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中后期士人弃儒从商根由
明朝中后期士人弃学经商的深层根由
在明朝中后期,社会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传统“安贫乐道”的士人理念被打破,大批知识分子弃儒就贾,成为商业发展的生力军。这一转变并非偶然,而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以下从社会思潮、社会风气及现实处境等方面逐一剖析其深层原因。
一、社会思潮的转变:冲破传统轻商心理防线
(一)泰州学派的“人欲”张扬:提供精神支柱
明代中后期,源于王守仁心学的泰州学派掀起了思想革新浪潮,其浓郁的平民化色彩与对“人欲”的肯定,从根本上冲击了士人“轻商”的心理防线:
- 创始人王艮提出“淮南格物”与“保身爱人”说,强调个体生存权利与人格独立,认为个人与国家同等重要,甚至对入仕做官持怀疑态度——因入仕可能“害身”,而修身的核心是保障自身物质生活需求,这为“人欲”正名。
- 后学进一步发展这一理念:王栋反对遏制人欲,认为圣门无遏欲之教法;何心隐将人欲与天性等同,提出“性而味,性而色,性而声,性而安逸,性也”;李贽更是直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认为“私者,人之心也”,自私是推动人们勤勉进取的内在动力。
这些观点虽服务于统治阶级,但客观上扩大了世人的思维空间,为士人摆脱儒学束缚、选择经商提供了理论依据与精神支撑。
(二)四民观念的更新:重塑对商业的认知
传统儒家秉持“重农抑商”,将商贾视为“末流”,宋儒更是明确“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序。但明代中后期,随着商业发展,知识分子对商业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 王守仁提出“四民虽异业但同道”,认为只要心体无累,经商也可成贤人;
- 隆庆、万历时宰辅张居正认为农商相互制约、不可偏废,商业互通有无是农业正常生产的保障;
- 李贽同情商人的艰辛,认为他们冒资本风险、受官吏侮辱,所得回报微薄,并无可鄙之处。
这种四民观念的动摇与更新,为儒者弃儒就贾扫清了认知障碍。
二、社会风气的诱惑:拜金求利之风的驱动
明代中后期,封建统治机构瘫痪,传统等级规制被冲破,全社会掀起拜金求利、奢侈攀比之风,对士人产生了强烈诱惑:
- 奢侈攀比成风:江南地区衣丝蹑缟者众,布服菲履者稀;杭州人好游玩,广东人重宴饮,山东人饮食器用、婚丧习俗皆异于旧制。《博平县志》记载,市井贩夫走卒也穿戴华贵,酒肆茶馆异调新声充斥,逐末游食成为风气。
- 重利轻情的价值导向:徽州地区以经商获利多少评判人的尊卑,赚得多者受尊敬,获利少者遭冷遇;歙县更是“锱铢共竞,互相凌夺”,金钱支配下,血缘宗法关系被漠视,甚至出现骨肉相残之事。
- 文化氛围的淡化:河北宝坻林亭镇原本家弦户诵,习儒业者众多,但七十年来渐趋式微。士人意识到无经济地位便无人仰慕,“重财尚利”成为他们选择经商的重要动因。
三、多重现实因素的推动:生存与发展的必然选择
除思潮与风气影响外,诸多现实因素也迫使士人走上经商之路:
(一)统治阶级的导向效应
明朝统治阶层垂涎工商之利,缙绅大夫经商者不胜枚举:苏州士大夫以纺织求利,松江官僚徐玠蓄养织妇参与市场交易,礼部尚书董份拥有百余处质舍,湖广巡抚秦耀令家奴开设十多家典当行,王世贞家的典当行每年获利丰厚;连皇家也广开皇店,与民争利。这些行为客观上刺激了士人的经商积极性。
(二)科举制度的现实困境
明代广建官学、放宽科举资格限制,导致士群体扩大,出身中下层庶民家庭的子弟成为主体。顾炎武认为晚明生员中约七成是为“保身家”,但生员的经济特权不足以富家兴族。而科举成功入仕者仅占十分之一,多数仕途无望的士人面临生计维艰的困境,功利化社会观念甚至将“无成”之士排在农、贾之后,弃儒就贾成为他们的务实选择。
(三)捐纳制度的“曲线入仕”诱惑
明代捐纳制度规定“凡文武擢升,不论可否,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有钱即可捐官。对于囊中羞涩却渴望入仕的士人而言,经商筹集经费成为“曲线入仕”的重要途径,甚至出现“天下之士多出于商”的局面。
(四)士人生计的窘迫
明代中后期士人生计贫困化趋势加剧,古人以“不举火”为奇,晚明士人却以“举火”为奇,调侃背后是真实的生存困境。政府虽设立学田资助贫士,但因土地兼并与吏治腐败收效甚微。龚炜曾抱怨“士贫难为工”,认为士人的生活比农工商更苦;吴下谚语“穷不读书,富不教学”也反映出贫困士人连读书都难以维持。经济基础的缺失迫使士人将生计置于读书之前,经商成为他们的谋生出路。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士人经商并未完全放弃学业,而是为了更好地实现仕途梦想。
明朝中后期士人弃学经商成为普遍现象,是社会思潮、风气与现实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既是士人在特定社会背景下化被动为主动的选择,也是适应客观形势的必然结果,其背后蕴含着深刻的时代变迁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