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音乐】伎乐舞蹈

一、伎乐舞蹈的定义与社会地位

与雅乐舞蹈相对称的伎乐舞蹈，是我国乐舞艺术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二者共同构成古代乐舞的重要两翼。

伎乐舞蹈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涵盖了古代社会中除雅乐舞蹈外，所有由专业艺人表演的观赏性舞蹈，比如秦汉的角抵百戏、散乐杂伎，隋唐的九、十部伎、坐立部伎，宋代的队舞等，都属于这一范畴。

这类舞蹈由专职乐工舞伎表演，以娱乐观赏为主要目的，在乐舞文化发展中作用重大，代表着古代舞蹈的最高艺术水平，且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占据乐舞主流地位。然而，它却一直受到社会歧视，表演伎工被视为杂户、贱民，始终处于被奴役、受压迫的底层地位。

二、起源：奴隶社会的女乐

伎乐起源于奴隶社会的女乐——即乐舞奴隶，她们是继巫之后真正的专业歌舞艺人。

夏朝开国君主启已在宫殿中上演“万舞翼翼”，末代君主桀更是拥有“女乐三万人”；到商殷末世，乐舞规模愈发庞大，女乐充盈宫室，常在“酒池肉林”中表演“北里之舞，靡靡之音”。这些女乐创造了奴隶社会灿烂的舞蹈艺术，让舞蹈摆脱原始状态，日趋完整精美，但她们身份仍是社会底层奴隶，奴隶主可任意买卖、馈赠，甚至处死、殉葬。现已发现的殷商奴隶主大墓中，常有精美乐器、舞具，以及殉葬的乐舞奴隶尸骨，这正是她们悲惨命运的铁证。

三、周代：女乐的普遍兴盛

到了周代，女乐活动更加普遍。东周时期礼崩乐坏，除了周王室政治势力衰微的因素，审美领域中与雅乐对立的女乐（又称“新乐”）兴起，起到了摧枯拉朽的作用。当时女乐倡优已遍及诸侯后宫，占据表演舞台中心。

思想家墨子在《墨子·非乐》中揭露，王公贵族为享受乐舞，加重对百姓的盘剥，打造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宫廷豪门供养着大批不能穿粗衣、吃粗粮的乐工女伎，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女乐的兴盛程度。

传世的战国画像铜壶盖上，雕有一位高髻长袖、扬袖起舞的女乐，情意绵绵，大有乘风欲去之势；燕乐渔猎纹铜壶上则刻着一位击磬表演的女乐，两袖轻举、体态婀娜，生动展现了三千余年前女乐的美妙舞态。

四、汉代：伎乐发展的高峰

汉代是伎乐大发展的时期，堪称我国舞蹈史上的一大高峰，核心标志就是伎乐的繁荣。这一时期涌现出诸多新表演形式（如角抵百戏、相和大曲）、经典舞蹈节目（如《盘鼓舞》《巾舞》《巴渝舞》），还有不少留名史册的乐舞伎人，标志着我国乐舞文化进入繁盛期。

（一）留名史册的乐舞伎人

1. 赵飞燕：原是阳阿公主家的女伎，后被汉成帝看中入宫，最终成为皇后。她凭借出神入化的舞技获宠，史书称其“身轻若燕，能作掌上舞”，虽有夸张，但舞姿轻盈美妙是公认的。河南郑州出土的汉画像砖上，一位女伎两袖飘飞、一足点地、一足抬起，似腾空而起，左上方还有一只凌空飞翔的燕子，直观印证了汉人对“轻”这一舞蹈美的普遍追求。
2. 李夫人：出身倡伎之家，哥哥是著名音乐家李延年。传说李延年曾在武帝酒宴前且舞且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武帝听闻后，经平阳公主引荐，将李夫人纳入宫中，她也成为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不过，赵飞燕与李夫人只是极少数“幸运儿”，更多身怀绝技、为汉世乐舞文化做出重大贡献的伎人，连姓名都未能留下。

（二）乐伎的悲惨处境

汉代虽已进入封建时代，但乐伎仍处于奴隶地位，无起码人身自由，任人宰割。汉墓出土的大量乐舞俑、乐舞画像砖（石），既展示了乐舞伎人的风采，也揭示了他们的悲惨命运。东汉末年，曹操在邺城修建铜雀台，供养专供侍宴观赏的乐舞伎；曹操死后，这些伎人被幽锁在铜雀台上，每月初一、十五还要向其灵位献歌献舞，妙龄少女只能陪伴亡灵虚度青春，苦不堪言。

