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华夏兵家文化——攻与守

一、攻与守的定义

古代战争分为四类：战、御、攻、守。其中，战指野战进攻，御指野战防御，攻与守则专指城池争夺中的攻城与守城。

二、城防设施的起源与演进

（一）萌芽：仰韶文化时期

最早的城防设施出现在距今5000-7000年的仰韶文化时期，不过只是一两道壕沟，仅能满足当时部落定居后提升防御的基本需求，还称不上真正的城市防御体系。

（二）雏形：龙山文化时期

距今4000-5000年的龙山文化时期，父系氏族开始修筑城墙。早期城墙十分简陋：河南安阳后屯遗址的夯土墙宽仅2-4米，内蒙古包头东郊阿善遗址的石墙残高仅1.7米，甚至无需地基。但这些设施足以应对当时类似械斗的部落冲突。

龙山文化中晚期（五帝时代），真正意义的城池出现，以平凉台古城为代表：

• 城市布局采用正方形，体现统一规划；
• 城墙总长740米，高约6米，根部厚13米，顶部宽8-10米，可容纳大部队调动作战；
• 采用先进板筑法：先夯筑陡直内墙，两侧加护城坡加固，既增加高度又保持城墙陡直难攻；
• 高大城墙的出现使地基成为工程必需，避免土质塌陷问题。

（三）缓慢发展：夏商周时期

公元前21世纪末夏王朝建立，但城防设施并未进步，平凉台古城的防御水平终夏一代未被超越。直到商代初期，墙根厚20米、高10米左右的城墙才出现，且做工更细致：护城坡铲削平整后铺碎石防雨水冲刷，内墙夯层设夯窝增强牢固度。

从商到西周，城防技术没有新突破，可能是因为当时防御能力远超进攻手段，“攻的软弱无法激励守的进步”。

三、春秋：攻防技术的飞跃

春秋时期，车辆制造技术进步推动攻城技术大发展，重型攻城装备和战术应运而生：

（一）重型攻城装备

1. 临车：悬吊的箭屋可升至10米以上，能居高临下射击守城方；
2. 冲车：车架上装大木，专门撞击城门；
3. 轒辒：顶部蒙生牛皮，可推至护城壕或城脚，进行填埋或挖掘作业；
4. 修橹：与轒辒类似，侧重掩护部队接近城下；
5. 抛石机：人力拉放，可抛射石块、烟火弹或蒺藜，但当时威力有限，石块仅几公斤，射程约300米。

（二）攻城战术革新

单纯人海战术转变为联合作战：轒辒特种作业、临车与抛石机火力压制、修橹重甲掩护、冲车攻击城门、单兵钩索攀城。战国时期云梯、水淹、地道出现后，冷兵器时代攻城战术基本齐备。

（三）城防技术的应对

面对攻城技术的进步，城守技术快速发展：

• 城墙采用悬板夯筑法，无需护城坡，更加陡直；
• 新式工事登场：
  • 女墙：隐蔽守军行动，遮挡临车攻击；
  • 角楼：建于城角，抵御两面夹攻；
  • 悬门：吊于城门洞中部，敌军破门后紧急落下，分割敌军逐个击破；
  • 瓮城：主城门外的半座小城，城门偏设，敌军进入后会陷入四面夹击；
  • 单层城楼：城门争夺激烈的体现；
  • 吊桥：用于纯军事功能城池，可提离地面；
  • 水门：吴越水乡跨河水城的配套设施，供船舶往来。

四、战国：攻守体系的完备

战国是中国冷兵器时代攻守技术最辉煌的时期，形成的完整攻守法则，令后世秦汉隋唐军事家难以超越。

（一）层次分明的城防体系

阵地从城外15公里开始铺展，分为三层：

1. 荒芜圈（距城15公里内）：坚壁清野，带不走的物资焚毁、水井投毒；
2. 警戒圈（距城5公里处）：
   • 制高点设3人侦察哨，形成警戒线；
   • 每隔1.5公里设联络哨，白天用旗帜、晚间用火传递信号（举1帜=发现敌军，2帜=接近警戒线，3帜=进入警戒圈，4帜=向城市而来，5帜=接近城郊）；
   • 要道关卡设3人机动小队，负责侦察与反间谍，敌军围城时撤回；
3. 城防圈（城上远射兵器射程范围内）：铲平所有地物，扫清射角与视线。

