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创作技巧全解析
小说常见的创作技巧
生活与想象力
世人皆云:“艺术源于生活但是高于生活”,此话不假。但小说到底该偏向生活描写,还是“乘物以游心”,成为当代中国文坛的一大议题。
早在东周时期,庄子便能写出类似现代派手法的散文,可此后中国再无同类作家,究其原因不外乎两点:
- 儒家思想长期占据统治地位,禁锢了中国人千年的创作自由;
- 民间长期形成的“重故事轻内涵”的阅读倾向,阻碍了具有深度思想的创作者出现。
时至今日,多数读者仍以“故事至上”,懒于挖掘小说背后的深层问题;书商则以利益为导向,不断投其所好,催生了大量如洋快餐般无营养、过目即忘的“垃圾小说”,仅可供消遣。
巴尔扎克曾立志创作《人间喜剧》,却未竟全功便离世。这位悲天悯人的文豪却并非笔者所欣赏,正如莫罗亚为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作序所言:“《人间喜剧》把外部世界作为自己的领地……他也确实描述了整整一个社会。相反,普鲁斯特的一个独到之处是他对材料的选择并不在意。”若沿用巴尔扎克的写作方式,小说迟早会走入穷途末路——在描绘外部世界的能力上,小说远不及电视、照相机甚至油画。但作为人类精神产物的小说,能通过观察外部世界获得对自身的认知,毕竟“世界是被人类精神反映和歪曲的世界”,这也正是“艺术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的核心内涵。
现代派作品中常有匪夷所思的场景与情节,但若细加思索,这些抽象化的内容在生活中皆有原型。比如卡夫卡笔下的“城堡”“审判”意象,看似荒诞,实则精准映射出我们所处的官僚、蛮横、强权至上的现实世界。这类意象恰恰彰显了文学家思想性的不朽价值。因此,生活是小说的基础,想象力是小说的根本。
小说的意象
意象是否突出、高明,是一部小说艺术成败的关键(此处“成败”并非指销量)。以下分析几种典型的意象类型:
- 线索性强的意象: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家族第一代因近亲结婚生下长猪尾巴的孩子,家族由此创立;最后一代同样因近亲结婚生下长猪尾巴的孩子,家族随之完结。这一意象串起马贡多的百年兴衰,营造出时间循环错位的荒诞感,成为整部作品的生发核心。
- 思想性强的意象: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中的“迷宫”,将时间具象为一座错综复杂、无限连续的网,每一个分叉路口的不同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结局,彻底颠覆了传统线性时间观念,堪称经典。
- 共谋性强的意象组合: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公爵因瞥见橡树叶、听到姑娘们的欢声笑语,重新燃起生活希望并改变命运。这类意象组合的高使用频率,恰恰印证了其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其他类型的意象还有很多,在此便不一一赘述。
小说的结构
结构是专业人士评点小说的重要依据之一,对普通读者而言,或许只要作品不杂乱无章即可,但实际上结构是小说赖以生存的根本。
结构是否独特并非评价小说的绝对标准,关键在于结构是否适配作品的材料与构思:
- 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采用双明线、一暗线的结构:两条明线人物、事件、空间均不同,却始终隐隐交织,最终汇合;从未清晰交代的暗线也随之真相大白,成为两条明线的根源,人物间的对应关系也随之显现。这种类似悬疑小说的结构极具吸引力,让作品成为近年来罕见的经典。
