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小说掺水十六法
小说文章掺水十六法
古人为文,炼词练字极费工夫,有为一字拜师者,有为一字捻断一茎须者,诸多大家,皆具惜墨如金的美誉。但如今写稿按字计酬,惜墨的结果便是“无”金,若韩柳欧苏生在当代,不改行恐怕非得饿肚皮不可。
时人写稿看透了这点,既然煮字疗饥,总得“多煮”一点;文章掺水,竟成了一门学问。笔者煮字多年,向来以多产闻名,对于文章掺水之法,不敢说穷尽奥妙,至少略有些心得。按理说这是吃饭的秘方,不可轻易示人,但若全被别人学去,饭碗岂不砸了?不过近年读了不少当代作品,深感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人掺水胜老人,以下所举皆为掺水新法,笔者那老一套,已不敢望其项背矣。
第一法:拉油条法
内容就那么一点,长短粗细全靠手上功夫——客人说“长一点”,好!顺手一拉就行。短篇改长篇不难,多开两次舞会、多写几餐饭,不愁篇幅拉不长。
第二法:搓麻花法
先写一个忽冷忽热的女人,再加一个死皮赖脸的男人,让他们爱了又恨、恨了又爱,爱中带恨、恨中藏爱,纠缠不清,搓搓拧拧间,数十万字必可一气呵成,迅速交卷。
第三法:抓泥鳅法
泥鳅又粘又滑,抓到手又溜掉。把该走的人写得三番五次走不掉,该来的人三番五次来不了,该活的人三番五次要寻死,该死的人又三番五次死不成,滑了又抓、抓了又滑,情节热闹、故事曲折、高潮迭起,还怕不财源滚滚?
第四法:老驴拖磨法
推过来、推过去,仍在原地打转——说他没动他在动,只是兜圈子而已。把原材料放进去碾磨碎,边转边添,声如雷、屑如尘,一样有声有色。
第五法:乡巴佬过河法
乡巴佬涉水过河,先要脱掉鞋子,再脱掉长裤,把所有东西顶在头上过去,形成上满下空。写诗分行是不得已,写小说如此分行,纯粹是占版面多拿稿费,不信看这个例子:
黑夜。
大雾。
雾里出现一条朦胧的人影。
近看原来是个奔逃的女人。
她背后有火光亮起。
两个强盗举火在追她。
她骇惧地朝前逃。
后面紧紧在追。
她逃得快。
强盗追得更快。
逃逃逃。
追追追。
前面出现一座大庙。
女人跑进庙里去了。
两个强盗追到庙前停住。
举火一看。
只见庙门挂了一块怪匾额。
匾额上横写四个大字。
佛
光
普
照
〔请注意“横写”俩字,横写就横排了〕
第六法:拎鸡灌水法
这类文章把读者当成鸡,拎起来就灌水,手法是强迫灌输式:高兴就教训一顿,然后安慰一顿,接着责骂一顿,最后再歌颂一番。作者的话就是主题,读者非得接受不行,不少方块文尤具此特色,彷佛作者是校长,读者是学生。
第七法:脱裤子放屁法
这个俗语人人都懂,不必解释,用在文章上却有拖拉之妙用,举个例子便知:
电话铃响,曼莉抓起听筒。
“我是志节,我找曼莉。”
“我就是,你在哪儿打电话?”
“我在基地外面。”
“什么基地?”
“训练基地。”
“喔,你入伍啦?怎不告诉我一声?”
“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哈,你真的作了阿兵哥啦?”
“是啊。”
这样的对话要是写兴起了,每天写五十张稿纸都不成问题。
第八法:演群戏法
当文章写到单调枯涩时,随便找几个人物进来,你一言我一语,人多嘴杂不愁没话讲,而且写对话有分行之便,岂非一举两得?据说当年大仲马写连载稿,嫌报社稿费偏低,就在长篇里加了两个经常碰面的人:一个聋子,一个哑巴。哑巴费力比划,聋子老喊“什么?什么?”,后来报社负责人建议取消这两个不必要的人物,大仲马说:“好啊,只要你调整稿费,我立即就把他们撤掉。”
第九法:泡蘑菇法
吊住笔缓缓细细地写,即使是极为通俗的经验场景,也拼命渲染。海明威写短篇处处避开通俗场景,让读者保留更多想象空间,该掺水的地方他不掺,无怪他的短篇都短得很。
第十法:加油添醋法
不管情节、故事如何,逮到机会就猛加动作和形容词。比如:
- 原句:“好!”他说。
- 升级1:“好!”他费力地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
- 升级2:“好!”他先耸耸肩,脸上浮现出苦笑的神情,接着嘘出一口气,摊开双手,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无可奈何的味道:“好就是了嘛。”
从原句的三个字,加到四十八个字,整整翻了十六倍,这还算是客气的。
第十一法:意识乱流法
不管合不合心理学,文章里多写几个多愁善感的青春男女,碰到芝麻想绿豆,碰到绿豆想芝麻,前想八百年,后想八百代,想入非非、魂飞天外都行;碰得巧,说不定还能赢得“东方的乔伊斯”的美誉。
第十二法:蒸、炒、煮、炖法
通常用单一方式掺水,极易被明眼人识破,改用此法就能骗得读者晕头转向:
- 蒸:要有水,像“原汁牛肉汤”般有诱惑;
- 炒:拼命拨锅铲,乒乒乓乓炒上一记,用快速节奏感、丰富动作感让读者忘掉前面已加水;
- 煮:紧接着再放水煮一阵;
- 炖:最后紧煨慢炖。
用四个不同的趣味,达到掺水于变化之中的目的。
第十三法:秃哥赶夜路法
俗说“秃哥赶夜路——借光”,写这类文章要摆出文艺圈老大的面孔,处处表示经验老到、一肚子典故、相交遍天下且多是泰山北斗,写法讲究“有人有我”。
比如写“我友适之”,然后用适之“曾”说、适之“又”说,尽量写得天花乱坠——盖死无对证,尽可信笔纵横。就算写到当代人物,别人还以为你重交情、存心捧人场,利己而不损人,何乐不为?这类文写多了人抬人、水抬船,还能让你身价上涨,别人提起至少会说你是某某大师的朋友。
第十四法:浓妆抹艳法
尽量给单一名词加上众多形容词,形容词不够就加副词,还不够再加比喻,字数越多越好。时下稿费每字一元,要是遍地洒着一块钱,你捡钱还会怕弯腰吗?再说如今讲究化妆,尤其是夜晚,妆要画得浓,“却嫌脂粉污颜色”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你化妆再浓,也没人说你是吊死鬼。
古人写文章也会形容、“化妆”,但那是古典式的,搽胭脂抹粉而已,添不出太多字数,远不如现代化妆——像汽车上漆一样,左一道右一道,前后能花七八道手续。写掺水文章到这种程度,算是已臻化境!
