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创作技巧

一、写前构思：要不要先想结局？

曾在留言版看到一个问题：「你写文章会先想结局吗？」，结果90%的受访者给出了否定答案，原因主要有三点：

1. 预先构思的结局和后续写作内容不符，索性不再预设；
2. 写作随想随写，完全没有考虑结局的意识；
3. 故事仍在推进中，暂时没有明确结局。

不少写作类书籍都强调，动笔前需完成构思、收集资料、安排段落等准备工作。以个人写作习惯来看，不知结局的文章很难下笔，容易沦为空谈或无意义的凑字数，如同“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此外，进行中的故事并非不能作为写作题材，但文章总归要有结局；若后续结局与前文设定不符，该如何修改？没有结局的文章又该如何确定创作方向？

因此，个人认为写文章必须做好构思、资料收集、段落安排等事前准备，而完整的构思自然包含结局设定。

二、小说创作的基本原则

1. 优先选择“呈现式”直接表现法，避免“报告式”间接表现法

文字表现分为两大类：“报告式”（间接表现法）是作者向读者复述故事，易造成读者与书中世界的隔阂，文字缺乏感染力且主观；“呈现式”（直接表现法）则是将脑中的记忆转化为实景，让读者直观感知。

• 间接表现法示例（缺乏感染力）：

  「宫殿已造完，又要措置那些宫殿外的苍松翠柏……宫殿内要摆列的，锦帷绣襦，宝簟文茵……那一事不是剥民……」（《随史遗文》）
  这类文字是作者单方面的“报告”，读者只能被动接受主观描述，无法形成直观感受。

• 人物介绍的间接表现弊端：

  「梦莲的身量不高，而全身没有一处长得不匀称，在她淘气的时候像个娃娃，当她生了气，或要做正经事的时候，她很像个发育完全的小妇人，使人敬畏。小长脸，眉目清秀……可是，不管她是怎样善变，在她的心的深处生了根的却是慈善，正直……」（老舍）
  这种直接评说外貌、议论个性的写法，会把人物塑造成福斯特所说的“平面人”——像剪纸一样单薄，无法让读者感受到鲜活的立体形象，人物与读者之间隔着一层障碍。

2. 避免用总结式复述笔法交代人物的感觉和行动

类似「他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她，就为她的美艳而倾倒，此后几个月来，她的倩影就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的行文，用抽象总结抹去了真实形象，读者只知道“他为她倾倒”，却无法感知她如何美艳、他如何倾倒。

文字有“实景”和“虚象”两种特性：

• 实景：眼睛可见的实物、风景、人物、场景等，是具体可感的基础，能直接传递实在的感觉，无需额外添加“美极了”“好听得很”这类虚形容词；
• 虚象：是从感觉中抽离出来的抽象描述，比如“他感到恐怖”“他很焦虑”，远不如“心头一热”“毛骨悚然”“心要跳出来”这类身体感官的实在反应有感染力。

3. 对话要搭配场景、神态与反应，避免单一复述

直接对话比复述式的间接对话更鲜活，但仍需补充多层展现：

• 第一层：直接对话内容；
• 第二层：说话时的动作、神态；
• 第三层：对方的反应、周围的气氛与场景。

例如，「她质问丈夫昨晚凌晨三点才回来为何现在又要出去。看丈夫一心打扮不理她，便又大骂你干脆不必回来，每天晚上都出去，一定在外面有了女人……」，就比单纯的对话「昨晚三点才回来现在又要出去？」「你走吧！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更有画面感和感染力。

4. 善用“喻象”增强文字表现力

创作者需善于用喻象将虚象性的形容词具象化，让文字更鲜明有力：

• 莫泊桑笔下的「她那些钩曲，多结，坚硬的像蟹脚一样的手指头」，把手指的形态具象化为读者熟悉的蟹脚；
• 杜甫的「雨脚如麻未断绝」，用“雨脚”比喻细密的雨丝；
• 对比「太阳很烈，天气很热」和「阳光辣花花的刺得睁不开眼，小狗趴在地上喘息，人们身上的汗水不断地流……」，后者用实景喻象传递的炎热感更直观。

5. 运用“他物喻本物”的互动式比喻

将两种事物互为比喻，能扩大视野，让文字更具震撼力：

• 「以海浪比稻田」「以稻田比海浪」，让两种景物的形态互相映衬；
• 「风排山倒海地侵来」「狗儿发出一种被女鬼绞死般的哀嚎声」，用他物的特征强化本物的状态，冲击力更强。

三、心理描写的技巧

心理描写常以内心独白、意识流的方式表现意识活动，是一种“主观”的叙述方式：

• 优点：能深入人物内心，将叙事空间自由放大或缩小，适合特定类型小说创作；
• 缺点：容易流于平板沉闷，还可能出现“说故事者介入故事”的问题，需引导读者感受故事之外的深层内容。

