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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时态:误区与合理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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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不是扎根于可视的动作中,而是植根于人物和他的命运。其主要事件常常是思想和情绪的发展历程,这些是无法用视觉形象表现出来的。
——雷·马隆

现在时的流行与“迫在眉睫”的认知误区

几年前,现在时态在小说创作中盛行,极大影响了年轻作家。作为成长于过去时主导年代的写作者,我曾对现在时写作感到违和。

当我询问学生偏爱现在时的原因,他们的答案高度一致:它能带来强烈的“迫在眉睫”感——阅读时,故事仿佛正在发生。但这种“正在发生”的叙述,往往只是堆砌表面动作:约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见邻居启动汽车,妻子走进来说要去商店……这类内容枯燥乏味,虽让读者觉得故事在当下发生,却迫使他们依赖最表面、迅急的描写,感受既不动人也不真实的场景。

这种以“迫在眉睫”为挡箭牌的写法,把场景生硬推到读者面前,让阅读变成被动的“膝跳反应”,读者的参与失去想象力,只剩消极接受。

现实与小说时态的本质差异

现实生活与小说的现在时截然不同:生活无序且持续被创造,我们需要摆脱过去束缚,把握当下与未来;而小说是一种技巧,它将生活片段串联、划定范围,通过展现人物的命运轨迹让读者理解其存在。

要读懂一个人物,必须关注其人生经历的轨迹,这需要小说对人物的过去与现在进行刻画。但现在时的运用往往逃脱这种轨迹,回避深挖人物背景的责任。不少用现在时写就的小说,读后如同匆匆瞥过路人,只留下模糊的表面印象。

如今现在时盛行,部分原因是受电视影响——电视依赖纪实、动作与视觉冲击,但小说的核心是人物与命运,其关键事件常是无法用视觉呈现的思想与情感历程,这也是诸多伟大小说难以改编成成功电影的根源。

有些现在时写作会堆砌无关紧要的动作,比如约翰看到邻居和妻子同时外出的场景,作者只呈现视觉上的枯燥动作,却把人物内心的波澜(比如约翰是否会产生猜疑)留给读者遐想,就像主人用整条金枪鱼招待客人,却让客人自己寻找藏匿的鱼子酱。

现在时的合理运用:渗透内心体验的范例

不可否认,有时现在时能让文字更生动。比如卢梭·班克在连载小说《柴》中,对酒鬼纳尔森·潘特的描写:

雪深得出乎意料,已经有8到10英寸那么厚,而且很滑。潮湿的大雪片在强劲的东北风推动下所向披靡,朝它所遇到的任何物体表面贴去——树木、房屋、谷仓和烟囱。此时纳尔森·潘特正从谷仓大开的门里走出来。
他一下子就变白了,走到木柴堆时,已经成了个雪人,脸上也落满雪。尽管他把头使劲往大衣里缩,几乎看不清茫茫大雪后面的路。
黑暗在雪白的世界中弥漫开来,路看上去那么遥远,好像要走很多里、很多年似的。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走到那儿,也许要花上一年,甚至一生的时间,才能在大雪中跋涉到那个寂静、幽暗、冰冷的谷仓,然后把三块木柴整齐地、一个挨一个地堆放在一起,形成新的一排。

在这里,现在时被运用得精准且富有节奏感,班克将人物的内心体验(对漫长跋涉的绝望、对单调生活的麻木)完全渗透到叙述中——这正是大多数滥用现在时的作者难以做到的。

时态背后:作者的态度与作品的核心

如今的写作环境与50年前大相径庭:那时作家以塑造独特叙事声音为荣,而现在的创作却趋于整齐划一。现在时的泛滥,不仅是年轻人追潮流,更反映出作者害怕展露自己的声音——他们不愿直面内心的幻想与真实情感,躲在“人物正在做什么”的表述后,逃避对作品的全部责任。

但真正珍贵的,是作者对作品的全身心投入与深刻理解。如果作者都无法探究人物的命运,读者更不可能做到。真正的“迫在眉睫”,与使用现在时还是过去时无关,关键在于对作品的精准把握。

那么,作者如何才能恰到好处地把握作品?卡罗尔·奥茨曾说,作者最应具备的是耐心。我还要加上:勇气。这种勇气是对文字的敏感,是深入人性角落的探索欲——就像武士般直面危险却兴奋的感觉,不同于普通的勇敢。作家的勇气,在于用独特方式挖掘普通人忽略的人性细节,将其揭示出来,而作品的魅力与穿透力,正源于这种切肤的理解。

当对作品的理解达到这种深度,现在时和过去时同样有效:格雷厄姆·斯威夫特的《大沼泽》中,现在时与过去时优美穿插,展现人物命运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艾丽丝·门罗的小说则紧密联结过去,故事在时间长廊中流畅穿梭,时态随之自然变化;狄更斯、哈代等不朽作家,更是通过现在与过去的穿插,强调人物经历的连贯性,串联起行为与后果、人物与读者、小说内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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