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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创作的‘渗延’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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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延”困境

何为“渗延”

“渗延”是我们迫不得已新造的词——汉语中找不到精准词汇来描述这样一种状态:各种因素并非时序排列、界限分明的先后关系,而是互相掺杂、彼此渗透,弥漫成一团,既各是自身又非纯粹的自身,纠缠不清、无法分解。

用一个场景来形容:桌上的半杯咖啡,被高高倾倒的牛奶注入,两者从最初的分明,到迅速融合。而我们要描述的状态,更接近牛奶刚倒入还未完全融合的那一瞬——是牛奶,却不是罐中纯粹的牛奶;是咖啡,却不是杯中原本的咖啡,两者的融合带着逐渐淡化的过渡感。

我们曾考虑用“渗透”,但它无法体现这种状态的时间性:这是一种在融合中运行、在运行中融合的奔流,像无数支流汇合而成的整体。也曾用“绵延”,但它只有“延续不断”的意味,缺乏互相渗透、包容的内涵。

“渗延”字面直观、可意会,我们姑且用它来定义这种特殊状态。

情感的“渗延”本质

情感恰恰就是这样一种渗延状态,而小说的核心使命,正是带领读者进入这个领域——这也让小说陷入了第一个困境:作为渗延状态的情感,难以被语言精准表达,因为语言是分析性的,它会打破情感的渗延属性。

情感是时间概念,而非空间概念

空间概念下的一切都有位置性,存在时有清晰的边缘与轮廓;而时间概念下的事物没有位置,模糊且无法分解——过去、现在与将来互相渗透包含,不可割裂。情感的流动不是位置的移动,它没有固定位置,因此属于时间概念,与时间的特性完全一致。

柏格森研究心理、意识与情感时,常用“一堆”来形容,意为多种因素的融合与合一,它们并非排列式存在,而是互相浸染。

没有单纯的情感

任何一种情感都不是纯粹的,所谓的“悲愁”“苦闷”等命名,只是为了识别方便的粗略说法:

  • 以“悲愁”为例,柏格森曾分析它的阶段特征,但实际的悲愁复杂程度远超于此:“苦味的愉快”并非在“惨痛失败”之后突然出现,而是早已在前者中埋下种子,两者互相渗透,无法用“最后阶段”“并且”这类表示先后的词汇切割。
  • 当你说自己“苦闷”时,其实连你自己也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它是懊恼、伤感、无望、无聊等多种情感与欲望的混杂体,流动中随时有新因素加入,彼此渗透、滋养又吞噬,像飞机穿过翻滚的云层,无法分清“这一朵”“那一朵”,只能说是浑茫一片的“一堆”。

情感只有强度

情感的主观感受,犹如黑夜中奔驰的火车:穿过隧洞时漆黑一片,掠过月光田野时微亮,途经灯火城市时灿烂,光的强度在淡、暗淡、漆黑、微亮间不停变换——情感只有“强度”这一与时间概念相配的属性,而空间概念对应的是“广度”。

柏格森认为存在两种数量:广度性的可测量数量,与强度性的不可测量数量。大小、高低这类词汇只适用于空间状态,强度只能用“强”“弱”描述,且强与弱之间没有清晰界限,是互渗向前的渗延关系。

我们可以再体会“苦闷”:它毫无缘由地出现,慢慢浓重到遮闭心灵,又莫名淡化得似有似无,像散不去的雾;再次浓重时,天地灰暗毫无生机,却又会突然透出一丝希望的光,随即又回归黑暗;最终它毫无缘由地逝去,只留下怅然与难以磨灭的痕迹——这就是情感的渗延本质。

小说的两难困境

柏格森认为,把不占空间的事物变为占空间的,把质量变成数量,是“非法”的。但小说恰恰要做这件“非法”之事:自诞生起,小说就因承载情感被人们认可,试图摆脱情感的新小说,最终只成为一段实验性的历史。小说的“情感使命”是注定的,这让它陷入两难:必须反映情感,可一表达就会将时间性的情感空间化,违背其本质。

语言的本性决定了情感的空间化

语言的线性特征早已被语言学与语言哲学证实:存在经过语言陈述,必然会被空间化。原本共时互渗的情感因素,会被语言分解为先后排列的序列,就像把一河水变成屋檐下的雨滴。比如描述太阳时,“明亮的”“金色的”“像滚动的轮子”这些本是同时感知到的特征,一经语言就成了先后排列的语句,抹去了各因素的差异与重点,变成了“数目式的众多性”。

小说将非空间的情感空间化,既是事实,也是必然。托尔斯泰笔下安娜·卡列尼娜的情感再细腻复杂,也难逃被分解、排列的命运——这就是小说的宿命:将一切(包括情感)空间化。

柏格森对此充满悲哀:“我们一把时间散布在空间之内,我们就已使这情感失去它的生气与它的色调。所以我们现在是站在自己的阴影前面;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对自己的情感加以分析,其实不知我们已把一系列无生气的状态代替了它……”

然而,小说在表现情感方面又非走这条“非法”之路不可,这是一个悖论——不过,这一悖论并非不可打破,留待后续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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