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第一奇女子：谢道韫评传

但谈魏晋风度，从鲁迅到余秋雨，无不以阮籍、嵇康为典型；金庸笔下的黄药师，也常以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风骨自居。阮嵇二人固然风采绝代，却因被谈论过多而渐生乏味。而千古第一奇女子谢道韫，文才直追阮嵇，身为女子，胸襟风度丝毫不逊，沉着静气更有过之。可惜在数千年男权话语霸权下，她平淡又精彩的一生，被冷冰冰地压缩在《晋书·列女传》中，实在令人扼腕不平。

（一）穿越时空的女性之美

中国数千年来，女子命运多悲苦。世人关注女子，最先着眼的是容颜——四大美女国色天香，话题千古不绝，却大多下场凄惨，唯有西施传说中与范蠡归隐西湖，算是例外。男人们感叹“红颜薄命”，却深知背后的根源。

汉武帝的李夫人，深通以色事人的道理。李延年的《佳人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便是为她所作。武帝对她宠爱至极，可她重病卧床时，却始终以未梳妆为由蒙脸拒见武帝。面对妹妹的不解，她说出那句让天下女子寒心两千多年的话：“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她要给武帝留下完美的最后印象，死后果然换来武帝追念，其兄李广利也被擢升为贰师将军，恩眷无双。

不甘沦为男人摆设的女子，要么在权力之路浴血搏杀以求母仪天下，如吕后、武则天，却在后世史书上被污名化；要么在文学领域施展才华，如柳如是、苏小小等名妓，才学与姿色的争议始终难断；即使是李清照这样的女文人，词作也多以哀苦为主。

至于宋以后的“烈女传”，更是充斥着极端行为：过河被男子搀扶便砍断胳膊，剜肉做羹孝敬公婆，丈夫去世后活活饿死……这些女子的遭遇令人惊诧，不知该作何评论。

其实女子不必为容颜易逝叹息，有一种美丽能穿越时空。谢道韫便是如此，她如一颗绝世明珠，纵使积淀千年尘埃，也无需拂拭，风采自能淡淡释放。

（二）名门才女的婚姻之憾

谢道韫出身东晋名门，是安西将军谢奕之女。王谢世家在魏晋南北朝声名显赫，即使门阀林立的东晋，两族也自视极高，婚嫁多在族内进行。直到梁武帝时，侯景求婚被拒，造反时将王谢两族诛绝，数代风流才戛然而止，只留下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咏叹。

谢道韫少女时便才华出众：

• 叔父谢安问她《毛诗》中何句最佳，她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大赞其“雅人深致”——要知道，谢安是连李白都服膺的人物，能得他一赞，足以荣耀终身。
• 冬日家族聚会遇大雪，谢安问“飘飘大雪何所似”，堂哥谢明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则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诗情才气远超兄长，谢安连声称赞她敏慧过人。

成年后，谢道韫嫁入王家，却成了一生悲剧的根源。一次探亲时，谢安见她怏怏不乐，问其缘由，她怅然道：“一门叔父，有阿大中郎；兄弟中又有‘封胡羯末’四大才子，王郎与你们相比，真是天上地下。”谢安唯有长叹。

谢家一门英才辈出：

• 父辈叔父：父亲谢奕风流不羁，曾追着桓温喝酒，醉倒在桓温内室；叔父谢安是淝水之战的核心人物，以镇定从容闻名；中郎谢万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 兄弟辈：“封胡羯末”四大才子——谢韶（封）任车骑司马，谢朗（胡）官至东阳太守，谢玄（羯）是淝水之战主帅，谢川（末）颇有文才却早夭。

王家同样人才济济：

• 公公王羲之：书法古今独步，《兰亭集序》《丧乱帖》为传世极品，与谢安交谊深厚，早早归隐。
• 小叔王徽之：卓荦不羁，曾雪夜访戴逵，到门口却“乘兴而行，兴尽而反”；王献之死后，他奔丧时弹琴不成，摔琴恸哭“人琴俱亡”，不久呕血身亡。
• 小叔王献之：书法不输父亲，风流一时，与郗氏离婚后至死难忘，尽心朝政却英年早逝。

唯独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虽工草隶、任官职，却是狂热的五斗米教教徒，整日焚香祷告，无心与她谈诗论文，难怪她郁郁寡欢。不过王家也有让她一展才华的时刻：王献之与文人清谈时，常被众人围攻得理屈词穷，谢道韫便在帘后替他解围，侃侃而谈，让在座才子无不折服。