（二）城防圈的具体防御工事

1. 护城壕：距墙根10米外，壕内水下10厘米交错埋插竹刺；城门外设转关桥，敌军行至桥上时拉动机关，桥面翻转令敌坠入壕中；
2. 冯垣：护城壕后的木篱或夯土矮墙，守军配合城上杀伤或熏烧敌军；
3. 拒马带：宽2.5米，阻碍云梯接近，守军出入地段的拒马可移动，城顶设标志；
4. 尖木桩：距墙2.5米内，5行高出地面0.5米的交错尖木桩，阻碍攀城并刺死坠落之敌；
5. 城墙：
   • 高度达15米以上，墙顶宽7-10米，守军可自如机动；
   • 两侧设厚1米、高0.6-1.4米的女墙，外侧女墙较高，开外宽内窄的射击孔；
   • 城角建永久性角楼，战时增设临时楼台：每隔60米建观察楼，每隔180米建夹击敌军的木楼、3米高尖木桩横墙，每隔360米建攻击入城之敌的内侧木楼；
   • 墙根厚20-40米，城基挖空只会下沉不会坍塌；每隔200米设暗门，留作突击用，内侧备窑灶、柴草和障碍车，防止敌军从暗门攻入；
   • 城门洞内外设城门，中部有辘轳升降的悬门，三道门均有活动射孔；门外侧钉厚泥防火攻，此方法直到宋代才被铁皮包裹法淘汰；
6. 城内防御：
   • 登城道连接环城路，与各要道构成四通八达的网路；
   • 必要时环城路后建“傅堞”夯土矮墙，墙前挖深3.5米、宽3米的壕沟，内塞柴草，敌军入城时引燃形成火墙，与城墙守军夹击敌军。

（三）守城兵力与装备

• 兵力密度：正规兵每1.84米1人，征集百姓每2.3米1人；成年男子占25%当兵员，成年女子占50%负责工程与运输，老弱负责后勤；
• 武器配发：每50-90米设抛石车1座，每20米存柴捆20捆，每45米设锅灶、水瓮及沙土，每4米存弩、戟、连梃、斧、椎各1，还有石块、蒺藜等；
• 求援信号：苍鹰=需敢死队，双兔=需大队人马，狗=需远射兵器，羽=需格斗兵器，赤=需火战器材，白=需滚石。

（四）新式守城装备

1. 悬脾：藏有士兵，顺城墙吊放，侧面刺杀爬城敌军；
2. 累答：粗麻绳编的软幕，涂泥浆可作盾牌，不涂泥浆可点燃覆盖敌军；
3. 火擂木：两轮间捆柴草，点燃后顺城坡滚下砸烧敌军；
4. 床弩：10人操纵，2副绞盘上弦，可发射2.3米巨箭或60支普通箭；
5. 转射机：固定在木架上的弩，可朝任何方向射击，2人操纵，后世彻底失传。

（五）攻城战术的应对

针对森严防御，攻方总结四类战术：

1. 强攻：破坏城门、单兵攀城或夜袭。前两种最怕守军拼死抵抗，夜袭最怕守军点燃火炬照亮城头；
2. 压制：用临车或土台居高临下压制，最怕守方建8米高木城，以高制高；
3. 地道：挖掘地洞突袭或烧桩塌墙。最怕护城河增加挖掘难度，以及守军埋瓮监听，挖洞灌烟反击；
4. 水淹：适用于临河城池，堵塞河道淹城。最怕守军突袭堤坝，以及自身驻扎地被反灌（如晋阳之战赵襄子反灌智伯军）。

战国时期攻方难度远大于守方：若攻方10万兵力围城，守方仅需4000余人，按每2米9人的密度部署，即可在920米的主攻方向挫敌锐气。

五、魏晋隋唐：攻守技术的革新

汉代城防发展停滞，魏晋时期再次启动革新：

（一）曹魏：马面的出现

马面是突出城墙外侧的永久性墙台，与城墙一体，上设战棚供士兵休息，可弥补陡直城墙的城下死角问题。马面最早用于边防，曹魏重建洛阳城时首次在帝国腹地采用。

（二）南北朝：统万城的先进设计

夏统万城的城防技术后世“深可为法”：

• 墙身用石灰、沙粒、粘土组成的“三合土”夯筑，经严酷验收，“紧密如石，凿之则火出”；
• 角楼强化为巨型多层建筑，外蒙生牛皮；
• 马面内建仓库，既便于补充军需，也开创了明代藏兵洞的先河。

