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的城墙

城墙属于防御工程，原本与城市的兴起和发展并无直接关联——城市和城墙是两个独立的概念，城市可以有城墙，也可以没有城墙。因为城市是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形成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以非农业人口集中、工商业繁荣为特征，与农村相对独立存在，有无城墙并非城市的必备标志。但受中国特殊历史环境影响，多数城市由官府设立的政治中心发展而来，城墙因此成为中国城市的主要标志，同时对城市的发展起到了促进与限制的双重作用。

一、城墙的起源

人类社会诞生后，为了生存，除了采集、生产食物，还要保障自身安全。早在新石器时代，人们为防御野兽侵袭和部落间的骚扰，便在居住区周围挖掘深沟。西安半坡新石器村落周边就有深、宽各六七米的壕沟，便是典型代表。最初选择挖沟，是因为其比筑城难度更低。开挖壕沟作为防御手段，在龙山文化、商代遗址中曾普遍存在①，这说明从挖沟到筑城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即便筑城技术兴起后，挖沟也并未完全消失，仍是防御手段之一，比如金代的界壕就是规模巨大的壕沟工程，作用堪比万里长城。

不过从整体发展趋势来看，筑城兴起后，城墙的修筑愈发广泛：不仅首都、省、府、州、县衙门所在地会修筑城墙，普通村寨、堡寨也常修建城墙。挖沟防御虽未绝迹，但应用越来越少——因为壕沟再宽再深，也容易被架桥跨越，且守卫时自身易暴露在敌人面前；而城墙拥有一系列防御设施，不仅难以攀登，还易守难攻，能更好地保护自身、杀伤敌人。正因如此，尽管城墙修筑难度大，最终还是取代壕沟，成为防御工程的主要形式。

中国城墙起源极早，文献记载与考古发掘均证实，其起源于原始社会中后期的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时期：

• 《轩辕本纪》记载“黄帝筑城邑，造五城”①；
• 《黄帝内传》称“帝既杀蚩尤，因之筑城”②；
• 《淮南子·原道训》《世本·作篇》《吕氏春秋·君守》《吴越春秋》等文献也有“鲧作三仞之城”“鲧作城郭”“夏鲧筑城”“鲧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此城郭之始也”等记载③④⑤⑥。

这些记载虽简略，但都证明中国城墙起源于原始社会后期。考古发掘也印证了文献的正确性：

• 山东章丘城子崖龙山文化遗址中发现了距今四千年的完整古城，南北宽约450米、东西长约390米，呈南北向长方形，面积约0.17平方千米，规模近乎后来的小县城，可见当时筑城技术已发展到一定高度；
• 湖南澧县城头山发现的屈家岭文化中期古城，距今约4800余年，被专家认定为我国最早的古城遗址之一①，这一发现可能将中国城墙出现的时代推至距今5000年以前；
• 河南省郑州市北又发现了距今4800—5300年前的古城，由此可见中国城墙大概在6000年前就已出现②。

实际上，世界范围内城墙的起源并不比壕沟晚，比如埃及就发现了8000年前的古城。

二、奴隶制时代的城墙

这里的奴隶制时代以夏、商、周三朝为主，是城墙向城市过渡的时期。

（一）夏代的城墙

目前发现的夏代古城中，最具代表性的有两处：

1. 河南登封告城镇古城：台地上有两座东西并列的小城。东城的东墙北段、南墙东段和西墙北段被五渡河及山洪冲毁，从残存的南墙西段30米、西墙南段65米来看，可能为方形；东城被毁后，人们紧靠其西墙修筑西城，南墙长82.2米、西墙长约92米、北墙残长约29米，接近正方形。两城合计面积约0.016平方千米（折合24亩），范围较小。经C¹⁴测定，其年代为4000±65年，树轮校正为4415±140年，相当于夏代初年，有人认为这可能是禹都阳城遗址③④。
2. 河南淮阳平粮台遗址：平面呈方形，每面长约180余米，面积约0.032平方千米（折合30余亩）。现存墙体顶部宽8—10米、下部宽约13米、残高3米，采用小版筑堆筑法：先筑成宽0.8—0.85米的小版土墙作为内壁，再在外侧堆土夯实成斜坡，层层修筑加高。这种方法虽原始，但为中国早期筑城技术提供了实物证据。此外，遗址路基下还发现了陶水管，说明当时已考虑到城内排水问题。经C¹⁴测定，其距今4335±175年①，属夏代初期城址，是否为夏代都城之一尚无定论。