意识活动并非纯粹抽象，而是源于具体的生活经验，如同脑中逐次放映的电影画面，创作时需将其转化为具象内容。例如鲁迅的这段描写：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她冷静地像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她开开板门，迈步在深夜中走出……走到无边的荒野……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当中，于一刹那照见过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抖，于是发抖……于是痉挛……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露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这段内心戏不仅传递了人物的情绪，还让读者仿佛看到一幅具象的画面，是成功的心理描写范例。

若用交错方式倒述回忆，需注意三点：

1. 选择关键性场景；
2. 妥善安排段落出现的次序；
3. 设置自然的过场，避免场景间出现明显的割裂感。

四、叙事观点的选择

叙事观点包含两层含义：一是「由谁来叙述故事」，二是「见事观点」，主要分为三类：

1. 全知观点：人物出场、背景交代、性格刻画、内心独白、场景变换等内容，均由作者一手包办；
2. 旁知/次知观点：作者化身故事中的角色（主角、配角甚至路旁的树），以第二或第三人的身份叙述；
3. 多重观点：作者化为多个第三者视角，时而用狗的眼睛，时而用主角的眼睛，或是从未出现的暗地人物的视角发言。

简言之，叙事观点可概括为：

• 旁知观点：以第一人称叙事，第一人可以是主角或配角；
• 次知观点：由故事中的一两个人物推动情节发展；
• 全知观点：作者仿佛与所有人物、事物同在，拥有最大的创作发挥空间。

选择叙事观点前，需对整个故事做通盘考量，明确哪种观点能将故事效果发挥到最佳——这也是很多人写到一半卡壳的原因之一。同一题材用不同观点创作，呈现出的味道和效果会完全不同，选择时需注意：

1. 单一观点塑造人物往往有局限，可能出现“有心无面”或“有面无心”的问题，此时可考虑换个角度补充塑造；
2. 多重观点的运用难度极高，若功力不足，容易让读者混淆视角，比如海明威的《有与无》就因视角混乱而失败；
3. 多重观点并非无法成功，《红楼梦》就是范例：它人物繁杂、背景宏大，出面阐述故事的角色不止一两个，但每个视角都交代清晰、段落分明，与《有与无》局限在单一“我”和“他”之间的视角形成鲜明对比。

创作者可在这些大方向与大格局的基础上，灵活变化为适合自己的小格局。

五、遣词造句的灵活运用

文词分为「单词」与「复词」：

• 单词：单一字即可自成一词，如“啊！”“喔！”“哦！”等；
• 复词：大致分为三类：
  1. 组合式：如“白猪=白色的猪”“教室=教学的房屋”；
  2. 联合式：如“牛羊=牛与羊”“简单=简和单”；
  3. 结合式：多以造句方式呈现，如“吹牛”（“吹”为动词，“牛”为喻体）。

其中，组合式复词搭配比喻能极大提升文字灵活性，以下是作家们的经典范例：

1. 杜甫「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将“日”与“脚”组合，用比拟法把太阳下落的形态具象化；
2. 司马中原「太阳斜西沉没了……一列黑齿般罗列的群峰，那彷佛是一只蹲伏在绿色云层下的怪兽……想吞食那落山的太阳……」，将背光的山峰比喻成黑齿怪兽，画面感极强；
3. 孟东篱「小儿小女们在海边脱得光光，在浅水的海滩跟浪舌游戏……」，“浪舌”是“浪”与“舌头”的组合，用联想比拟出浪涛像舌头般微卷的形态；
4. 杨照「那种梦一样蒙蒙白的雨怕什么？……他随着呵呵笑起来！」，“梦雨”即像梦一样飘忽迷蒙的雨；
5. 白先勇「一把刀嘴，世人落在他的口里，都别想超生！」，将锋利的嘴比喻为“刀嘴”，生动展现人物的刻薄；
6. 钱钟书「这雨越下越老成，水点惯连做丝，河面上生出了瘢痕似的水涡…」，把河面的水涡比作瘢痕，联想新颖；
7. 以“泪”造词，除了“泪珠”“泪海”，还有“泪花”“泪河”“泪蛋蛋”等：
   • 周邦彦「唤起雨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锦冷」；
   • 刘义庆「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入海」；
   • 张晓风「甚至将那深储在内心的泪泉从自己的目眶中流了出来」；
   • 亮轩「泪关越是严密，心灵的绞痛越深」；
   • 郑义「掉过几颗泪蛋蛋，喜凤的心里清爽多了」。

除了这类贴近现实的比喻，还有抽象意境的比喻，需读者用心体会：

• 陈正春「殷鉴不远，我浮雕在水上的梦塔……」；
• 简媜「人在床上辗转，因为梦的龙爪正在舞蹈……」；
• 子敏「他心目中通往理想的道路是用一块一块的苦砖铺成的」，比“皇天不负苦心人”的直白叙述更能引发读者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