比如单一名词“眼”:
- 按种类分:老眼、小眼、大眼、圆眼、单眼、双眼、人眼、狗眼、猪眼、猫眼、阴阳眼、眯眯眼、龙眼、金鱼眼、杏眼、桃花眼、色眼、瞎了眼、斗鸡眼、风流眼、千里眼、翻白眼、青眼、黑眼、烂红眼等等。
这只是原始材料,还没经过“化妆”呢!
要是先在情节上安排一下,让大眼瞪小眼、狗眼看人低、人眼看狗奇、桃花眼吊风流眼、青眼对上白眼,前台戏一开锣,你这“化妆师”就有的忙了。
古典式“化妆”浓不到哪儿去,不过是“浓眉大眼、目光如炬、目光如电、眼如铜铃、眼波流转、目光短浅、老眼昏花、巧笑倩兮、黑白分明、秋波荡漾、杏眼圆睁、眉目含春、波光流转、目似朗星、双瞳剪水”这种以一博三的形容,早已是掺水旧法,弃而不用久矣。
古人把人看东西的动作、心态、神态全容纳在一个字里,比如观、察、视、见、瞟、督、顾、眺、审、瞩、睨、瞄、浏、览、阅……这种写法最不合掺水特性,哪有稿费好拿?
再看现代人写眼:
“她那双深深黑黑的大眼,好像一口非常神秘的古井,有一种特殊的、磁性的魔力,在我深夜的梦里呈现着;我变成一个痴迷的孩童,伏在井口出神凝视着水面摇荡的云天,我自己的脸也出现在其中,自觉被她捕捉,被她囚禁了。她深邃的眸光笼罩着我,导我走进她生命的天地,去细心捡起她隐藏在眸光背后的、在战火中失落的青春,和许多深色的碎梦……”
照这样写下去,完全可以没完没了。
第十五法:开古董店法
这类文章专卖“古货”,手边放些古典类书再加一部《辞海》,便可开张大吉。把传奇类掌故改成白话,把平话类掌故掺进一点文言,把相关诗词凑一凑,标个题目加句按语——仔细算算,括弧里的字数(抄来的)多,括弧外的字数(自写的)少。这边引经、那边据典,二五一凑也有万把字,能换柴米油盐。
写这类文章还有个好处:没人告状,绝不会吃上违反著作权的官司,何况是拼盘式抄法,能拼出花样,一样能领创意奖呢!
第十六法:抖陀螺法
这种写法轻松之极,别的都不动,字数却旋转上升,不信看这段武侠式对话:
“哎,你是谁?”
“谁敢问我是谁?”
“我!我问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
“我就管你是谁!”
“那我得问问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只问你是谁?”
“你凭什么问我是谁?”
“我一定要问你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
“我要知道我杀的是谁!”
“咦!你究竟是谁?”
“嘿,你又到底是谁?”
“我偏不说我是谁!”
“那你也别问我是谁!拿命来吧!”
双方这才挥刀动剑、捉对厮杀,杀了半天,仍然不知道谁究竟是谁、谁到底是谁。抖陀螺必须抖到这种程度,方能算是“结业”。
总而言之,文章掺水之法何止千百种,以上略举习见十六式,若能朝夕演练、举一反三,足够享用终生。
真正说来,文章掺水算是“老太婆的棉被——盖有年矣”。掺点儿水取其柔和丰润,并非坏事,但掺水要适度、均匀;掺多了文味太薄、水味太浓,难免本末倒置、喧宾夺主,读起来稀松平常像喝白开水。如果该掺时不掺、不该掺时穷凶猛灌,那就像女人肿头、男人肿脚,穿靴戴帽之外还挺着个水鼓肚皮,早已病入膏肓,要送进“文章病院”开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