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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记小小说创作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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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不经心背后的悠闲与精细——谈“新笔记”小小说的创作

一、“新笔记”小小说的核心特征

《教堂的钟声》体现了阿成一贯的创作风格,也契合“新笔记”小小说的共同特征:以漫不经心的口吻开启叙述。

所谓“新笔记”,是传统笔记小说在当代的创新演绎,与传统既有联系也有区别。这类作品常采用第一人称写作,或是以作者的主体意识作为叙述的导航。从这个角度看,阿成的绝大多数小小说都属于“新笔记”范畴,汪曾祺的《陈小手》、贾大山的《莲池老人》,以及侯德云的早期作品《二姑给过咱一袋面》,也都可归入此类。

二、“闲笔”构筑的厚重感

《教堂的钟声》开篇7个自然段(占全篇三分之一篇幅),叙述的都是与核心事件关联不大的内容——“星”旅馆的设施、窗外的大雪、俄国人的生活习惯、舞厅等,顶多算是事件的“背景”。换作其他作家,可能三言两语就交代完毕,但阿成不惜笔墨娓娓道来,让背景与事件在漫不经心的叙述中融为一体,赋予作品无与伦比的厚重感。

汪曾祺的《陈小手》同样如此,开篇以“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起笔,后续几个自然段都是散淡的“闲情偶寄”之语,看似游离于情节之外。汪曾祺曾说:“小小说不能写得很干,很紧,很局促。越是篇幅有限,越要从容不迫。”《陈小手》正是这一创作理念的完美实践。

这种“漫不经心”绝非随意为之,而是作家刻意追求的悠闲与精细,每一位热爱小小说的创作者或欣赏者,都应读懂其中妙处。

三、当下小小说创作的弊端

当下小小说创作中,“就事论事”的写作态度像传染病般蔓延。侯德云在创作随笔集《小小说的眼睛》中已谈及此问题。早在半个多世纪前,美国作家薇拉·凯瑟就将这种创作手法归为“新闻写作形式”,而小说创作本质是“一种富于想象力的艺术形式”。观念上的差距显而易见,这个问题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小小说不能没有“闲笔”,就像生活中我们需要忙里偷闲让日子更滋润一样。“闲笔”最直接的作用,就是打破叙述的局促感,让作品更从容舒展。

令人惋惜的是,不少小小说作者(尤其是新作者)面临着一个核心难题:看不懂他人作品的好,也察觉不到自己作品的坏,连合格读者都算不上。须知,要成为合格的作者,首先得成为合格的读者。


相关链接一:《二姑给过咱一袋面》

我们有时候会对某个人心生怨恨,并非因为他或她做过有损于我们的事,其实,他或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没做我们期望的事而已。

他或她什么也没做,却让我们的心受到了伤害。

心的创伤最难愈合。

正文

在乡下人的嘴巴里,常常会生出一些鲜灵灵的词儿,像清晨挂了露珠的菜叶儿,看着可心,入口也极爽。比如形容一个人瘦、两条腿细长细长,怎么说?蚊腿!嘿,多生动!多带劲!

蚊腿是我老家的一个人物,一辈子草草木木地活着,几无可歌可咏之处,却在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身为作家,总不能白端了国家的饭碗,隔三差五总得寻思着写点什么。今个有闲,不妨捏住“蚊腿”,写他一写。

蚊腿的一泡尿水,愣是把天儿呲得大亮。把家伙藏进裤子,他的心情无缘无故地好了起来,轻飘飘扭回屋,一只糙手伸进被窝,使劲拍拍老婆的两片白腚,喊:“起来起来,收拾收拾,今晌儿咱家包饺子吃!”

老婆费力撑开眼皮,嘴里骂骂咧咧,咒蚊腿的八辈子祖宗,骂了几句觉得没意思,就翘直身子,舞着胳膊往身上套衣服,嘴里仍不闲:“你个倒霉鬼,穷叫唤啥?”

蚊腿喜滋滋地说:“快起快起吧,今晌儿咱家包饺子吃!”

老婆瞪圆牛眼吼道:“你个倒霉鬼,做梦搂大闺女,想好事儿呀?包饺子包饺子,包你妈个小脚!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白面?”

蚊腿忍不住冒火气:“臭德性!忘了?去年这个时候,二姑给过咱一袋面。我今天再去二姑家一次,她肯定还能给咱一袋面。”

老婆咧着嘴笑:“真的?”

蚊腿伸手撸了一下老婆的饼子脸:“谁骗你谁不是人!”