（三）唐代：工事与装备的发展

工事革新

• 重城：由傅堞演变而来，即城中之城；
• 羊马城：冯垣演变的碉堡式工事；
• 砖城：城门、城角甚至整墙砌砖，对抗床弩攻击；
• 弩台：方形，根边长14米，高15米，顶边长7米，距城墙150米间隔设置，形成交叉火力网，守军通过绳梯爬上台顶，台顶藏弩手与军需。

装备革新

• 累答改为荆条编制或布缝制，火擂木改为韦草灌油蜡的“燕尾炬”；
• 抛石车增加转向功能；
• 新增铁鸱角（钩砸敌军）、叉竿（切断敌人手足）、钩竿（钩住云梯向外推）；
• 床弩与抛石威力大增：李世民围攻洛阳时，床弩由8张弩连成，箭粗如车条，箭镞大如巨斧；抛石车石块重达30公斤。

六、宋代：抛石车的变革与城防新思想

（一）抛石车的发展

抛石车是利用杠杆原理的人力远射兵器，宋代发展至顶峰：

• 按杠杆杆数分“梢”，重型五梢、七梢需150-250人拉绳，抛射40-50公斤石弹，多用于守城；中型带四轮可野战；轻型仅需2人，石弹0.25公斤，可用泥弹；
• 南宋末年出现半自动的襄阳炮：杠杆后端挂重物，扯开铁钩即可抛射，人力需求少，威力大，攻襄阳时抛射近90公斤石弹，砸出2米深弹坑。

（二）金军的抛石车集群战术

金军在汴京之战中，一夜架设5000余座抛石车，填平护城河后万炮齐发，辅以强弩，击溃守军部署，再用巨型对楼登城，全新战术令城防难以招架。

（三）陈规的城防思想

南宋文官陈规撰写《守城录》，成为古代著名兵书，其城防思想包括工事设计与防御战术：

理想城池改进

• 障碍带：护城壕后设羊马墙（高4米，根厚3米，设“品”字形射击孔），羊马墙后再设壕沟与墙，形成两壕三墙；
• 城墙优化：宽顶缩至5-6米，用平头墙取代齿垛女墙，城角改为半圆形，废除角楼；
• 城门防御：双层城楼取代单层城楼，废除瓮城，改为城门内外各建一道10米高墙，敌军攻门时内外夹击。

防御战术

倡导守中有攻，提出“以炮对炮”：

• 射程500米的抛石车打击敌军指挥点与抛石车阵地；
• 射程400米的打击敌军工程部队；
• 射程300米的打击前线攻城器；
• 抛石车隐藏在城墙内侧，由城头指挥员指挥射击，避免反击与石弹运输困难。

遗憾的是，陈规的思想因南宋孱弱未充分实施，元军入侵时抛石车集群战术仍屡试不爽。

七、明清时期的攻守技术

（一）明代的进步

• 火枪、火炮发展，客观推动攻守技术进步；
• 城防设施革新：瓮城箭楼（如前门楼子，又称“万人敌”）、多重瓮城（多道城门层层设防）、藏兵洞（城墙内侧砖石加固，安置预备兵力、掩蔽休息）。

（二）清代的太平军爆破战术

太平军攻城擅长地道爆破：

• 组织矿工挖地道，接近城墙时用棉被、布袋或棺材装火药，拖出2-3公里引信引爆，坍塌城墙后趁乱入城；
• 初期将地道入口设在城外空房，后改在隐蔽地形后，擂鼓掩盖挖掘声，令清军无可奈何。

后记：中西方战争思想对比

与欧洲古人相比，中国兵家更注重实用主义：

• 欧洲古代战争受等级限制，停留在中国春秋之前的水平，作秀成分多，如希腊重装步兵、罗马龟甲阵等，在异民族打击下显露出迂腐本质；
• 中国兵家冷静思考战争的是非，关注政治、人心，苛责将帅、怀柔士卒，使战争具备救世与治世的意义；
• 中国历史的分合进程中，每次统一都推动民族发展：秦统一孕育强汉，隋统一孕育盛唐，元汉化孕育明清，体现了中国兵家化害为利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