- 米兰·昆德拉的多数小说采用巴赫音乐式的复调结构,各部分形成类似“13531”的音乐韵律,完美契合其哲理性强、人物不固定的写作特点,恰如其分。
文学与艺术、哲学的大融合
这是现代派创作的另一重要趋势。后现代派作家开始从先锋艺术家那里汲取灵感,达利、毕加索等美术大师影响了一代文学家,他们纷纷借鉴美术的创作手法与关注视角;米兰·昆德拉更是醉心哲学研究,形成了自己浓重的哲学式小说风格。可以预见,后现代派在这一领域还将继续探索。
小说的冲力与张力
一部高水准的小说必然具备足够的冲力,能够冲破空间与时间的束缚。囿于时空框架的作品大多是庸常之作,正如乔伊斯《尤利西斯》敢于“想到想不到”——时空只是故事的必要元素,绝非小说的核心枷锁。纵观现代派文学,所有大师都不甘受困于现实,以自由与思想为至上追求。
张力则是小说保持精彩的核心保证,它并非指打动人心的情节,而是与结构相关、前后呼应或形成落差的内在力量,能让小说摆脱苍白的说教,真正以文学魅力打动读者。米兰·昆德拉多次使用的“假实证幻”手法便是典型:将小说结局提前,结尾戛然而止,《不朽》《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等作品均运用了这一手法,瞬间让读者感受到命运的无常与情节的精妙。
小说的未来
笔者在此斗胆预言:
近年来现代文学界渐显疲软之势,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耻》便反映了这一趋势,其水准远不及过往的文学大师,就连米兰·昆德拉至今也未获此奖项。当下社会潮流以市场为导向,不利于小说创作的发展,小说很可能就此式微或倒退,这或许也是时代的选择。未来小说将大概率划分为两大阵营:商业小说与纯文学小说,1922年那样的文学黄金年代恐怕短期内难以重现。不过,当世界再度陷入苦难时,物质发展受挫,小说或许会迎来复兴。
小说的创作边界永无止境,正如“世界是被人类精神反映和歪曲的世界”,只要敢于想象,便没有写不出的内容——无限可能,皆在笔下。
小说如何才能“好看”
小说要想写得“好看”,首先要有好故事。
故事是小说高度凝练后的内核,是作品的“心脏”。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故事的重要性,甚至有刊物专门开辟“好看小说”栏目,其核心前提便是作品拥有吸引人的故事。
小说家是艺术家
正如音乐家以优美乐章为思维载体,小说家以故事为思维方式,其人生观与个性都将通过故事体现出来。读者渴望知晓感兴趣的人物命运、事件的发展与结局,情节则能满足这种需求。
好的故事需具备这些特质:能够展现人物性格的发展,与题材适配且合情合理;情节要像引导读者兴趣的路标,逐步带领读者进入作品的艺术氛围。创作者不能轻易暴露意图,要不断设置悬念,甚至适时误导读者,声东击西——让读者不愿发生的事出现,让读者意料之外的事发生,千方百计抓住读者的注意力,让其在不知不觉中沉浸于作品之中。
现实主义题材的故事容易理解,而意识流、心理小说等看似情绪化弥漫、难以捉摸的作品,实则也有故事内核——它们的故事可能是意向或情绪上的扑朔迷离,但包裹着可感知的心理内核,所有外在内容都由此衍生。这类作品的故事往往存在于读者不熟悉或未曾预料的层面,聚焦于心理、情绪或内在的精神世界。
直觉与思想也很重要
作家的文化底蕴是衡量作品深度、成败与高下的重要尺度,主题思想的呈现往往与文化底蕴相辅相成、互为补充。一部小说打动读者的核心,常常体现在这一方面。
小说家的思想更多源于自身的感觉(直觉):他可能仅能意识到人物该如此行事、情节该这般发展,却未必能清晰地说出缘由。
小说家并不是哲学家
深奥的思想未必能催生优秀的小说作品。直觉是艺术创作的认识出发点,它将人的主观感受以艺术化形式呈现,这是艺术的特殊属性。创作中有一大禁忌:先设定立意框架,再围绕“主题”生硬堆砌内容。
