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小说的开头艺术

戴-洛奇在《小说的艺术》一文中谈到：“小说的第一句（或第一段、第一页）是设置在我们居住的世界与小说家想象出来的世界之间的一道门槛。因此，小说的开局应当如俗语所说：‘把我们拉进门去’。”（【英】乔·艾略特等著、张玲等译《小说的艺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

如何把读者拉进门？不同作者会根据写作需要选择不同方式，但基于小说体裁的本质属性，开头内容也呈现出一定规律性。传统叙事学聚焦“人物、情节、环境”三要素，多数创作也遵循这一理论，从开篇就传递三要素相关内容。据此，我们从内容角度将小说开头归为以下五类：

一、人物类：以人物介绍开篇

此类开头以介绍故事人物或人物自我介绍（如性格、个人经历等）切入，直接建立读者与角色的连接。

• 赵树理《小二黑结婚》开篇便讲述“二诸葛”和“三仙姑”的绰号由来，顺势引出主人公小二黑与小芹，贴合农民阅读习惯，能快速激发阅读兴趣。
• 刘恒《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开篇就详细介绍张大民一家三口的姓名、身高、体重等信息，写实风格一目了然。

二、背景类：以环境描写开篇

此类开头通过描述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自然风貌或社会环境，增强故事真实性，消解读者的疏离感。运用得当还能衬托人物、凸显主题，渲染诗情画意，提升小说的文学性与审美性。

• 司汤达《红与黑》从故事发生的地理风貌讲起，自然引出人物，为故事铺展奠定基调。
• 迟子建《亲亲土豆》开篇写道：“如果你在银河遥望七月的礼镇，会看到一片盛开着的花园。那花朵呈穗状，金钟般垂吊着，在星月下泛出迷幻的银灰色。当你敛声屏气倾听风儿吹拂它的温存之声时，你的灵魂却首先闻到了来自大地的一股经久不衰的芳菲之气，一缕凡俗的土豆花的香气。”这段文字谱写了一曲静谧、祥和的田园牧歌，带给读者宁静与神往。

需注意：连篇累牍的环境描写易引发读者厌倦，需把握好尺度。

三、情节类：以故事切入开篇

此类开篇直接进入故事发生状态，从人物的某一行为展开叙述，具体可分为顺叙、倒叙、中间叙三种形式，因吸引力强、动感足而深受作家青睐。丛维熙在《谈作品的艺术构思》中提到：“我比较喜欢寻找有吸引力的开头，……我没有浪费什么抒情的描写，而是力图一下把读者带到事件的漩涡中去，使读者在头脑中闪过一团疑云之后，寻找‘这是什么回事’的答案。”（彭华生、钱光培编《新时期作家创作艺术新探》，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9月版，第223页）

1. 顺叙式：开头与情节“开端”同步发展，便于读者快速了解故事来龙去脉，但易因单调缺乏变化而难以吸引注意力。
2. 倒叙式：与顺叙相反，常先呈现故事结局，适合侦探、悬念类小说，能激发读者的猜测欲，虽屡见不鲜却效果显著。不过并非所有故事都适用，仅适合有明确且异常结局、情节感较强的故事。
3. 中间叙式：从情节发展的关键或精彩环节切入，前因后果通过人物对话或叙事补充说明。
   • 沙汀《在其香居茶馆里》开篇：“坐在其香居茶馆里的联保主任方治国，当他看见正从东头走来，嘴里照例嚷嚷不休的邢幺吵吵的时候，他简直立刻冷了半截，他觉得身子快要坐不了。”直接拉开矛盾序幕，将对立双方的性格推至读者眼前。
   • 路遥认为：“一般来说，短篇小说把切入的部分放在事物矛盾发展的后半部分，写的是接近结局部分的生活，而把前边的故事插进去写。中篇小说的切入部分一般选择矛盾发展已经进入高潮部分作为作品的切入部分。如《人生》，从高加林被卸职写起，各种矛盾骤起，接近于人物命运的尾声部分。”（刘炳泽编《小说创作论荟萃》，长江文艺出版社1987年10月版）这一思路值得创作者借鉴。

四、警句类：以哲理话语开篇

此类开头以诗句、引言、俗语、比喻或作者自创的简练深刻话语切入，通常与写作缘由或主题紧密相关，能起到总括全局、提纲挈领或制造悬念的作用。

•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开篇，既点明作者对家庭的看法，也为故事埋下伏笔。
• 陈染《与往事干杯》以“生命是一只漫长钟”起笔，往事随钟摆流淌，全文洋溢着饱经风霜的质感。

五、闲谈类：以家常式叙述开篇

此类开头采用漫不经心、随意自然的谈话风格，如同闲话家常或促膝谈心，类似电影画外音、说书开场白或戏剧幕前朗诵词，能快速缩短与读者的距离，将读者拉入叙事情境。

• 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开篇：“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个战前香港的故事。”以亲切的邀约口吻开启叙事。
• 马原《冈底斯的诱惑》：“当然，信不信由你们，打猎的故事本来是不能强要人相信的。”用随性的表述消解读者的戒备心。
• 鲁迅《孤独者》：“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以总结故事源由的方式切入，简洁又耐人寻味。

优秀的闲谈类开头是作者创作成熟的标志，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打磨，绝非漫无目的的闲聊。

需说明的是，以上五类开头并非孤立运用，多数时候会两两搭配甚至三者兼容，以达成更理想的叙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