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小说与创作

读者的角度

「我很高兴与普通读者意见一致；因为，在所有那些微妙高论和鸿博教条之后，诗坛的荣誉桂冠，最终还得取决于未经文学偏见污染的读者们的常识。」
──约翰生博士

「普通读者不同于批评家和学者，他是为了个人的兴趣而阅读，不是为了传授知识或纠正他人的见解。一切都是本能的指引。」
──维吉尼亚·伍尔芙

普通读者的多数意见，往往是声音最小，却也是力量最大的。他们不见得会发表什么高论，却会静静地做出判断与选择。他们虽然不发言，却也是他们养活了书籍的作者与出版商。掌握他们的心理，尤其他们多数人的心理，是大众作者的梦想，也是绝大多数作者所无法忽视的课题。

关于掌握其心理的部分，我打算另开专著来说明个人的看法，在此，仅想就自己对网络的一些观察，提出一些我观察到的现象与感想。

首先，网络上的作者似乎是值得同情的一群：由于大部分读者就算读了作品，也没有发表响应的习惯，因此他们往往没有获知自己作品影响力的管道。这与公开贩售的作品有显著不同——公开贩售的作品至少还可以由销售量推知读者反应，而网络作者却没有这样的途径。事实上，网络作品能引起热烈讨论的，除了少数在联机故事板引发众多共鸣的成功作品外，大多数分类板的作品都陷在这种困境里。反而常是作品中被抓到问题引发争辩时，才会形成讨论串。

是因为写得不够好吗？也不能这样说。要求读者写下内容丰富的评论，比请他们花钱买书也许还要难些。就算是联机故事板那种信箱被灌爆的成功作品，真正认真对它们做评论、写感想的读者仍然是珍贵且罕有的，这点相信不会有太多人反对。

然而，这却是读者的权利——他们肯花时间看，就不错啦！

在认知到这点后，我进一步观察又发现：作品中有没有问题、是否被抓到，虽说在网上会掀起一阵波澜，却也会很快平息。大多数读者所重视的，其实仍然是直觉与感性，“故事好不好看？”是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感兴趣的问题。其它的训诂与考证，故事合不合理、矛不矛盾，倒是次要的东西。这种现象虽也有些读者提出过，可由于他们没有时间与精力详加论述，往往被当成灌水文章删除，实在可惜。

参与争论的人反而是小众！

当我决定为这个结论大声疾呼时，内心其实冲击很大——因为我自己也是小众，可我却无法否认这是事实。习惯于板上生态、习惯于当前讨论模式的朋友们，你可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已陷入了一种小众的思考模式吗？

如果一个作者想走大众路线，我想到的唯一方法，是跳脱争论与过多考证，将精力更多用来接触大众化的书市、书籍与媒体，然后尽可能以冷静的眼光，让自己代入读者的身份，做更多观察。这会比争论、挑错，以及单纯闭门造车来得更有意义。

不过，这却不是作者的唯一出路，至少对于板上许多作者而言并非如此。另一条崭新而宽广的大道，正展现在我们眼前。

作者的角度

野火，还在延烧。
而精金，恰恰是在烈火中熬炼而成。

以下的讨论，尝试从作者的角度看问题，通篇以旁观者的笔调为主，将作者稍作分类。当然，没有任何一位真正的作者会完完全全属于某种类型，就像没有一种真实气体是理想气体一样，但理想气体理论的价值并未因此减损，同样，将作者归类为几种范型来讨论，对本篇而言也有必要。

第一类作者：以创作为最高价值，注重细节与合理性

这是网上不可忽视的一类作者：他们秉持“创作本身即为其最高价值”的崇高理念，同时注重资料的正确性、故事情节安排的合理性，拥有对矛盾现象高度敏感的逻辑性。在奇幻文学领域，这类声音以要求军事情节合乎现实、魔法世界设定体系完整无缺陷为主；在科幻领域，则以具有相当科学背景、对书中科学叙述十分在意的人最具代表性。

