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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空间与场面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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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空间

文/曹文轩

空间:万物存在的容器

空间永在,一切皆发生于空间,这一朴素的道理早在古希腊就被大哲们道破。柏拉图曾说:“存在必定处于某一位置并占有一定的空间,既不在空中也不在地上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马在草原奔跑,船在水面航行,鸟群在天空盘旋,足球射进球门……世间所有物象与事件,都在证实着无形却真实存在的空间。它借物体、运动显形,如同一只绝对无边的容器,容纳着天下一切:我们住于房间,房间在大楼里,大楼在天空下,即便翻跟头跃出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空间”如来的掌心。

从动力学意义看,没有空间,力量便无从迸发。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以诗诉说:“世界并非到处都会被物体挤满堵住:/因为物体里面存在着空虚――/如果不存在虚空,/物体根本不能运动;……”用常识审视:被拘囿于身体大小栅栏的野牛无法奔驰,铅球周围若无空隙将永远固定,拳击手失去距离便无法挥出重拳……没有空间,世界将彻底凝固,正是空间让世界始终处于运动状态。

空间:小说故事的催生者

人类社会的一切都离不开空间,作为小说素材的故事自然也只能发生于空间之中——是空间让故事得以诞生。空间距离的改变,会重塑人与人的关系,进而编织或改写人间故事:近在咫尺与远在天涯绝非单纯的空间概念,它们是改变生活、人心与故事的核心因素。“悲欢离合”恰是此意:人世间的悲欢,总与人际离合紧密相关。丈夫远征催生闺怨故事,黛玉从苏州到贾府上演宝黛悲情,简·爱的离去让她认清对罗切斯特的深情……小说写作,本质上就是在空间的变迁中寻找悲欢、挖掘主题与美学趣味。

空间不仅是关系的改变者,更是故事发生与推进的场所。巴赫金曾将小说中的场所归结为四大经典空间意象:

  • 道路:邂逅的核心场所,能打破社会等级的空间壁垒,让不同命运在此碰撞交织;同时承载“生活之路”“历史之路”等深层隐喻。
  • 城堡:积聚着几代人的痕迹,武器、祖先肖像、家族档案、传说传奇共同激活其角落,构建出哥特式小说独特的情节氛围。
  • 沙龙客厅:阴谋的开端与高潮常在此上演,更是揭示主人公思想、激情与性格的关键对话场。
  • 门坎:承载着生活巨变与危机的时空关系,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危机事件、人生抉择(失落、复兴、恍悟)的核心场景。

当然,小说中的空间意象远不止这四种,它们只是最具代表性的类型。

小说:时间艺术中的空间命题

从艺术形式看,小说不属于空间艺术——绘画、雕塑才是,它们需始终关注平面、点线、立体等空间问题:绘画者面对画布要考虑视点、灭点、近远距;雕塑从一开始就需思考物质在空间中的形态呈现。而小说在形式上属于时间艺术,字大字小、行距宽窄这类“空间问题”,仅在版式设计层面有意义,从根本上与艺术表达无关。

但从小说内容来看,空间却是核心问题:既然小说的表现对象无法脱离空间,那么空间自然成为创作无法回避的命题。恰恰因为小说是时间艺术,空间的处理反而成了小说家的一门大学问——时间艺术如何看待、处理空间,决定着故事的质感与深度。

场面:小说空间的基本单元

场面是隶属于空间的基本元素,自然也是小说的基本单元。翻开任何一部小说,都能发现它由一个个场面串联而成:

  • 《静静的顿河》开篇就铺陈出麦列霍夫家的院子、顿河堤岸、草原、山脉等场景,随后人物才登场;
  • 《战争与和平》以对话开篇,但对话发生在欧洲小说的经典场面——豪华大厅的晚会之中。

《静静的顿河》的哥萨克村庄、草原、顿河,《战争与和平》的庄园、森林、奥斯特里茨战场……这些场面依次排列,构成了宏大著作的骨架,人物在其中对话、相恋、争斗,演绎出或美或丑的故事。

小说与场面的关系,如同戏剧与场面一样关键。小说家构思时,脑海中可能盘旋着主题、人物或情节,但无论哪一种,都必须依赖场面才能落地。因此,他们会像风水先生选宝地般认真选择或创造场面,只有确定了这些“舞台”,才敢调动人物与情节。契诃夫的创作手记里,就随意记录着“咖啡厅、车站、教堂前的树下、河边”等字样——这些都是他为笔下人物预设的邂逅或分离之地。

场面的选择十分讲究:它必须契合小说家的美学目的,为人物提供最适合的表演舞台,还需具备隐喻性(巴赫金的四大空间意象之所以频繁出现,正是因为它们兼具表面与深层的空间意义)。托尔斯泰、肖洛霍夫、雨果等,都是设置场面的高手。

场面:从舞台到角色的蜕变

场面有时还会作为角色出现,甚至由来已久。古典小说中的城堡、废墟、大院、河流、山峰,随时可能成为生命载体参与故事,甚至成为焦点主角:

  • 卡夫卡的“城堡”不再是普通建筑,而是K面对的虚幻不定、永难接近的神秘生命;
  • 海明威笔下的大海,是激活桑提亚哥意志的对手与伙伴,它以狂暴考验老人,帮其证明生命的坚韧;
  • 洛蒂笔下的大海,则是与主人公举行悲怆婚礼的“伴侣”;
  • 暗藏杀机的森林、使人窒息的黑屋、诱人堕落的河流、泥沼般的魔沼……这些充满邪恶的场面,也常成为推动故事的核心力量。

此时的场面被人格化甚至神化,它既是人物的舞台,也是角色;既是落脚地,也是同伙或对手,富有灵性的它会在某个时刻展现出辉煌或狞厉的生命。

博尔赫斯:空间的哲学化演绎

在博尔赫斯笔下,空间被彻底哲学化。无论是《圆形废墟》还是《小径分岔的花园》,空间不再仅仅是角色,而是唯一的主角。看似物理性的空间,被埋下深刻的隐喻:存在如同迷宫游戏,前进徒劳无功;一切早已注定,人类永远是“迷途的羔羊”。

他曾如此描述:“我从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但好像都没有门,我总是不自觉地走到院子里。然后过了一会儿我又在楼梯上爬上爬下。我呼喊,可是没有人。那座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建筑空空荡荡。”这虽是梦境与“大幻觉”,却充满现实感——博尔赫斯的梦,从来都是对存在的真实叩问。

将场面当作角色,是充满意趣的创作:小说家能进入兴奋的神秘状态,那些以人物角色难以表述的感觉、立意与隐秘思考,通过空间角色能完美实现。更痛快的是,空间角色不像人物有诸多限定,它可以被无限虚拟,为创作打开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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