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里的信息量

大家有没有发现，刚开始写小说时，往往只有干巴巴的几个人物在做事——哪怕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故事或许好看，但读完后，读者既不清楚人物在哪儿做事，也不知道他们的外貌、性格，只知道有几个人完成了一件事。核心原因，就是小说的信息量不够。

有人可能会质疑：小小说篇幅有限，硬加信息量岂不是小士兵扛大炮？其实我所说的信息量，不是让你写人物时从银河系、地球一路细化到村小队，也不是给人物做“政审”——从免冠相片、CT、磁共振，到测谎、智力测试，把身份扒得底朝天。

小说的信息量，是为塑造人物、强化立意服务的，绝非随意堆砌。这就像绘画：你把身子画得超写实，连脚丫缝里的泥都画出来，却不画头，读者依然认不出是谁；但有时候，你只画好一双眼睛、一张嘴，大家就能立刻认出人物。读者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你只需提供足够的判断依据即可。

鲁迅的短篇小说《孔乙己》篇幅不长，没有大量铺陈描写，但仅凭寥寥几句信息量，就能让读者还原出人物的基本特征与生活状态。比如那句经典的描写：“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这些信息组合起来，仿佛孔乙己就站在我们眼前。

小说有京味、海派等流派之分，本质就是这些作品带有鲜明的地域性信息量，有着共性的选材或写法，因此被定义为特定流派。比如邓友梅先生的《那五》，通过方言、地理、民俗、用具、建筑等信息量，共同营造出浓厚的老北京时代氛围，对人物塑造起到了关键作用。他的《寻访“画儿韩”》信息量也十分丰富，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来品读。好的小说，往往能让读者收获超越故事本身的知识——比如读古玩题材的小说，能了解相关的鉴赏知识。

要让小说有足够的信息量并不难，难的是做到恰到好处。如果写清朝背景的小说，把整本《清史稿》都加进去，那不是小说，是批注。信息量绝非越多越好，够用就行；能用最少的信息量，让读者最大限度地加工还原，才是更高明的做法。就像画画，最高明的作品是你画得少，读者能看到的多——画一片叶子就能让人感知到秋意，何必画整个秋天？让读者通过你提供的信息，还原甚至超越你想表达的人与事，反而更好。毕竟信息量本就不是能用秤衡量的东西。

比如写一个用紫砂壶喝茶的人，你只需提供这些信息量，就能让读者自行补全人物形象、加深印象：

1.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裳，以什么姿势坐着（让读者联想到他的地位与气势）
2. 紫砂壶是皇帝赐给他爷爷的（暗示祖上显赫）
3. 喝茶的快慢，或者他正在看的书（体现性格、点明职业）
4. 喝茶时摸了丫鬟的臂部（暴露好色的特质）

读者能通过这些信息完整人物形象，获得再加工的艺术享受。而不是你直接告诉读者：“他爷爷是议员，他是武将，性子很急还好色……”优秀的作者总会提供足够但不多余的信息量，让读者自己加工，而不是直接给出结果。小说最怕写成“1+1=2”，你只需提供“1+1”，或者读者能自行推导的信息量就够了。如果读者能算出“1+1=3”“1+1=4”，那是对小说的延伸，说明你的作品有多意性，这难道不是好事？永远记住：画蛇添足，只会弄巧成拙。

写紫砂壶的制作工艺、历史传承、纹饰、质感等信息，对塑造人物、佐证时代背景都有用。比如写一个人：脸色被晒得油黑发亮，蹲在玉米地边，两脚沾泥；跟前摆着一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里面泡着大把抓茶叶，还有个小虫趴在浮起的茶梗上；他右手握着黑面馒头，左手拿着胡萝卜咸菜，吃得喷香……不用多说，读者就知道他不是总统，也不在银行上班。但初学写作的人往往会写成“一个农民在地头上吃了饭”，这样的表述就太过单薄。

说到“量”，好像信息量要很多，实则不然。无论信息量多少，都必须聚焦到你要写的人、事或表达的意向上，否则半句都是多余。什么是多余的信息量？就是有没有它都一样，甚至有了它反而不好。当然，每个人写作时都觉得自己的写法最好，要是知道更好的写法，肯定不会选差的。

比如这段描写：“有人告诉那汉子，说你老婆被村长调戏了。这人拿出刀来，蹲在院里磨，哧哧地磨。你可以说这把刀子多快，他爷爷杀过两个日本鬼子，给牛骟过种猪。正磨着村长来了，说，磨刀呢？他站起来点头哈腰说，我，我想杀只鸡。”

至于杀不杀暂且不论，但你绝不能加这些多余信息：这块磨石曾把铁杵磨成绣花针，磨过驴蹄掌，磨石是从山上采下来的，磨刀的水洗过脸洗过脚（除非说这水是他老婆洗过脸的）。这些信息半句都是多余，因为我们写磨刀是为了强调汉子内心的愤怒、杀人的可能性，与妻子受辱紧密相关，是为了提升矛盾。把他磨刀的狠劲写足，最后他见到村长却点头哈腰，才能更有力地塑造这个小人物的两面性与懦弱。

大环境的信息量充足，能烘托小说氛围，让人物更真实生动；工具与用品的信息量充足，能凸显人物的生活习性或性格特征。毕竟人所处的环境包含历史、地貌、自然条件等信息，而一个人的穿戴、用具、饮食，都与他的生活状态、习惯、身份乃至心理密切相关。我们所说的信息量，就是用这些信息来强化你要写的主体，让他立体化、形象化、真实生动。只有真实的人物，发生的事件才会感人。小说里的真实，不需要身份证来佐证，而是需要用信息量去完善、强化人物，让读者借着这些信息的提示，产生感动、思考、震撼，甚至萌发新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