这类作者投注相当多心力于自身创作，外力很难影响或打断他们；作品的细节描述对他们而言往往十分重要，甚至是创作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他们对别人的期望或许严苛，对自己的作品却也会严格要求——那些被人抓到毛病的例子，通常只是因为当时没有想到，而非不愿意自我要求。因此，对这类作者而言，针对故事细节与背景知识反复讨论，绝不是浪费时间，反倒是实现其理想的必经过程。

某些人指责他们心态小众化、闭门造车，其实并不公平。相反，他们往往乐于提供意见与资料，积极参与讨论。然而这些指控虽不公平，却也反映了一定程度的实况：这类讨论的确有逐渐局限于小众的趋势，但这与这类作者的心态无关，而是现实中的不得已所致。

举个例子：假如有网友到板上提出一个精华区中已经讨论到烂的老问题，大家一定会请他先去看精华区；如果这位网友不但懒得去看，还放言高论，只怕会成为众人另眼相待的对象。读者或其他作者与这类作者的互动也类似：他们的确懂得很多（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知识与所付出的努力成正比；这不仅与年龄无关，甚至与天分关系也不大，与他们互动，让我学会了谦卑），照理讲应该很受欢迎，可事实上却不尽然——因为其他人未必习惯他们那种深入的讨论与严格的要求，就算能够适应，也难免因为背景知识较弱，成为被另眼相待的对象（已经讨论无数次的老问题还要一再解释，很容易让人丧失耐心）。

在此做个小结：第一类注重细节、合理性，且以创作为最高目的的作者们，一般而言并没有打算小众化，只是因为讨论内容的专业化而自然成为小众；他们也不是闭门造车，只是门槛太高，让其他人误以为他们把门关上了而已。交流对他们而言仍是重要且被渴望的，只是想加入其讨论圈必须先做许多准备工作罢了。

小众化、闭门造车之类的评语，从“读者的角度”来看的确可能真实且深刻，但从其他角度观察，却未必如此。

第二类作者：以创作为最高价值，注重生命表达

这类创作者与第一类有相似之处——同样秉持“创作本身即为其最高价值”的理念，但也有显著不同：对他们而言，以文字展现作者的生命，远比资料正确或情节合理来得重要。

与其说他们是有系统地创作，倒不如说是以一种直觉的、天赋的才能来展现自我。从这类作品中，很容易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这也是我觉得第二类作品往往比第一类更接近大众文本的主因：虽然个人观点与喜好不同，切入角度也有差异，但普遍的人性是共通的，能引发共鸣。所以，尽管作者的本意是表现自我生命，却仍有感动他人的能力。

简而言之，一部近乎纯粹的第二类作品，感动别人的机会比第一类作品要大；但相对而言，由于着重的地方与第一类作者显著不同，它的故事也可能存在矛盾与瑕疵。

在理念上，许多人对第二类作者的评价较高，认为他们自由、奔放、有创意（连我自己也习惯这样认为）；可在实务上，这类作品有时却被评价为艰涩、看不懂，或说得客气一点：“是只有某类人会喜欢的”。问题出在哪儿？就在于这类作品强烈的个人性。

举几个例子说明：

• 一个醉心于魔法世界设定的人，因个人兴趣直觉地花了极长篇幅描述设定，且享受设定过程，可在作品本文中活用设定的部分却很少，就可能给人这种感觉。
• 一个企图写出宏大科幻架空世界的作者，因对希腊著名史家希罗多德的个人偏好（注一），决定先巨细靡遗地描写各星球各种族的文化特性与科技，洋洋洒洒数十万言后才开始写故事核心的星际战争，也可能造成类似结果。
• 更常见的，是将自身思想与经历投射到故事主角的行动上，通篇充满个人独白及内心挣扎与纠葛，可这些花了极大篇幅的内容，又“刚刚好”是大多数人不感兴趣的（这种“刚刚好”的发生机率只怕还不低），那就难免不为读者所喜了。

