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叙述语言:口语与质语
小说的叙述语言四
生活口语
定义与运用现状
生活口语指将现实生活中人们的自然语言不加文学修饰地运用到小说叙述中的语言类型。
随着当代小说愈发贴近生活的创作趋势,这类语言的运用也愈发广泛。创作者不再过多雕琢文辞,而是直接用生活语言铺陈事件,将生活的原型与朴素真实呈现在读者面前。近几年新现实主义小说深受读者喜爱,《烦恼人生》《一地鸡毛》《单位》等生活流式作品深得众人称赏,正是这类语言生命力的体现。
代表作者及作品
使用生活口语进行叙述的作者与成功作品不在少数,像刘索拉、徐星、王朔、马原、洪峰、王蒙、张洁、陈村的部分作品,都有着鲜明的体现。
两种典型倾向
在生活口语的使用中,往往伴随两种典型倾向:粗俗化与戏谑化。
粗俗化倾向
这种倾向是指因不加文学修饰、不重语法规范,而自然形成的语言粗糙、野性的色调,它和一般意义上的粗野、粗俗不能完全等同。
创作者会将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文辞、形象坦荡地融入小说,以此特意营造某种气氛或情调。例如:
我他妈是个人,可谁也不知道,要是有一天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不就他妈白活了?所以我不干活儿,我一上脚手架就他妈浑身筛糠,他们把我送这来了,其实这也不错。(徐星《无为在岐路》)
拖拉机一步一个响屁,往收购站去了。……拖拉机的响屁,震得地皮发颤。……他坐起来……坦露着没有一点儿肥膘的肚子,和往外鼓着的肚脐眼儿。(张洁《他有什么病》)
戏谑化倾向
戏谑化倾向指模仿或夸大人们口语中常见的游戏、调侃成分,让叙述语言在自然中透着幽默,在离谱中暗含真实。
例如徐星《无为在岐路》中的片段:
我他妈根本就不是文明人,我要文明干嘛?……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野蛮人,也许就是那种男女都赤条条,只在怕羞的地方围一块兽皮的那种人。要是那样,我也不是野蛮人。我究竟是什么人,我他妈也不知道。
有一次我在街上吐了一口痰,一帮管市容哥们儿跟我要五毛钱。我知道随地吐痰不对,可有个文绉绉的老太太说我不文明,我一听马上就乐了,我根本就不是文明人,我要文明干嘛?我要是文明人,我能和我二十出头的妹妹挤在八平方米的小屋里吗?这他妈算什么文明?我还想为这事去找谁罚上点钱呢!
嘿,我一说完,那帮哥们儿都乐了。……没准他们也和老大不小的妹妹挤在一间小屋里,没准还他妈挤在一张床上呢?没准他们听我一说,想想自己也不是他妈什么文明人。
再看王蒙在《来劲儿》中运用的戏谑化语言:
您可以将我们的小说的主人公叫做向明,或者项铭、响鸣、香茗、乡名、湘冥、祥命或者向明向铭向鸣向名向命……以此类推。三天以前,也就是五天以前一年以前两个月以后,他也就是她它得了颈椎病也就是脊椎病、龋齿病、拉痢疾、白癜风、乳腺癌也就是身体健康益寿延年什么病也没有。十一月四十二号也就是十四月十一、二号突发旋转性晕眩,然后照了片子做了B超脑电流图脑血流图确诊。然后挂不上号找不着熟人也就没看病也就不晕了也就打球了游泳了喝酒了做报告了看电视连续剧了也就根本没有什么颈椎病干脆说就是没有颈椎了。亲友们同事们对立面们都说都什么也没说你这么年轻你这么大岁数你这么结实你这么衰弱那能会有哪能没有病去!说得他她哈哈大笑呜呜大哭,哼哼嗯嗯默不作声。
运用注意事项
无论是带有粗俗化还是戏谑化倾向的生活口语,只要把握得当,都能为小说叙述增色,但也需注意以下几点:
- 避免一味放任、过度夸张;
- 不能将粗俗化等同于一般语义的粗野、粗劣、粗俗;
- 不能将戏谑化流于玩弄文字游戏或逗贫嘴。
曾有部分评论者的偏颇宣扬(包括对王蒙《来劲儿》这类叙述的过度吹捧),造成了不良影响:一段时间里,小说叙述不骂几句就显得不够洒脱,不逗贫嘴就不够“风流”,致使小说艺术品格下降。比如马原后期的小说便陷入叙述语言的羁绊,语言成了表达的累赘,这值得创作者引以为戒。
原生态语言(质语)
定义与特点
原生态语言主要借鉴西方意识流文学、超现实主义小说的语言特点,出现在中国当代部分小说中。它是将人脑思维的物化形式直接转录到小说叙述中,以求绝对的客观与真实。这类语言不讲语法、缺乏逻辑,跳跃性极大,甚至不要求语言(或语言代号)传达确切意念。严格来说,原生态语言并不适合直接作为小说的叙述语言。
借鉴原生态语言的艺术价值
不过,借用、模拟原生态语言的某些特点,比如跳跃性、辐射性、联想性、想象性,以及表面无所羁绊的模糊性、梦幻性,对现代小说的艺术表达大有裨益,尤其适合表现人物内心世界与精神生活的作品。
例如马原《冈底斯的诱惑》结尾的行文:
……其实我是想说应该还有别的。比如很久就流传下来的炊烟和这些村庄的名字。而今这些村庄也只有了黄昏才变得美丽于是我们来了。带着口红、画箱、和避孕用具。(我们可是来过日子的,真傻,真糊涂透了。我们不是早说好的,要在这里生一大群儿子吗?)我突然意外地兴奋。不再只有爱情才带给我灵感。你看没有熟悉的鸽哨鸣空,栖在白居寺后面的那群野鸽子仍然飞来了。
这段语言几乎没有逻辑,是一时心态的如实写照,但结合全篇阅读,能从中产生多向非线性的感受,凸显叙述的精妙。
再看王蒙《春之声》中的片段:
门咣地一关,就和外界隔开了。那愈来愈响的声音是下起了冰雹吗?是铁锤砸在铁砧上?在黄土高原的乡下,到处还靠人打铁,我们祖先的胳膊有多么发达的肌肉!呵,当然,那只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噪音,来自这一节铁轨与那一节铁轨之间的缝隙。目前不是正在流行一支轻柔的歌曲吗,叫作什么来着--《泉水叮咚响》。如果火车也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呢?广州人可真会生活,不像这西北高原上,人的脸上和房屋的窗玻璃上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黄土。广州人的凉棚下面,垂挂着许许多多三角形瓷板,它们伴随着风,发出叮叮咚咚的清音,愉悦着心灵。美国的抽象派音乐却叫人发狂。真不知道基辛格听我们的杨子荣咏叹调时有什么样的感受。京剧锣鼓里有噪音,所有噪音都是令人不快的吗?反正火车开动以后的铁轮声给人以鼓舞和希望。
这段语言天马行空,看似杂乱随意,却能让读者从整体上窥见主人公(或作者借主人公传达)的情怀与心境。
运用的节制
当代小说中适当借鉴原生态语言,能产生独特的艺术效果,但必须有所节制。原生态语言毕竟不能直接等同于小说叙述语言,若不顾叙述的艺术需要,肆无忌惮地照搬,完全无视大众习惯的语言规范,毫无意义地省略标点,一味描摹潜意识或半睡半醒的朦胧思维,必然会写出令人无法读懂、毫无价值的作品。
小说的叙述语言本就难以人为划分、严格区别,上述两类介绍只是基于其倾向与特色而言,实际创作中它们往往互相包容、彼此渗透,希望读者能体会这一点,并在小说叙述中灵活变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