老婆麻溜起身下地,屁股一拧一拧地忙开了。

正是夏深秋浅的季节,小白菜长得正旺。蚊腿刮风一样去了自留地,又刮风一样拔了一筐小白菜回来。

老婆将小白菜用开水焯过,又像纳抹布似的把小白菜一团团攥紧,丢在案板上,堆起一丘浓绿。接着,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伸到锅台一角的大油(肥猪肉炼成的油)坛子里,挑出几小块肉滋拉,放进一个小碗儿。停了手,却又怔怔地望着那个小碗,终于忍不住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滋拉,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

老婆的小动作被蚊腿发现了,他气哼哼地骂:“破老娘们儿,不怕嘴上生大疮?”

老婆吓得一抖,紫着脸说:“你舔舔,你舔舔,真香!”

蚊腿奔过去,舔了一下,咂巴咂巴嘴,陡然一口咬下肉滋拉猛嚼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唔唔,真香!”

饺子馅拌好了,老婆有些急,催促蚊腿:“还不快去,来回有十多里路呢。”

二姑家住在镇子里,蚊腿提了一兜子小白菜,往镇子方向急走。

天儿眼瞅着晌了,蚊腿还没回来,老婆火烧火燎的,一趟又一趟跑到村头张望。

蚊腿东倒西歪回到家时,天儿已经晌歪了脖,满村人都吃过了午饭。

他是空着手回来的。

老婆气冲冲地说:“白面呢?你个倒霉鬼,没跟二姑提白面的事儿?”

蚊腿说:“她不主动给,我哪好意思张嘴要啊?”

老婆说:“你不张嘴要,她怎么能给?”

蚊腿叹了一口气:“去年我就没张嘴要,是她主动给的,谁知今年,唉……”

从此,蚊腿就跟二姑断绝了来往。二姑直到死,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很多年以后,我由一个乡下孩子变成了城里人。我发现,即便是在城市里,拥有蚊腿那种思维方式的人也很多,只是外在表现形式有所不同罢了。

有时候也忍不住自问:我是不是蚊腿那样的人呢?


相关链接二:《教堂的钟声》

在新西伯利亚市,我住在火车站前的一家叫“星”的旅馆里。

旅馆里各种设施还可以,除了仙女和独角魔王之外,超市、酒吧、咖啡座、邮局(还卖各种旧的纪念邮票,极便宜)应有尽有,还有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舞厅。

晚上没什么事,我常在旅馆的各个服务设施之间闲逛。

外界似乎自入冬以来一直在下着大雪(看来雪还将下下去),大雪正统治着这座寒冷的城市(我忽然明白俄国人喜欢穿长筒皮靴的道理了)。这样的季节里,俄国朋友经常去附近的山区滑雪(像在天空中滑翔的苍鹰一样),或者去森林打猎。可他们晚上干什么呢?难道就坐在壁炉前读《克雷洛夫寓言》,或者讲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吗?

于是,他们就到“星”旅馆的舞厅来跳舞。

这里我只说与我有关的一件小事——是啊,我好像这一生也没有资格谈大事啦。大事离我太遥远,似乎是荒凉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我便是一缕轻快的风也吹不到那里去了。

还是说我的故事吧。

我站在结满银色霜花的窗前,吸着味道有点怪的俄国烟。俄国烟甜丝丝的,有点像吐鲁番十字街头小贩儿叫卖的莫合烟。

我看见陆陆续续来跳舞的俄国人都把大衣存在衣帽间里,然后在卖鲜花的老太婆那里买一枝鲜花之后再进到舞厅里去(女人并不买,尤其是那种衣着像太空女性或时装模特儿似的女人看都不看)。

我怡然地看着这一切。

窗外款款地落着大雪,教堂的钟声透过一道道雪幕,逶迤地传了过来。上帝正在为人类叹息呢。

悠扬的钟声之下,我也想买一枝鲜花……

只是送给谁呢?

大大小小的钟声,响彻在新西伯利亚市住宅区的上空,那是为赎罪的人们清洗着魂灵吧。

我心里在十几次地重复着买花的动作:付钱,然后拿着那枝红玫瑰随着散场的人流走进舞厅——这才是悲剧的高潮。

教堂的钟声停了,渐渐地,余声也消逝尽了。

舞会已经进行一半时间了,卖花的老太婆膝前的那几只铁桶里也只剩下一枝玫瑰。

老太婆叹息一声,打算收摊儿了。

于是,我走了过去:付钱,买下了这枝玫瑰,然后送给了这位老太婆(这个老太婆有点像鞑靼人,大约有七十岁,或者八十岁)。

我做了一个手势羞涩地说:“送给您。”

老太婆拿着这枝玫瑰,灿烂地笑了——窗外的鹅毛大雪像在圣诞之夜里一样,整个俄罗斯都在为她祝福啊。

她拿着那枝玫瑰深情地嗅着,然后像少女一样旋转着跳起舞来。

我站在一旁轻轻地为她鼓掌。

(整个故事,就凝聚在这二百字中。集中、简短、精炼。卖花老太婆的舞姿,有爱心的看客的鼓掌,这才是喜剧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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