这种因强烈个人化而产生的小众文本，可能让他们在“闭门造车”这一点上展现出比第一类更强烈的倾向（尽管凡事总有例外）。

不过，是否为读者所喜，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置身于内心创作狂热的驱动力中，在“创作本身即终极目标”的崇高理念引领下，一切负面因素都变得微不足道（注二）。此外，许多世界文学名著的确在这种创作理念下诞生，这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最后附带提一下：第一类与第二类作者在网上的纷争是显而易见的。由于第一类作者认为最重要的，对第二类来说只是次要的东西，当第一类作者尝试对第二类作品作评论或建议时，可能引发“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之类的反弹。相对的，第二类作者也可能对第一类作品的人物生动性颇有微词，认为他们的作品只是资料的堆积而欠缺生命。不过，由于第二类作者明显的自我倾向，他们大多数时间并不具备主动讨论的欲望，也较少攻击性——这是一体的两面。对一、二类作者来说，尽管双方情绪上来时可能在板上或信箱中争执激烈，但这些对其创作生命不会构成致命打击，因为旁人的反应本来就不是他们最重要的目标。

走笔至此，该稍作歇息与沉淀了。下一回，我将尝试讨论第三种类型，据个人观察，这也是网上最普遍的一型。

注一：希罗多德的名著《历史》，就是先花了许多篇幅描写波斯与亚非各地的风土文化，然后才开始叙述主题：波斯─希腊战争。

注二：本文所举的例子，为免引起误会，已尽可能避开与网上已知作品类似的范型，如果尚有雷同之处，还请见谅。

评凡谛希

引自《凡谛希》的铭言：

「什么？说我像你归类的第三类作者，要我帮你写感想？你有没有搞错啊！随便把我归类，我可不干。」刚被梅林那家伙要求写这篇响应时，我就是这种感觉，真想一口回绝。不过看他可怜兮兮恳求的样子，我最后还是答应了——啊！我还真是个好人哪！！！

反正只要写写我自己就成，这倒不难，就照梅林的要求，从读者跟作者的关系谈起吧。说到我，读者当然重要啊！读者的支持是我的命，读者的声音是我的纶音，没有他们，我怎么可能写得下去？虽然有时候也会想，写作是我的兴趣，何苦对别人的反应患得患失，可偶尔收到鼓励的信件，还是会乐上好一阵子。

在这种前提下，虽然不见得很严重，但有意或无意之间，我多少还是会揣测读者的喜好，进而修正自己的写法；读者的响应，也会影响故事后续的发展。说到“响应”，得再强调一下：读者的响应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比结构和任何资料都要紧。事实上，假如说我曾经在小说结构或故事合理性方面下过苦工，那也是因为读者的要求所致。也正因读者的响应如此重要，只要有人办写作组织、同好会之类的团体，我就不愿缺席——因为在那里有我最珍视的响应与意见；假如别人要求我“以响应换响应”，我也乐于接受，虽会影响创作时间，但对我而言，这一切仍是值得的。

最后再透露一点：尽管我欢迎各种评论与响应，赞美——尤其言之有物的赞美，仍是我的最爱，也是我写作动力的来源。我也知道批评难免，更明白虚心受教能让我进步，可有时还是忍受不了。假如这网上都是批评，那将是怎样一个凄惨的修罗世界！其实，又有谁不是这样呢？那种号称“请大家都来评论，甚至骂我也不要紧”的人，请大家不要相信他——他若不是料准了大家对他一定有褒有贬，绝不敢唱这种高调。就像猫园那个梅林，假如大家都去围剿他，把他评得一文不值，看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样说……（报复一下）

至于我，却是爱护我的读者的。扩大读者群，是渺小的我唯一还算得上野心的念头。讲起来虽然有点恶心，不过我还是要说……

读者，我爱你！

凡谛希，就是我心目中第三类作者的典型。由于他们在写作时多考虑读者的感受，作品可谓大众文本的近亲。对他们而言，过度的批评——或者比过度批评更残忍的——过度的冷漠，将是对其创作意愿极具杀伤力的一击。与一、二类作者完全不同，他们最渴望的就是读者的肯定，假如连这道最后的长城都被批评者或冷漠的读者无情拆毁，他们只怕很难继续创作下去。这种情形尤以网络创作的新人为甚，套句蔡先生的名言：“心脏不强的人，想跨足网络创作，还是多考虑考虑吧！”（不记得其原文，姑取其意）