五、盛唐：伎乐舞蹈的全盛时代

盛唐是我国舞蹈发展的黄金时代，也是伎乐舞蹈的全盛期。当时能歌能舞的乐伎遍及社会各阶层：宫廷有宫伎，军营有营伎，官府有官伎，私家有家伎，蓄伎之风盛行——多者成百上千，少者数人，如诗人白居易晚年家居时，还养有小蛮、樊素、红萼、紫房等家伎。

（一）宫廷乐舞机构与队伍

隋唐燕乐（泛指宴享娱乐的歌舞）是唐代乐舞文化的高峰，主要由乐舞伎人表演，其形式之丰富、技艺之高超、队伍之庞大、流传之广泛，堪称空前绝后。

• 《新唐书·礼乐志》记载，唐朝盛时，隶属太常寺和鼓吹署的乐人、音声人、太常乐户子弟等乐工舞伎总数达数万人。
• 开元二年，唐玄宗将燕乐伎工从太常寺分离，设立内教坊，又在长安、洛阳设置四处外教坊；宫中还有特选的300名尖子，由玄宗亲自培训排练，人称“梨园弟子”或“皇帝弟子”，这也是我国戏曲界称“梨园行”、演员称“梨园弟子”的由来。

（二）核心表演形式

1. 九、十部伎：宫廷燕乐的核心节目，除中原传统的《燕乐》《清商乐》外，大多是外地、外族乐舞，比如：

   • 《西凉乐》：来自今甘肃敦煌
   • 《天竺乐》：来自今印度
   • 《高丽乐》：由朝鲜传入
   • 《龟兹乐》：来自今新疆库车，是唐代最盛行的舞种之一
   • 《安国乐》：来自今乌兹别克布哈拉一带
   • 《疏勒乐》：传自今新疆喀什一带
   • 《康国乐》：来自今乌兹别克撒马尔罕
   • 《高昌乐》：来自今新疆吐鲁番一带
     这些乐舞多来自古西域，与唐代丝绸之路的繁盛密切相关，既供宴享娱乐，也有彰显国威的典礼意义。

2. 坐、立部伎：娱乐性更强的乐舞形式：

   • 坐部伎在堂上演奏，规模较小，共六部，艺术水平最高——太常考核中，不合格的坐部伎转去立部，立部再不合格就去学雅乐。
   • 立部伎在堂下表演，规模较大，共八部，代表节目有《破阵乐》《庆善乐》《圣寿乐》《鸟歌万岁乐》《龙池乐》等。

3. 歌舞大曲：唐代新形成的集器乐、舞蹈、歌曲于一体的大型表演形式，其中风格清雅、以中原传统乐器演奏的作品又称法曲。唐代大曲数量众多，仅留传曲名的就有六十多个，著名的有《凉州》《甘州》《剑器》《柘枝》《绿腰》《薄媚》《春莺啭》《雨霖铃》等，代表作当属《霓裳羽衣》。
   《霓裳羽衣》属法曲类，有不少美丽传说，比如唐明皇从月宫中偷记仙乐的故事，足见人们对它的喜爱。白居易在《霓裳羽衣舞歌》中对其进行了传神描绘：轻盈旋转如雪花飘舞，矫捷前行似受惊游龙；垂手如娇美柳丝，舞裙斜飘似白云升起；画眉流盼尽是娇态，舞袖迎风万种风情；快节奏的第十二遍舞曲繁富华丽，如珍珠跳动、玉片摇击；舞罢如鸾凤收翅，曲终似鹤鸣悠长，生动展现了《霓裳羽衣》的高雅风姿与舞伎的高超技艺。

4. 健舞与软舞：唐代社会广泛流传的伎乐舞蹈分类，不乏传世佳作：

   • 健舞类：《胡旋》《胡腾》《剑器》《柘枝》等
   • 软舞类：《鸟夜啼》《兰陵王》等

（三）伎乐的文化影响

唐代伎乐以惊人创造力影响着社会生活，在诗歌、传奇、绘画、雕刻等各类文艺作品中留下了光彩照人的形象，至今仍让人欣赏神往。其中，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堪称咏舞诗经典，诗人用一连串激动人心的比拟，写出了公孙大娘舞剑器时青山低头、风云变色、矫如龙翔、光耀九日的惊人气势，与白居易的《霓裳羽衣舞歌》并称唐代咏舞诗双璧。

六、唐宋之后：伎乐舞蹈的衰落

唐代末年，伎乐舞蹈逐渐走向衰落。宋代虽有发展，比如宫廷中的“女弟子队”“小儿队”表演的队舞，社会上也仍有官伎、营伎和家伎，但规模与节目丰富程度已远不及唐代，声势与影响力也大不如前，正如诗句“女乐馀姿映寒日”所描绘的那样，伎乐舞蹈的辉煌时代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