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布局创作实用指南
布局
布局(一):以故事为核心的小说创作
小说与故事的渊源
小说诞生于篝火旁,最初是人们用来打发长夜、排遣寂寞无聊的故事。即便在小说与故事逐渐区分的初期,讲故事仍是小说的核心使命。翻开中外小说史,早期作品都带有极强的故事性。
这种以讲故事为主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欧·亨利、梅尔维尔都是讲故事的高手,就连霍桑这样的作家也对故事痴迷不已。他的写作笔记里,十有八九是构思奇妙的故事梗概:
- 一个人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在肚子里饲养一条蛇,却日日受它折磨。
- 甲向乙下达命令后便死去,乙却始终不停歇地执行这份命令。
- 富人立下遗嘱,死后将房屋赠予一对贫穷夫妇,但要求他们同时接纳房中的阴沉老仆人。夫妇应允后日子过得压抑恐怖,最终发现老仆人就是富人本人。
若霍桑将这些故事写成小说,必然是故事性极强的作品——在他的创作理念中,这类故事型小说与人物型小说拥有同等分量。
故事是小说的主干框架
故事是小说的主干,甚至是核心框架。小说家构思之初,最先被抓住心思的往往是某个故事:它可能只是黑暗脑幕上闪过的亮点,只有模糊轮廓;或是仅有精彩开头或意外结局,却缺少曲折的中间过程。而小说的中间过程不能像平滑的马背,得像骆驼的多峰驼峰,在平缓节奏后掀起波澜。
任何故事都有发生、发展、结束的过程,小说家需要把每个环节都构思完整——哪怕时序上靠后的内容先浮现也无妨。动笔前,他们总会隐约或清晰地看到一条完整的线索,如同银白色绸带在虚空中飘动。
古往今来,故事都脱不开开端、高潮、完结的脉络,这其实是事物本身的运行规律。小说家要思考的是:如何开端?如何组织高潮?如何收尾?形式主义者分析民间故事发现,高潮次数或三或五,但高潮必不可少,区别只在于起伏程度是大起大落还是相对平缓。
不过小说叙事不同于普通讲故事,故事的开端、高潮、结局未必按实际时序推进,有时开篇就展示结局或高潮,打乱自然时序。
打造吸引人的故事
好故事必须吸引人,它得别致、非同寻常——或是靠狂放的想象力编织,或是源自现实生活,但都要别出心裁、出人意料。这类故事在生活中发生的概率不高,若是随处可见的日常琐事,很难产生魅力。
也有些看似平常的故事,就像从生活中随意摘下的一朵花,却让人着迷。原因在于:它们太过平常,以至于没人留意,一旦被小说家捕捉并写入作品,便会让人在亲切之余感到惊讶——原来平凡中藏着不平凡。这就像一个不起眼的孩子,被高人点出非凡之处后,家人才惊觉他的特别,不平凡永远是魅力的砝码。
这类以故事为核心的小说,一大特征是容易被复述。狄更斯时代,码头搬运工会追更长篇小说的情节,知道后还会口口相传。比如爱伦·坡的《夜归人》:
夜幕降临荒寂草原,年轻妇人独自守着房子,丈夫带走了好手枪,她只剩一把坏枪。这时一个伤兵请求借宿,妇人虽恐惧仍心软应允。深夜妇人听到有人撬锁,唤醒伤兵后脱口说出地板下藏着钱。伤兵提议互换武器,一人守一边,要求妇人务必打死盗贼。盗贼进门后妇人开枪将其击毙,摘下面罩才发现,盗贼竟是她的丈夫。
只需读一遍,就能流畅复述这个故事,因为它具备这些特征:情节蹊跷、有头有尾、结构完整、环节勾联紧密。
情节设计:痛苦与欢乐交织的过程
情节设计是充满创造与智慧的过程,小说家常常为此坐卧不安——好的设计需要煞费苦心,一旦成功,带来的创造欢娱与自我欣赏会让幸福感荡彻全身。这过程如同激动人心的分娩:有的作家一支接一支抽烟,有的在小路上不停踱步,有的抱着脑袋侧卧床上……直到绝妙的设计“诞生”。
博尔赫斯认为,高级情节设计更适合短篇小说,因为短篇短小精悍,情节比人物更显眼;而长篇小说的形式往往到最后才显现,一个塑造失败的人物会牵连周围角色。但理性分析会发现,优秀长篇的情节设计难度更大:短篇是一场战斗,讲究战术设计;长篇是一场战役,需要战略布局,是更复杂的系统谋划,短篇则在机巧上更突出,而情节设计远不止机巧这一点。
小说写作的快感早在动笔前就已降临,会因绝处逢生的险境设计、人物性格的漂亮转折、绝妙细节的出现而达到颤栗的程度。