然而，这却是很可惜的一点。谁知道今日不成熟的作者，不会在日后卓然成家？只允许心脏强的、或是已有相当水准的作者在网上存活，这也未免太“小众取向”了吧？退一万步想，就算这个新进作者日后不再写作，假如他在曾经有过写作意愿的时候，能受到温情与善意的对待，这不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像这种对奇幻文学有过憧憬、有过美梦的人，岂不正是奇幻文学最佳的读者、支持者，甚至意见提供者吗？

畅论至此，那条新路已逐渐柳暗花明；宽广的大道，正展现在你我眼前。

睽违许久，关于创作的最后一篇终于诞生了——果然生得很慢。

记得在作者的角度

讨论到第三类作者的特质，我们不妨由此开始：第三类作品由于创作时考虑读者需求，堪称大众文本的近亲，然而实际上能成为大众文本的却极其有限。这种情况不仅在中文网络的奇幻与科幻文学领域发生，其它领域也大同小异。爱情小说的品类虽然有“杀出一条血路”的实绩，成功者仍是少数。为免离题，本文仍锁定网络奇幻与科幻为主要讨论范围。

一部作品能否走向大众化，原因很多。行销方面的因素我涉猎不深，暂时不谈，其它原因倒可以提一下：

1. 技术水平的门槛

尽管不是所有大众作者都拥有出众的文采，但市场对于作者的文字驾驭纯熟度、桥段安排可读性、人物性格塑造、场景构成功力等，毕竟还是有一定要求；此外，作品正式出版前，也得经过编辑群的润色、修改方能定稿。这些环节对提升作品整体层次、精进作者技术水准都不可或缺。（例子不胜枚举，知名史家黄仁宇先生以切片方式纵论历史的方法风靡一时，却鲜少有人知道，他著作的原稿文字干涩，若非廖沫沙等知名文人润色，他的书只怕不会如此脍炙人口。）

正因此，网络文学常受到学院派抨击，称其“文字上既不入流，又有何价值可言？”然而这种说法并不公平：

• 首先，它忽略了网络是鼓励发表与创作的自由园地，而非有重重编辑把关的出版公司。网络作品水准虽参差不齐，但其鼓励发表的功能是其它媒体望尘莫及的。拿网络文学与出版作品相比，就像拿金矿与银楼相比——金矿的砂土平均每立方公尺只有一点点砂金，却忘了金矿的样本量比银楼大得多，其中的无尽宝藏价值非凡。没有金矿，银楼又从何而来？
• 其次，网络文学参与者的多元化是过去文学界无法想象的。以往只能浅尝即止的许多主题，在网络作者与读者的专业素养与互动下，如今都可以发扬光大，成为非常有意思的题材（奇幻与科幻领域中，科学、军事、武器、武术、中世纪历史等专业知识相关题材尤为明显）。

不过，在宣扬网络文学优势之余，我们也得谦卑地承认：网络文学领域的平均文字水准的确低于许多其它文学领域。这是板上作品难以成为大众文本的第一个原因。

2. 文字风格的鸿沟

第二个原因也跟文字有关，但不是技术问题，而是风格问题。比方说，一部魔幻写实风格的作品，在世界观架构上有独到之处，场景、物品与人物描写出众，幽暗地下城的气氛更是绝佳，然而以目前情势来看，它成为大众文本的机会却可能小于一部新手写成、文字未见得多高明的言情小说。很不公平吧？但这是读者的口味，也是奇幻文学文字风格上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然而，读者的口味是可以培养的。

我绝不会宣称“读者的口味是作者养出来的”，因为读者拥有独立的思考体系；但要说读者的思考体系会受到众多作者的影响，我却举双手赞成。武侠小说就是个鲜明的范例：数十年发展中，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等名家辈出，让读者“习惯”了武侠的语言，也让曾经视武侠为不入流的文学院，请武林宗师去当院长。这当然不是一夕之功，却也揭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宽广大道。

事情很明显：欲大众化，必先吸引读者；欲吸引读者，必先增加作者；而欲增加作者，别无他途，唯有建立良好的创作环境，方有成功希望。建立良好创作环境的共识与行动，就是前文所提的“宽广大道”，也是这四篇系列讨论的终极目标。

做一只“诚实的喜鹊”

