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十三类经典结局
结局的十三种方式
马原
80年代,很多国外现代诗被翻译介绍到中国,我当时读到史蒂文森的《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觉得这首诗的名字特别好——乌鸫是一种鸟。后来我自己写小说也倾向于用数字命名,比如《拉萨生活的三种时间》《叠纸鹞的三种方法》,我挺喜欢“三”,今天用到的是“十三”。
今天的主题是结局,俗话叫“收口”,有句老话说“编筐编篓,都在收口”。我的命题是“结局的十三种方式”,当然结局远不止十三种,只是凑到第十三种就罢手了。无论什么故事都需要结尾,理论上结尾有无数种,这里归纳的是一些特别经典的方式。
1. 死
海明威曾说:一个故事讲到一定程度,只有死亡是最好的结尾。在虚构写作中,死亡确实是常用且便当的结尾方式,尤其能体现传统悲剧美学的原则。鲁迅对悲剧的定义很有意思:“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部分毁灭给人看”,这和用死亡结束叙述的行为相当契合。
传统悲剧的价值毁灭
雨果《九三年》的一号主人公戈万,因违反革命原则放走敌人朗德纳克,被养父兼精神导师西穆尔登处决。戈万死亡后,西穆尔登也选择自杀——处死戈万等于处死了自己全部的希望,这种双重死亡带来的震撼力,唯有死亡结尾才能实现。
我自己的小说《白卵石海滩》也是典型的死亡结尾:唐山地震中,一名青工从废墟里救出一个在死亡男孩怀抱里呆了三天的女孩,他想找水给女孩,却转身听到枪响——女孩因挣扎着扑进军管的游泳池污染水源,被看守战士当场击毙。如果女孩获救后平安无事,故事便毫无特殊意义,正是这历尽千辛万苦救出的生命瞬间被毁灭,让小说具备了独特价值,也成为我创作历程中阶段性的里程碑。
缺憾美的错位死亡
死亡还能以“缺憾美”的方式呈现,比如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中卡萨玲的死。亨利和卡萨玲历经战乱终于在瑞士过上理想生活,卡萨玲却因骨盆狭窄死于难产——放在今天这完全可以通过剖腹产避免。若改成大团圆结局,小说的悲剧力量将荡然无存。
我的小说《中间地带》也采用了这种方式:藏区雅鲁藏布江边,男孩明九因被冤枉而憋气,在抗旱炸岩的危险关头平安无事,却在大功告成、女孩叫他吃饭时,因踩塌疏松池壁被活埋。这种本该避免的错位死亡,形成强烈的美学冲撞,带来充满缺憾的美感。
2. 大团圆
如果把《永别了,武器》的结局改成卡萨玲顺利生下孩子,就是典型的好莱坞大团圆模式。好莱坞的原则是“绝不跟观众为难”,这是它击溃其他电影制作机构的核心秘诀——观众掏钱看电影,不是来受折磨的,大团圆能让观众带着愉悦离场。
这种模式看似简陋却百试不爽,连有着悠久历史的法国电影都难以抵御,法国政府不得不通过限制进口好莱坞电影来保护本土电影。
3. 诗意
诗意结尾是经典方式中最常见的一种,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就是典型代表。
我的小说《海边也是一个世界》也用了诗意结尾:知青时代,一对好友勒死自己胆怯的狗“陆二”,以此掩盖勒死部队农场狗的事实。二十年后,已成为老师的姚亮看望留在农村的陆高,醉酒后陆高不经意问起“陆二埋哪儿了”。小说结尾,姚亮回到城市后读雨果《笑面人》,看到一句诗:“诚实变成灾难,就像雪花变成雪崩一样,是柔软的东西慢慢积累的结果”,便用镇纸压住这一页,以此作为故事的收尾,充满诗意的余味。
4. 揭谜
这是推理小说最常用的结局方式,比如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作家开篇设置一连串谜团,结尾像剥笋一样层层揭开谜底,这种传统经典的美学方式至今仍被广泛使用。
5. 解嘲
喜剧结尾大多采用解嘲的方式,毕竟喜剧人物很难用郑重压抑的方式收尾。
《二十二条军规》的荒诞解嘲
主人公尤奈林身处战争的悖论圈套中——只有证明精神失常才能逃避战争,但能意识到要逃避战争的人又不算失常。最终尤奈林选择出逃,还堂而皇之地说:“我不是逃避责任,是迎着责任而上,为了救自己生命而逃,这绝不是消极”,这种对出逃行为的解嘲,像极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
《风流倜傥》的乐极生悲
