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人物与主题写作技巧
小说写作的一些见解(下)
三、人物
人物和情节是小说的两根大梁,小说也因此分为人物派与情节派:前者通过塑造人物反映主题,后者则依托情节传递内核。我属于典型的情节派,但这绝不意味着人物不重要。只是精妙的人物塑造与社会阅历深度绑定——见过各色人等,才能深入理解并刻画他们。以我们这个年龄段的阅历,还不足以系统论述人物描写的经验,这便是我不在此花过多篇幅的原因。
下面分享几点个人体会:
(一)首先具有塑造不同人物形象的意识
这一点对初学写作者尤为关键。很多小说人物千篇一律,或是沦为情节的“工具人”,并非作者没有塑造能力,而是缺乏塑造意识。
艺术的原始属性是传递美感,而美感的基础表现之一便是“错落”——疏密有致、张弛有度。哪怕塑造人物的技术有限,让笔下人物各有性格、形成错落感,也远比所有人物毫无特色要好。写小说时要时刻记住:除了纯粹的路人甲,每个出场的人物都要赋予其独特性格,有了这个意识,小说会立刻增色不少。
需要注意的是,主角的性格刻画需要丰满有层次(若脱胎于自身,其实就是观察、捕捉自我的过程),但配角无需如此——配角只需展现性格的一个“点”,抓住这个点描摹即可,这也是很多作家配角比主角更出彩的原因。哪怕阅历浅,我们也见过或在电视上看过形形色色的人:急性子、慢性子、精明人、木讷者……有意识地把这些形象套用到笔下人物身上,让他们拥有区分彼此的“色彩”。甚至苛刻一点,同一场景中四个人的四句话,也要带上不同的性格特征,让读者一眼认出是不同的人在说话。
对初学者而言,先做到“写出不同色彩的脸谱”,远比追求完美重要。只有有意识地去写,描摹人物的技术才会在积累中逐步提升。
(二)捕捉人物内心的逻辑线索
如果说上一点是针对初学者的基础意识,这部分就是进阶内容。鲜明的人物形象不等于成功的人物形象,关键在于人物的行为要有自身的逻辑。
比如《康熙王朝》里,苏麻喇姑拒绝与心爱的伍次友成婚、李光地被蓝齐儿骂后突然“开窍”当官,这两个情节虽动人,但逻辑难以服人。小说允许人物有不被读者理解的举动,但作者必须清楚人物行为的内在理由——读者未必能看透,但能从文字中感受到“人物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这才是关键。
一个成功的小说作者,必须透彻了解自己笔下的主要人物。人物可以做出世人不解的举动,但作者必须“懂”他——懂他的每一个抉择、每一种行为。我写作初期塑造的人物更像一张“壳”:只追求寄托理想的外在形象,却没深入人物内心,他们的行为是为了情节或我的偏好,而非自身选择。而古龙《天涯明月刀》中傅红雪的成功,就在于古龙抓到了人物的“魂”,真正理解傅红雪的存在逻辑。
总结来说:作者得懂自己的人物。
(三)人物的三种表现手法
我将人物表现手法分为由低到高三个层次:
1. 形容词表现
这是最简单的手法:人物出场时,用形容词定下性格基调(比如英武、腼腆、粗犷),除非有意制造性格反差,这个基调会贯穿人物始终。它能极大减少塑造工作量,比如传统小说给主角“英俊”“漂亮”的定位,能快速建立读者的认同感;多人物场景中,用开场形容词给每个人物定位,后续顺着基调发挥会轻松很多,比如温瑞安《四大名捕》,开场就用形容词点明四人性格,后续无需过多笔墨也能保持人物辨识度。
对于次要配角,形容词手法几乎无技术门槛——哪怕他们只有一次出场,用形容词给个鲜明标签,也能让读者留下不同印象。
2. 对话表现
对有一定功底的作者来说,形容词定位显得直白,而对话是更含蓄、更有表现力的手法。不同性格的人,表达相同意思时的语言会有细微差别,读者能从这些差别中直观感受到人物性格。
小说对话不像戏剧能靠语调传递情绪,因此可以用“代入法”:写某个人物的对话时,把自己代入角色,以角色的身份“脱口而出”台词。当代入足够真实时,人物性格会自然跃然纸上,读者能直接从文字中感受到,无需刻意推敲。对话是塑造人物的核心手法,也是小说作者的“基本功”之一——中国旧评话常流于脸谱化,就与对话表现手法不成熟有很大关系。
3. 情节表现
这是人物塑造的最高层次:通过人物在事件中的不同举动与选择展现性格。重大事件中不同性格的人会有不同抉择,这很普遍,但更高阶的是让人物在自然发展的情节中,用日常举动展现性格,关键在于“无痕”——情节不能为了表现人物而刻意造作,要像流水般自然,人物性格在顺理成章的事件中慢慢丰满。
这种手法难度极高,大部分作者难以企及,但一旦成功,带来的感染力是其他手法无法比拟的。比如古龙《多情环》,就是用情节表现人物的经典例子。
需要说明的是,三种手法并非孤立使用,小说人物塑造是一个系统过程,会结合心理、表情等细节描写,共同构建圆融的人物形象。
四、主题
如果说情节和人物是小说的骨骼,描写是血肉,那主题就是灵魂。我始终强调:小说的一切必须紧密围绕主题,主题是全部力量的凝聚点——当所有文字与手法的力量汇聚于一点时,带给读者的冲击才最深刻。
主题不需要是明确的观点或结论,它可以是作者想用文字表现的任何东西:可能是对社会现象的提炼,可能是对人性的洞察,也可能是个人内心的感悟。作者通常会把现实中的某种现象,通过抽象、萃取变成一个故事构架,用凝练的文字再现生活——这个过程融入了作者的思考,让小说不再是单纯的生活复刻,而有了独特的艺术价值。
小说的主题要“虚”出来,就像管乐发声靠的是竹管内的中空,而非竹管本身:作者不能用直白的语言(旁白、独白或对话)直接点明主题,而要让读者通过情节与人物的互动,切身感受到作者想传递的东西。一旦主题被直白点明,小说内敛的气脉就会泄掉,这是创作的大忌。
最后分享我的“星云理论”:上乘艺术应像星云——无数星体围绕一个中心旋转,最终给人的印象不是零散的星星,而是“一团”整体。小说亦是如此,主题就是那个旋转中心,没有它,作品就无法形成完整的、有力量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