“诚实的喜鹊”，对我而言就是驱使网络奇幻与科幻蓬勃发展、建立良好创作环境的“隆中对”。自比孔明虽狂妄，却仍寄望各位能花点时间看看这些未必成熟、却满腔热血的意见；若能有所指教，甚至因赞同而愿意以行动支持，就更感激涕零了。

所谓喜鹊，自然是报喜的人（此处比喻拾了猫园FHN板板主Moti君在联机科幻板上的一句牙慧，特此致谢）。不过在此强调的不只是“你写得很好，加油”或“期待新作”之类的口头嘉奖——这种鼓励虽有作用，却非“诚实的喜鹊”的核心。

我真正梦想见到的，是更多言之有物的赞扬。

很久以来，网络上有个残酷的事实：辩论与批评因能激起人捍卫自身意见的雄心，往往成为内容最丰富、篇幅最长的专文；尽管措词激烈，甚至充满硝烟味，但其论点之深入、论据之专业，却是网上其它文章难以企及的。可惜，这样的文章也让某些个性温和的网友望而却步。

那赞美呢？网上批评如此兴盛，作者最需要的赞美却大多被当成灌水文章删除。是板主的错吗？当然不是——那些文章本来就是两三句的灌水之言，若板主不删，才是对不起大家。

这就是我大声疾呼要做“言之有物的赞美”的原因。网络作品水准虽参差，却总有独到优点，何不试着发掘？比起网上风起云涌的批评声浪，只要把批评的力道分出三分之一用于赞美，就足以给奇幻与科幻园地带来一阵及时雨，让这里气象一新。

此外，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做一只“诚实的喜鹊”收获极大：

• 表面来看，你可以借此获得他人对自己作品的评论（先付出努力，再邀请他人读自己的作品并做响应，事实证明非常有效）；
• 深入来看，发掘他人的优点，对精进自己的写作技巧、丰富场景描绘与人物血肉有极大帮助。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大家花这么多力气去批评、去“见不贤而内自省”，却忘了“见贤思齐”能带来的庞大收益，实在可惜。

让这里的喜鹊多起来，是建立良好写作环境的第一步。

不过，最核心的一步，不是要大家都当喜鹊或乌鸦，而是希望这些喜鹊能够诚实。

一只报恶信的乌鸦有时更诚实，可它的诚实话却很难让人接受。诚实的喜鹊则不同：报喜是他的本质，但诚实让他在评论作品时，不会在情节、结构、对话技巧、背景设定等方面忘却责任——该说的时候绝不会闭口。由于他是抱着发掘优点的心态分析，就算找到缺点，也不会显得那么有杀伤力；因争执而戴上有色眼镜的情形也会少很多。如此一来，诚实喜鹊口中的建言，岂非一帖“不至苦口的良药”？

只要从“言之有物”的赞扬出发，网友们的专业知识与多方涉猎就不再是纷争的源头，而是最佳的信息。假如一个写作新人发现网上有那么多给他“建筑师型言语”的好朋友，而非充满“杀手型言语”的潜在敌人，他该有多高兴？假如他进一步发现，网友们多是能提供文字技巧建言的老手，或是能提供实质资料协助的饱学之士，我想他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套句物理学名词：有了够多的样本，才可能有波兹曼常态分布。意思是说，唯有从更多作者中，才可能产生顶尖作者；也唯有从更多作者中，才能发现各方面的专门人才，以及多姿多彩、充满特色的多变风格；在形形色色文字风格的熏陶、交流与互动下，网络作品平均文字水准的提升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一、二类作者应该向第三类靠拢？第三类作者应该向“目前”盛行的大众作者看齐？没这回事！优点当然可以吸收，但维持自身特色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吸收他人长处。让我们都好好“做自己”吧——只要有更多诚实的喜鹊，只要能鼓励更多作者加入创作行列，又何愁没有更多深爱奇幻与科幻风格的读者来互动？与其向大众靠拢，倒不如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大众取向，这就是宽广之道最宽广的地方。

盼望诚实的喜鹊，能在空中自由地翱翔；
但愿认真的作者，能在奇幻与科幻的苗圃中——
滋生众多，遍满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