我的小说《风流倜傥》中,穷困潦倒的藏币收藏家大牛,终于得到澳洲女孩的邀请去办展览,拿到签证后乐极生悲,一步跨七级台阶扭断脚脖子,骨折导致三个月不能动,而签证有效期刚好是三个月,以充满喜剧感的解嘲方式结束了他的“好运”。
以上五种是20世纪以前的经典结局方式。进入20世纪,受两次世界大战和存在主义、虚无主义哲学思潮影响,文学出现革命性变化,诞生了许多不同于传统的新结局方式,以下是另外八种:
6. 有去无归
这是故意走向虚无的美学方式,能带来传统悲剧的悲壮与庄严感。圣埃克絮佩里的《夜航》中,试飞员执行越洋任务时飞机失控、燃油耗尽,他一直往前飞,小说没有明确写他坠海,只是让他消失在无尽的前路中。巧合的是,圣埃克絮佩里本人也是试飞员,最终在一次任务中失踪,生命结局和他笔下的人物如出一辙,这种有去无归的消失充满悲壮的美感。
7. 梦魇
“梦魇”是20世纪小说中常见的结尾方式,指故事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最终被梦境消解。
我的小说《虚构》就像一个白日梦:主人公进入麻风村度过几个日夜,醒来却发现日历上只有一天——进入麻风村是五月三号,醒来是五月四号,那段经历仿佛从未存在,只是一场被魇住的梦。王安忆曾说,明知是假的却读着像真的,这种梦魇感正是小说的魅力所在。
我早年还写过一篇《梦魇》,20世纪工业文明下的生活常常像梦魇:卓别林《摩登时代》里流水线工人的忙碌,马克思笔下被机器异化的劳动者,还有卡夫卡《审判》中莫名陷入官司的人、《城堡》里永远走不到城堡的主人公,都体现了生活的荒诞与梦魇感。
8. 循环往复
这种方式以回到故事开头的方式收尾,形成无限循环的怪圈,类似德国版画家艾舍尔利用视觉差创作的循环图案——河水看似往下流,最终却流回起点;也像音乐中循环的旋律。
电影《暴雨将至》是典型代表:四段复杂的故事讲完,结尾居然和开头完全吻合,仿佛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像小时候的语言游戏“从前有座山……”,却远比游戏复杂深刻,这种循环结构带来强烈的震撼感。
9. 得而复失
与“失而复得”相反,这种方式直接展现生活的虚无色彩:付出全部努力,最终却一无所获。
海明威《老人与海》中,老渔夫桑地亚哥历尽千辛万苦捕到的大马林鱼,最终只剩一具毫无用处的骨架,海滩上随处可见这样的骨架。这种结局像极了人生的写照:看似轰轰烈烈的经历,到头来终究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纪德的回忆录《假如种子不死》把灵魂比作种子,本身就充满虚妄;加缪的小说和哲学也反复探讨生命的无意义,“得而复失”正是这种荒谬感的直接体现。
10. 走出叙事人视野
这和“有去无归”不同,更多呈现的是无奈。毛姆《刀锋》的主人公拉里,突然从叙述人的视野中消失,叙述人只能对他的行踪做假设,却永远无法追踪到他,最终承认“拉里究竟在不在这世上,我也不知道”。
我的小说《总在途中》里,姚亮从西藏回到沈阳后陷入失落,东陵遇袭受伤后,因不想向妻子解释与女孩的事,留下一封信再次出走。到格尔木后,他得知朋友妻子自杀的消息,又听说那个女孩去了西藏,却突然留下纸条:“我去哪儿你也别找我,我也不知道我去哪儿……”,从此走出叙述人马原的视野,消失在虚无中,尽显生活的无奈与无聊。
11. 以死亡来终止
这和第一种“死”的结局不同,不是为了毁灭价值,而是因为故事本身的无奈,只能用死亡终止。
博尔赫斯《等待》的主人公,活着和死去没有太大差别,他早已模糊了生死边界,最终主动走向死亡。海明威《杀人者》中,安德瑞森虽逃过一次追杀,但读者能明确感受到他终究难逃一死,故事只能以死亡作为无奈的终止。
12. 歪打正着
这种方式最能体现生活的荒谬性,在古典小说中虽有运用,但20世纪存在主义作品中更为强烈。
萨特《墙》中,被俘的革命者本来必死无疑,临刑前顺嘴胡诌敌人要找的人藏在古墓里,没想到那人真的在古墓里并被击毙,革命者因此被释放,完全是歪打正着。加缪的名剧《误会》也是类似的逻辑,巧合中尽显人生的荒诞。
13. 迷失
博尔赫斯的小说中有大量以迷失为结局的例子,《沙之书》就是典型:一本无始无终、每页都不重复的奇书,让“我”从一开始的好奇变得厌倦,“我”想到“藏匿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是森林”,便把《沙之书》随便放到国立图书馆的某个书架上,故意不记位置,让它混迹于浩瀚书海,变成一颗渺茫不可寻的沙粒,最终迷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