此外,作家的创作主题意图与读者阅读后获得的主题感受常常大相径庭,甚至南辕北辙。直觉弥足珍贵,如电光火石般稍纵即逝,要把握住这可贵的“一瞬”,有赖于作家长期的思考——这既是对过往积累的思想、精神、道德评判与价值观的体验,也是对叙述表层下各类主题碎片的挖掘与整合。
寻找作品的深度,直觉往往是致命一击
小说应从正在发展、变化的当下(现在时)而非已发生的历史(过去时)中提炼思想意识,创作者需具备超前的洞察力与观察力,敏锐捕捉他人忽略的现象与细节,拥有异于常人的认知能力:当他人只看到局部时,小说家能预见整体,抓住事物的精神实质;除细节外,还能洞察决定人物精神状态的核心因素——那些周围人未注意到、甚至连人物自身都未察觉的内容,从而塑造出独特的人物性格。
当创作者将人物刻画得足够透彻,使其在心中生根发芽、有血有肉时,人物甚至会“自己操纵”命运的发展。正如托尔斯泰所言:写作前不必急于构思情节,先尽可能透彻地认识自己的人物。
作家的观察力不是“摄影”
作家的观察力并非如照相机般机械记录,只有那些能引起作家共鸣、且经过作家透彻理解的观察,才能催生真实、生动、反映社会面貌的优秀作品。
优秀的小说家始终追求叙述语言的个性化,完善自身的叙述风格。但如今,在写作主体意识上刻意把握、操纵叙述语言的创作者似乎越来越少,平白直露的作品比比皆是——许多作品仅停留在“讲故事”的层面,叙述语言的技巧与艺术性荡然无存。
语言是体裁的一种表达形式
语言是体裁的表达载体,不同体裁的语言特征截然不同,诗歌与小说的语言便有着本质区别。对小说而言,叙述是其艺术表达的核心因素,主要特征有三点:
- 本体性:叙述是小说的本体语言,是叙事文学的内在活动,语言构成作品的内在结构,能给读者带来整体感受;
- 客观性:叙事语言是冷静、客观的描述性语言,介于情感性与逻辑性语言之间,带有一定的节制特征;
- 包容性:这取决于叙事者的态度,叙事语言常规下掩盖的“次语言”会显露潜在功能指向——比如散文化小说以抒情因素为主,诗化小说多采用短句,现代小说的语言则更具隐喻性,这些“次语言”都被兼容于叙事语言之中。
语言决定风格
理想的小说叙述语言应具备三大特征:
- 传神:让笔下人物生动鲜活、富有生命力,征服读者并让人久久难忘,这也契合“文学即人学”的核心命题;
- 韵味:为读者带来愉悦、美感与阅读享受;
- 简约:这是大家境界,语言运用返璞归真、出神入化,即便使用常见的白话文,也能让读者感受到其独特魅力。
作家应该深入生活,固守家园
托尔斯泰曾说:“作家绝对不要写他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这里的“不感兴趣”可理解为“不熟悉”,这是创作的朴素道理——社会环境塑造了作家的思想、情感与情绪,脱离生活环境很难孕育出优秀作品。深入生活是一种独特的人生体验,文学创作是极具个体性的精神劳动,崇尚独一无二的生命感悟。
“固守家园”则是找到自己专属的创作沃土——那是自己最熟悉、情感难以割舍的精神寄托之地,能与自身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为创作提供源源不断的情感动力。
诸多作家的实践印证了这一点:
- 阎连科的耙耧山脉系列小说,如外科手术般精准剖析中国农民的生存状态,酣畅淋漓地探究其生存真相,他早已将这片精神家园融入血液,写透了中国农民骨子里的精髓;
- 莫言的山东高密东北乡系列作品,以生命感受着民族的苦难与困惑,将这种情绪幻化到故土的人与物之中,在浓郁的乡土文化背景下,展现时代矛盾与民族情绪;
- 叶广芩的家族系列小说,将历史、文化、世事沧桑与当代社会交织,在对逝去显赫的怀恋中,既展现了深厚的中华文化底蕴,又对中国人特有的文化人格进行了缜密剖析,将家族故事置于历史流变中,赋予作品高妙的艺术格局。
将精神家园转化为创作源泉,便能从中不断汲取养分,持续激发创作激情,直至经典作品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