（二）商代的城墙

商代筑城技术提升，筑城次数显著增多，除首都外，部分诸侯国也开始筑城。

1. 商代都城：
   • 偃师商城：位于偃师城西，平面呈方形，西墙长1700米、北墙长1200米，东南角内收，东墙更长，南墙被洛水冲毁。墙厚18米，残高1—2米；东西墙各开三门，北墙开一门，各门间有大道相通，形成棋盘式格局，总面积2.04平方千米。城中部有三座小城，居中的为正方形，两侧的较小，当属宫廷区②，学术界认为这就是汤都西亳。
   • 郑州商城：是目前发现的商代最大城址，面积3.02平方千米，比郑州老城大近一倍，整个城址被郑州市区覆盖。经钻探发掘，城墙周长6960米，东、南墙各长约1700米，西墙长约1870米，北墙长约1690米；城内东北部6万平方米区域发现多处大型夯土台基和房基，最长的达60余米，显然是宫殿区；城墙有11处缺口，可能与城门设置有关。其采用大版修筑法，每段长约3.3米，夯土层厚10—20厘米，底宽20米、顶宽约5米、高约10米；修筑时先层层平筑中部的“主城墙”，再在两侧斜筑“护城坡”，使城墙状如梯形。这种方法虽仍带原始性，但相比夏代已有进步：大版筑与两侧护城坡的设计，既增加了城墙厚度，又使其更坚固匀称。经C¹⁴测定，其距今3570±135年，树轮校正为3545±135年，有人认为这是汤都亳①。
   • 殷墟：位于安阳市西北小屯村，是商代后期都城，至今未发现城墙，仅在宫殿区附近发现宽7—21米、深5—10米的巨大壕沟②。这可能是因为城区范围过大难以修筑城墙，也可能是盘庚迁殷后为稳定政局未设计城墙，仅在宫殿区周围挖壕沟防御。
2. 商代诸侯国古城：已发现的代表性古城有三处，分别代表不同流域的特征：
   • 湖北黄陂盘龙城：坐落于盘龙湖滨小山丘上，三面环水，北面与另一山丘相连。城墙残高1—3米，南北长290米、东西宽260米，平面接近方形，面积0.075平方千米，属商代早期城址，筑城方法与郑州商城相似，城内东北部高地为宫殿区①。
   • 山西夏县东下冯古城：已全部埋入地下，经钻探南墙总长400米、宽约8米、残高1.8米，夯筑法与郑州商城、盘龙城相似，为商代前期古城，按方形计算面积约0.16平方千米②。
   • 北京房山琉璃河董家林古城：东西长约850米，南部因大石河泛滥，南北长度不详，但从城角判断约600米，面积0.51平方千米，筑城方法与郑州商城相似，是商末燕国的都城。

这三处诸侯国古城的共同特征为：面积多在1平方千米以下，形状为方形或接近方形，筑城方法仍带原始性。此外，商周之际北方还出现了石砌“山城”，比如内蒙古赤峰市西山根夏家店文化城址，坐落于英金河西岸，是一座不规则的石砌城址。

（三）西周的城墙

西周建立后实行大分封，推行种族奴隶制统治。关于分封诸侯国的数量，各家说法不一：《吕氏春秋·观世》称“周之所封四百余，服国八百余”④；《荀子·君道》记载周“立国七十一，姬姓独居五十三人”⑤；而见于《春秋》经传的有一百七十余国⑥。西周封国均需建城立国，因此西周初年兴起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筑城高潮，筑城数量多达数百座。

西周筑城技术已达成熟阶段，《诗·大雅·绵》中“其绳则直，缩版以载”的记载，便是明证。孔颖达解释为：先用绳索规划城墙的长宽方正，再用绳索固定筑版，上下承接修筑，这种用绳索悬版的技术与现代筑城方法十分相近，省去了商代的“护城坡”。

周文王迁都西安地区后，首先“作邑于丰”（即筑城），《诗·大雅·文王有声》中“筑城伊淢，作丰伊匹”“维丰之垣”，记载的便是文王修筑丰京城的场景——“淢”指城沟，“匹”意为规模适中，丰京规模大于诸侯之城、小于天子之城。丰京位于沣河西岸，其城墙有待考古发掘。文王死后，武王继位，将国都迁至沣河东岸，修建了规模更大的镐京城；镐京建成后丰京并未废弃，因此西周国都可称“丰镐”。虽丰镐城墙已湮没，但文献记载证明二者都修筑了规模宏大的城墙。依据《周礼·考工记》记载，西周国都城墙周长约13千米，面积达10平方千米左右，比商代都城大出三四倍，这是筑城史上的巨大飞跃，也为西周初年“每封一国必建一城”提供了技术支撑，使得城池星罗棋布于华夏大地。

综上，中国筑城兴起于原始社会中后期，成熟于西周初年，发展演变达两千余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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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商周考古》第57页，文物出版社1979年版。
①《轩辕本纪》，转引自《中国古代城市的起源与发展》，《中国史研究》1983年1期。
②《黄帝内传》，转引自《中国古代城市的起源与发展》。
③《淮南子·原道训》。
④《世本·作篇》。
⑤《吕氏春秋·君守》。
⑥《吴越春秋》卷5。
①《专家认定我国最早古城》，《西安晚报》1994年3月16日。
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1995年9月16日晚新闻广播。
③刘式今：《试论中国最早的城址》，《河北大学学报》1984年1期。
④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登封王城岗遗址的发掘》，《文物》1983年3期。
⑤安金槐：《近年来河南夏、商文化考古的新收获》，《文物》1983年3期。
①河南省文物研究所：《河南淮阳平粮台龙山文化城址试掘简报》，《文物》1983年3期。
②黄石林、赵芝荃：《偃师商城的发现及其意义》，《中国古都研究》第三辑1987年。
①《商周考古》第57—61页，文物出版社1979年版。
②《商周考古》第63—64页。
①《商周考古》第61—62页。
②东下冯考古队：《山西夏县东下冯遗址东区、中区发掘简报》，《考古》1980年2期。
③文物编辑委员会：《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第4页，文物出版社1979年版。
④《吕氏春秋·观世》。
⑤《荀子·君道》。
⑥《晋书》卷14《地理志》。
①《诗·大雅·绵》。
②《诗·大雅·文王有声》。
①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新中国的考古发现和研究》第272页，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