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宗视角:武侠与儒学素材
何谓是武侠精髓:儒宗说
一、武侠精髓的多元认知
什么是武侠精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传统与现今武侠语境中,核心崇尚的是“仁”,但这并非武侠的最高境界。
二、儒家视角下的仁与勇
儒家有言:“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勇力只是粗浅的外在能力,是莽汉所为,有勇无仁算不上真正的侠;唯有具备仁义之人,才能正确运用勇力,即所谓“仁者无敌”。不过,这只是次一等的武侠风格,并非最高境界。
三、道家“道”的最高境界
韩非子在《解老》中写道:“仁者,德之光。”他认为仁只是德的表面皮毛,德又是道的皮毛,道德仁义礼呈现由高到低的层级排列——“失道而后失德,失德而后失仁,失仁而后失义,失义而后失礼”。可见,仁者还算不上真正的大侠客。
四、金庸作品中的境界印证
金庸小说隐含了这一层逻辑:杨过最初武功平平,融会各派精华后成为二流高手,直到在溪流中练剑、与天地浑然一体时,才成为一等高手,原因在于他“悟道”。道是自然规则,无法靠人力战胜,只能通过智慧领悟并遵循。而仁的层次较低,导致假仁假义有生存空间,岳不群的伪善能蒙蔽江湖多年;道则如天上宫阙般高不可攀,根本无法仿冒。
五、东西方武侠境界差异
- 西方武侠最高境界:仁:以侠盗罗宾汉为代表,秉持“仁者爱天下”,行劫富济贫之举。
- 东方武侠最高境界:道:侠客虽会除暴安良、帮助穷人,但恪守内心道德戒律:一是追求自由的生活方式;二是以天下之仁而非妇人之仁看待问题——弱小时不怨天尤人,强大后不报复曾经欺侮过自己的人,以“无为而无不为”的举动,让天下安宁、众生各得其所。
六、现实创作的两难困境
上述说法存在矛盾,并未完全脱离仁进入道的境界。武侠必须体现仁,且针对现实只能以仁为表现形式,道只能退化为规制个人行为的准则。仁的体现,最传统且经久不衰的方式是除暴安良、劫富济贫,一味“非暴力”往往会被视为软弱。因此,创作武侠往往只能迁就江湖现状,从第二等侠客的角度切入。
七、外力与自身的辩证思考
道认为人力胜不过自然之力,因此崇尚宝剑、宝物等外力;而崇尚仁的人认为心灵召唤等自身力量最厉害。虽然外力确实比自身强大,但武侠的核心是人与人的争斗,而非人与自然的对抗,反而让自身力量更显重要。这也从侧面说明,武侠精神仅达到了二等精髓。
秦汉时期的孔子与儒学命运
一、学者与学说的命运并非必然绑定
潜意识里人们认为孔子个人命运与儒学命运一致,但事实证明,学者个人与学说之间并无必然的荣辱与共关系。
二、秦朝对“焚书坑儒”的误解
- 焚书未毁尽儒家经典:除周室史书大多被毁,民间私藏的《诗》《书》大量保存,壁藏之书后世屡有发现;《周易》作为筮卜之书未被焚毁。
- 坑儒对象多为方术之士:儒者与方术之士职业有重合之处,所谓“坑儒”实则多为方士。
- 秦始皇、赵高对孔子的认可:秦始皇未批判孔子,赵高在劝导二世杀兄自立、游说李斯时,均以孔子为正统,承认其智慧与地位。
三、汉朝的历史悖论
- 汉高祖的转变:汉高祖虽轻视儒生,但公元前195年过鲁时,以太牢(祭天之礼)祭祀孔子,开后世帝王祭孔先河。这源于郦食其、陆贾、叔孙通三位儒生的影响:郦食其劝刘邦聚徒诛秦,陆贾提醒“居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叔孙通为刘邦制礼,让其体会到皇帝之尊。
- 汉武帝时期的反差:汉武帝推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孔子个人并未获得同等显赫地位。诸侯卿相虽纷纷祭孔,但汉家大夫对孔子的批评从未停止,直至公元1年汉平帝元始元年,孔子才被追谥为“褒成宣尼公”。
四、结论
历史真相形成悖论:学者个人的命运与学说命运并非铁板一块。学说是公共产品,而学者个人可保持独立的私人领域。
中国儒学发展的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先秦原始儒学(以孔子、孟子、荀子为代表)
儒出身于“士”,以教育和培养“士”(君子)为己任,是“士的文化”——孟子言“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荀子将“士”归为“以仁厚知能尽官职”的群体,原始儒学可视为培养官吏、服务社会的学说。
1. 士的核心标准
- 孔子提出:“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既明确士的官吏身份,又要求其具备道德羞耻心与办事能力。
- 荀子认为:“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美俗”需修身立德、以身作则;“美政”要善调天下、制定礼仪政法以安定社会。
2. 核心内容:具体的修身与治国规范
原始儒学以具体实践规范为主,而非抽象形上学原理:
- 孔子的“仁学”:《论语》中孔子对弟子问“仁”的回答,均为具体行为规范,如“爱人”“克己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能行恭、宽、信、敏、惠于天下”等。
