有五色玉、药玉、罐子玉、水玉、水精等别称；部分古籍还赋予它“明月”“夜光”的美名。

四、明清玻璃的复兴：鼻烟壶时代的崛起

鼻烟壶的起源与玻璃胎的优势

相传1581年意大利人利玛窦将鼻烟和鼻烟壶带入中国，鼻烟在康熙、乾隆年间风靡全国，上至帝王下至贫民皆好之。玻璃胎鼻烟壶（又称料烟壶）成为早期主流，原因在于：

• 玻璃质密不漏气、不易受潮；
• 透明特性便于从外部鉴别鼻烟成色，因此有“制壶之始，仅有玻璃，余皆后起也”的说法。

玻璃作坊与宫廷玻璃场

• 山东博山玻璃作坊：明初始建，是有史可证的中国最早玻璃作坊，西冶街为作坊集中地，城门刻有“珍珠玛瑙翠，琥珀玻璃街”字样，其生产的料烟壶曾在欧洲名噪一时。
• 宫廷玻璃厂：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清廷在养心殿造办处下设玻璃厂，高薪聘请德国传教士纪里安协助营建。康熙皇帝还在建圆明园时首次使用了玻璃窗。传世料烟壶多为乾隆时期及以后制品，其中极品料胎画珐琅彩鼻烟壶在国际上享有极高声誉。

五、现代玻璃艺术的变革与魅力

玻璃艺术的划时代变革

1962年，美国的哈维·利特顿发起玻璃艺术工作室运动，倡导玻璃工艺家不必迎合市场，而是用玻璃表达个人美学观。这一运动催生了大批玻璃艺术大师，如捷克的史丹尼史雷夫·李宾斯基夫妇、意大利的李维·瑟古索、美国的戴尔·奇胡利等。

中国现代琉璃艺术的复兴

1991年，台湾的杨惠珊告别影坛创办琉璃工房，将中国现代玻璃艺术品恢复“琉璃”之名。在她的推动下，十年后琉璃成为人格、精神与境界的象征，正如《药师琉璃光本愿经》所言：“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玻璃制作的独特魅力

作者曾在意大利威尼斯姆拉诺岛体验玻璃吹制，深刻体会到这项工艺的艰辛：一米多长的吹管沉重无比，炉口高温烤得人汗流浃背，简单吹制尚且狼狈，创作艺术品更需至少6年的训练积累。

玻璃的加工工艺分为两类：

• 热工：将玻璃加热塑形，玻璃的美丽在火的洗礼中诞生；
• 冷工：在室温下进行研磨、切割等处理。

玻璃最迷人之处在于制作结果的不确定性：常常会失败，但也可能收获远超预期的惊喜。尤其是窑铸玻璃，等待出窑的过程如同准爸爸等待新生儿，而创作成功率远低于婴儿存活率。

玻璃艺术的现代渗透

西方认为玻璃是上帝赐予人类的最佳礼物，比利时布鲁塞尔圣马切尔大教堂的彩绘镶嵌玻璃窗，能在昏暗的宗教氛围中带来震撼的视觉冲击。如今玻璃早已融入现代生活：小到搭配服装的挂件、耳环，大到建筑装饰背景墙，施华洛世奇、康宁、琉璃工房等品牌深入人心，玻璃让空间环境充满艺术感与生活情趣，与我们的生活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