（三）巾帼英雄的临危之静

谢道韫在王家平淡度过数十年，东晋王朝也走到尽头。先是王恭、殷仲堪、桓玄联手叛乱，朝廷策反刘牢之才暂时平息；紧接着，孙恩卢循起义爆发——这并非有明确政治目的的起事，而是邪教叛乱，手段惨酷：烧民房、胁迫百姓入伙、逼妇女弃婴入海，孙恩甚至叫嚣“你们先到天堂去，我随后就来”。

当时会稽太守正是王凝之，他先是不信教徒造反，信了之后也只知焚香祷告，拒不调兵。谢道韫劝谏无果，只好亲自招募数百家丁训练。孙恩大军破城时，王凝之仓皇出逃，被敌军截杀。

谢道韫得知丈夫和儿子被杀，哭昏醒来后迅速镇定，组织家丁保护家眷撤退，自己抱着外孙坐轿断后。遭遇敌军后，家丁被杀散，她走出轿子指挥丫鬟仆妇杀敌，甚至亲自持刀砍倒两人，终因气力不济被缚。

面对孙恩，她侃侃陈词，神色从容，竟让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心生忌惮。孙恩欲杀她的外孙刘涛，她抗辩道：“他是刘家后人，与王家无关，要杀他先杀我。”孙恩被她的气魄震慑，下令放了祖孙二人。

这份临危不乱的静气，正是传承自叔父谢安。淝水之战时，前秦百万雄师压境，谢安却整日喝酒下棋，战报传来也只是淡淡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后世虽有人讥其矫情，实则是他以镇定安定人心。而谢家后辈中，唯有谢道韫真正学到了这份从容气度。

古来对“大丈夫”的定义众多，苏轼在《留侯论》中“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标准，谢道韫一个女子竟能做到，令无数自称男子汉的人汗颜。

（四）寡居岁月的文心之阔

大乱稍平，谢道韫回到会稽，物是人非，她矢志守节，足不出户，打理家事之余写诗著文。孙恩最终被官军逼得投海而死，她大仇得报。不久东晋被桓玄篡位，后刘裕起兵杀桓玄，建立宋朝，东晋彻底灭亡。

谢道韫的“守节”，与寻常节妇截然不同。会稽太守刘柳久慕她的才名，专程登门求见——这在当时的礼法下已是奇事，却唯有魏晋能容。谢道韫素衣素袍，坦然相见：从身世谈起，慷慨流连、哀而不伤；对刘柳的造访殷勤致意，词理圆融。刘柳告辞后叹道：“巾帼中此等人物今古罕见，瞻察言气已让人心服。”谢道韫也说：“自逢丧乱，郁郁寡欢，直到遇见此人，听其言语便心胸大开。”

她的后半生诗文汇编成集，流传后世，篇篇脍炙人口。相比同为未亡人的李清照，谢道韫的胸襟更为宽广：早期或许也有闺中愁苦，但经家国剧变后，文风变得沧桑沉郁，不再局限于个人悲戚，直指人心。正如南朝庾信，早年写宫廷艳文，流亡北国后融入悲愤，写出《哀江南赋》等传世名篇，谢道韫的创作历程与之相仿，以“情”动人，终成大家。

（五）魏晋风度的千古之思

无论何等风流，终会被雨打风吹去，我们只能从古书中仰慕先人的风范。二十四史中，《史记》气势磅礴，《汉书》老成敦厚，《三国志》文笔高妙，而我独爱《晋书》与《明史》：读《明史》常觉寒意，便以《晋书》的明媚化解戾气。

有人推崇大汉雄风，向往汉武帝与匈奴开战的时代，可若非帝王将相，普通百姓只会陷入民不聊生的境地：武帝为筹军费，专卖盐铁、任用酷吏，甚至将囚犯、商贩、赘婿等发往前线，生还者十不足一，晚年不得不下《罪己诏》平息民怨。

相比秦皇汉武的开疆扩土，我更欣赏魏晋时代质朴率性的风流人物。那是一代天真烂漫、至情至性的人：敢爱敢恨、敢怒敢笑，将人性自由发挥到极致。不知何时起，祖先们渐渐失去了这份灵性，历史也变得沉重压抑。

在古书里的魏晋精灵中，阮籍、嵇康、谢安、王羲之、王献之、陶渊明……还有千古第一奇女子谢道韫，他们轻歌曼舞，谈笑风生，身影渐渐远去，称颂一时的魏晋风度，也终于杳杳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