- 孔子的为政思想:答子贡问政提出“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答齐景公问政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答季康子问政指出“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等。
- 孟子的“仁政”:内容具体,如“正经界”“制民恒产”“耕者九一,仕者世禄”等;以“性善论”为依据,认为扩充“恻隐之心”等即可实现仁政,强调人的本性自觉。
- 荀子的现实主义:主张“化性起伪”,认为人性本恶,需以礼义法度化导;强调“师”与“法”的教育规范作用,治国原则如“明分使群”“群居和一之道”更具现实性。
3. 历史地位
先秦时期的显学之一,道德修养学说对“士”阶层影响深远,但治国理想脱离诸侯称霸的现实,未被当权者采用,仅为道德修养与政治理想的一般性学说。
第二阶段:两汉政治制度化和宗教化的儒学(以董仲舒、《白虎通义》为代表)
汉初推崇黄老道家以恢复社会生机,儒学在文化传承(如“六经”教授)上仍有影响,荀子学说传承广泛,其兼容各家的学风影响汉初思想发展。
1. 董仲舒对儒学的改造
董仲舒吸收墨家“兼爱”“尚同”、阴阳家五行学说等,发展出融合多派的“孔子之术”,向汉武帝建议“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成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依据。
2. 政治制度化
董仲舒将《春秋》公羊学与现实政治结合,提出“春秋断狱”,认为《春秋》可作为汉王朝判断事件、评价人物的依据,称孔子为“素王”(无实际王位的王)。东汉章帝时的白虎观会议,整理出《白虎通德论》,将儒家学说转化为社会政治制度律条与全民道德规范,儒学从此兼具社会制度律条作用。
3. 宗教化倾向
- 董仲舒将“天”神化为“百神之大君”,宣扬天人感应、王者承天意行事的神学理论。
- 纬书将孔子及尧、舜、禹等圣人神化,以神秘化的阴阳五行阐释儒家经典,配合儒学宗教化。
- 完备的儒家礼仪制度为宗教化提供了仪式条件。
4. 功能消长
政治制度化加强的同时,儒学的修身养性功能被削弱。汉末名教沦为束缚人性、伪君子沽名钓誉的工具,玄学兴起,主张“道明其本,儒言其用”;东晋南北朝至隋唐,佛教在修身层面影响超过玄学,形成“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的格局,儒学仅在政治制度层面发挥作用。
第三阶段:宋明清性理之学的儒学(以程、朱、陆、王为代表)
佛道在修身层面的巨大影响,促使部分儒者借鉴其心性理论,复兴儒学的伦理道德与身心修养功能。
1. 理论基础的发掘
韩愈弟子李翱发掘《易》《中庸》为儒学性命之学的源头,为宋明性理学提供了经典依据。北宋五子(周敦颐、张载、邵雍、程颢、程颐)均以阐发《易》理建立理论体系。
2. 形上学体系的构建
性理学家将原始儒学的实践原则提升为形上学原理,构建“天理”“良知”体系,抗衡道家的“道”与佛教的“实相”“佛性”。例如对“仁”的阐释:
- 程颐区分“仁”(性)与“爱”(情),认为“仁是性,爱是情”,仁是爱的根本。
- 朱熹提出“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将仁与天理绑定。
3. 融合佛道思想
- 吸收玄学“天理自然”等思想,强调“天理当然”“自然合理”。
- 借鉴佛教华严学“法界缘起”“理事无碍”理论,提出“理一分殊”“体用一源”。
- 王阳明“四句教”(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明显融合佛教“本性清净”“念起欲作”等理论。
4. 社会影响与流弊
性理学恢复了儒学的修身功能,与政治制度层面配合强化了政教作用,但也导致伦理与政治纠缠,将自觉规范变为强制律条。清代戴震批判“死于理,其谁怜之”,指出“以理杀人”的流弊;近代“五四”运动中,儒学被斥为“吃人的礼教”,但这种全盘否定未区分不同阶段儒学的差异。
第四阶段:近现代新儒学(以康有为开启,与西方民主科学融通)
十九世纪中叶后,封建制度解体,儒学衰落,面临西方文化冲击,需变革以适应时代。
1. 康有为的托古改制
康有为作为近代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以托古改制为旗帜,用近代西方民主思想解释孔孟学说:
- 将孔子之道阐释为“主乎太平(自主)、文明(去陋)、公(大同)、仁(安物)、各明权限(不相侵)、与时进化(变通)”。
- 把“仁者爱人”解释为“博爱、平等、自由”,将“无为而治”解读为君主立宪或民主责任政府,为维新变法提供理论依据。
但他试图将儒学宗教化并定为“国教”,不符合时代需求,探索未成功。
2. 二十世纪后的新儒学发展
清皇朝灭亡后,梁漱溟、熊十力、马一浮、钱穆、冯友兰、贺麟等学者汇通中西,阐释并发展儒学:
- 贺麟提出“建设新儒家”“儒家思想新开展”,主张吸收西方文化精华发展儒学。
- 冯友兰“新理学”:融合近代新实在论与逻辑方法,发展程朱理学。
- 贺麟“新心学”:融合近代西方新黑格尔主义,发展陆王心学。
- 熊十力“新易学”:汇通儒释道及西方新康德主义、柏格森主义,发展以“易”为中心的儒学理论。
他们的共同目标是发扬民族传统文化,使其在当代人的思想道德修养与民族主体意识确立中发挥积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