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笔调与小说创作探析
小说与散文的抒情笔调
散文笔调的跨界借用风潮
散文笔调的美学价值一直备受关注,其最有力的证明便是它愈发广泛地被其他文学品类借用:
- 小说领域:不少小说家根据艺术需要大胆采用散文笔调创作,比如鲁迅的《故乡》《社戏》,郁达夫的《青烟》,孙犁的《山地回忆》,汪曾祺的《大淖记事》《受戒》等。这些“像散文”的作品极大丰富了小说的艺术表现手段。
- 文艺评论领域:评论家们也将散文笔调引入抽象的理论领地。阅读王朝闻的《再再探索》、秦牧的《艺海拾贝》、钱谷融的《<雷雨>人物谈》时,既能看到论析精到、思理绵密的专业评论,又能感受到评论家自身的情感、心绪与情趣,让理论的严肃性与平易活泼的文风融为一体,加深了读者对理论的理解与接受。
这种文体笔调的跨界绝非偶然,除了印证文学品类间既有界限又相互影响的普遍规律,更引发了人们对散文笔调内涵与意义的深入探究。
散文笔调的核心内核:强烈的抒情性
任何文学样式都有专属的运笔规律与格调,即笔调,而笔调的特点由文体的核心特质决定:
- 小说侧重客观、具体、精确地反映生活,笔调上力求通过典型化实现对社会生活的准确精微呈现,读者很难在其中直接看到作家的“自我”。
- 散文是典型的抒情艺术,主要通过主体的情绪体验、感受认识来反映生活,作家的“自我”直接、显露且突出——有时以“我”的身份出现,有时以无“我”之“我”活跃于文本中。如果说小说等再现艺术让人物、事件“说话”,散文等表现艺术则让作家的经历、思想、爱恨、癖好等活脱脱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强烈的抒情性是散文笔调的灵魂,也由此派生出一系列特点:
- 散文的描写、叙述无需像小说那样完整、翔实、精细,往往聚焦于人、事、景、物的某一侧面或片断,核心目的是借这些内容实现抒情效果,在简约描述中敷以浓重的抒情色彩,让客观描写打上鲜明的主体情感印记。即便有精微之笔,也多是为了展示主体的感情观照,或是选取人、事、物的局部特征,本质仍服务于抒情需求。
- 读小说时,读者与作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读散文时,却能近距离窥见创作主体的心灵深处,散文笔调是饱含抒情汁液的笔调,其内在核心是由社会生活感发、决定的创作主体主观性。
散文家本质上也可称作“诗人”,因为散文与诗一样,都以表现主体情感为核心,写人、状物、叙事、绘景都只是辅助手段。为了外化主体情志,散文的笔路极其灵活自由:时而点染于此,时而着墨于彼,人、事、景、物随抒情需要次第来去,看似零散的片断,实则被主体情志联成浑然整体,构建出独特的艺术世界。
巴金在《怀陆圣泉》中的一段文字,便是散文抒情笔调的生动例证:
“我和圣泉相知较晚……抗战前两年我参加了书店的编辑工作,第二年他也进来做一部分事情,我们才有了谈话的机会……共同的工作增加了友情。我们一天一天地相熟起来。在一年半的时间内,我们常常在书店见面。一个星期中至少有一次聚会的机会,参加的人还有一位学生物学的朋友。我们在书店的客厅里往往谈到夜深,后来忽然记起宵禁的时间快到了,我和那位生物学者才匆匆地跑回家去。在那样的夜晚,从书店出来,马路上不用说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候等着我们的还是一个上海的寒夜,但我们的心总是很暖和,我仿佛听完了一曲贝多芬的交响乐,因为我是和一个崇高的灵魂接触。”
这段文字简约至极,没有对陆蠡的肖像素描、经历介绍,甚至略去了夜谈内容,却让深沉真切的情感在字里行间奔涌,完美诠释了散文笔调的强烈抒情性。
散文笔调与诗歌笔调的区别
散文贵“散”,这是它与诗歌笔调最核心的差异,具体体现在:
外在形态:自然多变 vs 严整凝练
- 散文笔调以“散”为外在形态,表现为自然、多变、松动、平易、轻纵,语言组织上以散语为主,间以偶句,长长短短错错落落,如山间流泉漫然泻地,似行云经天仪态万方,变化多姿是其重要美学特征。正如清代刘熙载评价庄子散文:“文为云龙雾豹,出没隐见,变化无方。”
- 诗歌则要求严整与凝练:格律诗有严格的格律、押韵要求;即便自由诗,也需要高度集中,闻一多所说的“诗是戴着镣铐跳舞”,无论是有形的格律还是无形的创作约束,都让诗歌多了“人工”痕迹,表现出普遍的跳跃性,外在形态与散文截然不同。
语言风格:“谈话风”的鲜活质朴 vs 高度提炼的艺术化
朱自清曾指出散文的“谈话风”,即散文笔调带有口语风格:日常口语不拘一格、连绵自然,散文则是经过极度提炼后回到“不炼”的境界,与口语“似又不似”——“似”在保有口语的鲜活、松动、质朴;“不似”在经过艺术家熔情加工后醇化,摒弃了口语的芜杂,兼具艺术质感。
内在逻辑:散中见整 vs 高度集中
散文笔调形于外是“散”,见于内是“聚”,核心是“聚”于主体的情怀感受。正如林琴南在《春觉斋论文》中所言:“武林九溪十八涧之水,何尝一派现出溪光?偶经一处,骇为明艳绝底,然实不知脉之所自来;及见细草纤绵中,根下伏流,静细无声、方觉前溪实与此溪相续。”散文笔调讲求断中见续、散中见整,并不绝对排斥对偶与匀称,但过多的规范会失去其本身特质。
郁达夫曾说:“在散文里,音韵可以不管,对偶可以不问,只教辞能达意,言之成文就好了,一切字数、骈对、出韵……之类的人工限制与规约,是完全没有的。”他的《钓台的春昼》便是最好的验证:
“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甚么山,那是甚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水边酒楼……”
这段文字以散语为主,潇洒自如、流利清新,字里行间又透着一种“无韵之韵”,隐约的音乐美贯穿其中。散文笔调会根据主体抒情需要形成贯穿全篇的调子:有的如疾雨行空(叶圣陶《五月卅一日在急雨中》),有的如丽日和风(杨朔《茶花赋》),有的如大江奔涛(刘白羽《长江三日》),有的如微波舔礁(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虽以“散放”著称,却韵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