布局(二):以人物为核心的小说创作
从人物影子出发的构思
另一种构思方式,是先被人物而非故事抓住心思。屠格涅夫说,小说开始时,总有一个或几个人物的影子在眼前浮动,似真似幻,以各自方式引起他的关心与同情。小说家清楚地看到他们,却需要为他们寻找能充分展现其特质的关系与情境,直到用文字将他们固定下来。
人物的发展有内在逻辑,小说家只需把握住逻辑,顺着人物走下去,就像迷恋鸽子的孩子放飞鸽子:孩子盼着看飞翔,将鸽子赶起,鸽子便在天空风姿万变——直线千里、旋转翻滚、随风飘荡,甚至让孩子担忧它远走高飞,却又在绝望时缓缓归来。孩子只能由着它,它才能飞出应有的潇洒。构思人物的过程,就是放飞人物的过程。
沈从文先生的创作秘诀是:贴着人物写。
写人物的两种路径:命运与性格
写人物可分为两种:写人物的命运,写人物的性格。
写命运时,小说家有更大设计空间,可从两个方向思考:一是这种脾性的人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二是这种命运会如何改变这个人。命运是突然改变的境况,小说家要琢磨人物在命运中的变化,甚至可以为了达到思想深刻、震撼人心等效果,合理设计命运,如同建造实验场,观察人物的演化方向。这也隐喻着存在的实质:人永远是命运的产物,但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人物行为的合理性。
写性格则是顺流而下的过程,小说家需先对人物性格有大致设定,比如一个原本优柔寡断的人,因残酷事故变得决断甚至一意孤行。进入细致构思后设定可能调整,但设定必不可少。性格需通过人物在事件中的举动展现,小说家要不断思考:这个事件是否适合这个人物?如同量体裁衣,专门打造。
故事型与人物型小说的结构差异
以故事为主的小说,围绕一个核心事件展开,有完整的发生、高潮、结局过程;而以人物为主的小说,故事往往零碎,是一个个独立并列的事件,彼此无因果联系,就像一间间独立的房子,各自展示人物性格的不同侧面,人物性格则是串联所有房间的大梁。
《呼兰河传》就是典型的人物型小说:萧红的目的是写人——“我”与祖父,还有父亲、团圆媳妇、有二伯等。每个人有各自的故事,而非共享一个核心故事。故事型小说里,人物共享一个“故事大田”;人物型小说里,每个人独享一份“故事自留地”,就像小农经济,各有各的田,而“我”与祖父只是走过田埂,看遍所有风光。
故事型小说大多能被复述,而人物型小说未必。比如《边城》,提到它就能立刻想起翠翠与祖父鲜亮的形象,却很难完整复述具体情节,这说明人物型小说不必刻意讲究故事性,只有故事才容易被复述,若人物能被详细复述,那必然是生长于出色的故事之中。
现代主义:转向神秘的心灵世界
现代主义将小说重心转移到人物的心灵世界,这是它留给小说的丰厚遗产。
在现代主义诞生前,心灵世界如同深埋地下的千年编钟,不被关注。即便传统小说写到内心,也是被秩序化、格式化的——为刻画人物而改造甚至歪曲,并非心灵的真实状态。真实的心灵是混乱、无规则的,像挤在狭小街道的闹市,人头攒动、嘈杂纷乱,至今人类也无法完全说清它的全貌。
巴尔扎克的传统受到怀疑,现代主义作家调侃过去的人物时代:人物拥有一切细节,从银扣到肉瘤,但现在他们失去了所有,包括特有的个性,甚至姓名,取而代之的是高深莫测的心灵。
以心灵为重心的构思是抽象的,小说家无法画出明晰线索,因为心灵本身纷乱无序。各种念头、情绪争先恐后涌出,如同栅栏打开后四散奔逃的羊,小说家只能由着它们流动。他只能有大概意图,确定结构原则,写作过程充满随机性,不连贯,像心灵活动本身,是碎片化的。但小说家不必发愁,因为读者能用心灵自动联结这些碎片,在混乱中找到关联点,天衣无缝地拼接起来。
弗吉尼亚·伍尔芙认为,这种心灵状态是根本的存在状态:“生活不是一副副整齐匀称地排列着的眼镜,生活是一片明亮的光晕,是从意识的萌生到终结一直包围着我们的一个半透明的封套。把这种变化多端、闻所未闻、无从界定的精神世界——不管它会显得何等的反常与复杂——传达描述出来,并且尽可能避免掺入异己之物与外在杂质,难道不是小说家的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