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写作
让灵感发光,让故事成书。

江左管夷吾——东晋王导

更新于

江左自有管夷吾——王导

金陵怀古,遥忆王谢

江左事业,繁华落尽已一千六百余年。每过金陵,见山川形胜依旧,龙蟠虎踞不改,却难寻昔日英雄踪迹,只剩新繁华掩不住旧悲凉。

夫子庙前的秦淮河,如今漂满“文明的垃圾”,嘈杂喧嚷里无复旧时文气,摩肩接踵的人群早已淡忘了昔时忧伤,纵是长夜深宵,怨鬼恐怕也不敢来寻旧时足迹。

河上古桥边,夕阳野草间偶有漏踩的小花探出头,打量着陌生世界。漫步到对岸,才知是“王谢故里”——幽深的乌衣巷。“王谢故里”的牌子下,理所当然地标注着门票价格,生意却不甚景气。回头望去,青苔掩映中,“朱雀桥”的字样依稀可见。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明月荡漾在秦淮碎波里,见证过王谢家族的钟鸣鼎食,也目睹过高门大姓一朝夷灭。造化为炉,阴阳为工,万物皆为铜料,纵是圣人凡夫,终究同归尘土。唯有明月青山,冷看世间: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衣冠南渡,江左危局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大江以南一时纷扰不安。虽有长江天堑,却无人能断定谁能守住江南,又为谁而守?

司马睿号称监国,可这片土地本是东吴孙氏的天下,他既无实力,也无合法统治权,这个“晋”政权一副倒霉模样,随时可能灰飞烟灭,丝毫看不出后来的辉煌。司马睿对东吴遗民诚惶诚恐,曾对大族顾荣坦言:“寄人国土,心常怀惭。”

此时北方中原大乱,蛮族彼此并吞,最强者终将南下,胡马临江已不止一次。江南能否在蛮族的下一轮冲击中幸存?无人能给出答案。南渡的中原士族常聚于新亭北顾,设酒饮宴,遥想故土,泪涕俱下。

王导定基,忍辱负重

唯有王导不哭,他愀然变色道:“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

后世所谓“王谢”,王即王导,谢即谢安——正是二人奠定了南朝基业。谢安因淝水之战常被人想起,王导却早已被遗忘,可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历史有时并不公平。

王导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默默撑起了东晋的根基。若把谢安比作红花,王导则是甘当绿叶的人,甚至死后化作花底肥料。没有他的努力,东晋难以存续富强,桓温、刘裕们也难有施展的舞台,江南后世的繁华更无从谈起。

陈寅恪先生如此评价王导:“在东晋的建立与稳定上,最有功绩的人物是王导,他的功绩就在笼络吴人,协调南北各阶级特别是南北士族在南方的利益,以坚定地支持东晋对付北方胡族统治者的进攻,进而克复神州。”

为了笼络吴人,王导不惜忍辱负重:

  • 他曾向吴地大族陆玩求亲,却被对方以“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玩虽不才,义不为之始”拒绝,吃了闭门羹的王导并未计较。
  • 为融入吴地,他主动说吴语,却被刘真长嘲讽“唯闻作吴语耳”,甚至被注解为“止能作吴语及细唾也”,将他说得不堪。
  • 一次宴请宾客,数百人皆悦,唯有临海任客和几个胡人面露不悦。王导走到任客身边说:“公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客顿时喜笑颜开;又走到胡人面前,弹指道:“兰阇!兰阇!”群胡大笑,四座尽欢。

吴语是当时北人和江东士人都羞于使用的方言,王导却屈尊学习使用,只为凝聚人心,守护江南。

后世对照,叹大智慧

天下最难的是忍辱负重,最易的是冲冠一怒。像王敦那样动辄内讧,不过是发泄一时意气,却将天下推向毁灭。

时光流转,明朝末年,石头城的最后一缕夕照下,朱雀桥边漫野荒草,只剩李香君的身影。史可法但求令名,马士英唯图财富,阮大钺快意恩仇,小福王只爱美人——诸人各求所愿,却无一人为江山存念。老百姓不问江山姓氏,只关心自身安危,在“要脑袋还是要方巾”的两难中挣扎。

直到顾炎武喊出振聋发聩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吴三桂、钱谦益乃至旁观者们,都已后悔太迟。吴头楚尾三千里江山尽归别姓,雨翻云变间,人们只能穿着异族衣裳、拖着异族辫子,苦闷苦熬三百年。即便如此,后世仍重蹈覆辙,险些再将江山送予狄夷。

回想一千六百年前的王导,晚年曾说:“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在寂寥的午后,我思念着他——中国从不缺英雄,缺的是像他这样默默成就英雄的人。他是有大智慧的人,是中华民族不朽的脊梁,可大智慧唯有大智慧者能懂,古往今来,圣贤总是寂寞的。

最后以《晋书·温峤传》的记载作结:“于时江左草创,纲维未举,峤殊以为忧。及见王导共谈,欢然曰:‘江左自有管夷吾,吾复何虑!’”这大概是当时之人对他最中肯的评价。

上一章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