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创作的个人经验
小说意义上的个人经验
曹文轩
一、小说与个人经验的核心关联
我们已经谈到,小说的诞生让个人经验得以“书写”——这里的“书写”是核心概念,指小说家直接以个人经验作为小说内容。但这并非意味着其他文学形式与个人经验无关:诗歌、戏剧同样离不开个人经验,区别仅在于它们不必将个人经验直接作为内容呈现。从根本上讲,任何文学形式的创作都需依托个人经验,只是呈现方式不同。
二、小说家所需经验的独特性
我们需要探讨:小说家所需的经验,是否有别于其他创作者?这是一个此前未被理论家关注的新鲜问题。我认为,小说家的经验与诗人存在本质差异:
1. 经验形态的本质区别
小说家的经验是实在、具体、连贯的:它能呈现拿破仑又小又肥的手、安德烈公爵夫人的小巧身材,能描摹巴黎圣母院的巨钟、车窗玻璃上颤动翅膀的瘦苍蝇,能还原细微动作或完整事件的全过程,几乎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需要大量具象材料支撑。
而诗人的经验多是零散的生活碎片、飘忽的情绪、抽象的印象,缺乏物质感。比如面对落叶,小说家会细致描摹形状并联想到完整故事,诗人却只感叹飘零的状态;若诗人执着于具体细节,大概率是拙劣的诗人,若小说家只有模糊印象而无故事储备,注定无法长久创作。
2. 观察与感知方式的差异
若让诗人与小说家同处一家咖啡馆:
- 诗人会迅速融入环境,但不会关注具体细节——离开时说不清咖啡馆的布局、客人的样貌,却能深刻记住光影色调与百无聊赖的氛围,脑海里只剩“沉沦”“孤独”这类抽象词汇。
- 小说家则以旁观者视角观察:先打量天花板的新型材料与破损处,留意西南角近视男子下巴的疤痕,捕捉每一句交谈声;离开时能准确说出东北角青年男女的爱情已走到尽头。
3. 创作群体的行为特征
- 小说家聚在一起,最大的乐趣是比拼着讲精彩故事,交流的是生活与见闻;
- 诗人相聚时,往往沉浸在某种氛围里,多是感叹或慷慨陈词,若硬要讲故事,多半显得矫揉造作,他们交流的是内心与感觉。
4. 创作年龄的差异及根源
小说家的创作与成功年龄通常晚于诗人:
- 小说需要完整的经验储备,比如一个人的经历、一个家庭的历史、一场风波的全过程,一部小说便会耗费大量经验,若无充足积累,下一部创作极易陷入困境;
- 诗人只需对存在的片断记忆或感觉便可写诗,即便经验单薄,仍能完成创作。
从前人们常以“激情”解释这一现象,实则核心原因是经验的需求差异——大学生中多有写诗成功的案例,却少见写小说成功的,便是此理:当一个人还无法滔滔不绝讲述故事时,最好先储备经验,而非急于写小说求成。
三、小说对个人经验的回归历程
从小说史来看,最初的小说并未聚焦个人经验,只是对神话、民间传统故事进行二度叙述,仅在技巧上略有变化。但这种状态很快被反叛:小说开始以忠于个人经验为己任,这才真正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历史。
许多小说家都强调个人经验的核心价值:
- 托马斯·沃尔夫在自传体论文中反复强调,严肃作品本质是自传性的,创作需依托自身生活素材;
- 阿·莫拉维亚主张小说家应从自身经验而非文化、宗教传统中提炼主题;
- 米兰·昆德拉认为小说需有独特思想与不可模仿的声音,所有创作都应带有个人标记。
四、小说依赖个人经验的深层原因
为何小说必须依赖个人经验?核心原因有四点:
1. 确保写作的真实感与自信心
依托个人经验创作时,小说家能找到确切的感觉,所有内容都真切实在,避免虚妄空洞与生疏感。那些浸润过灵魂的爱、恨、忧伤、狂喜,会让行文自然流畅,无需矫揉造作,还能带来品质上的满足,让所有描述都建立在可信的基础上。
2. 构建与读者的亲近信任关系
基于个人经验的写作,相当于对读者推心置腹,在读者眼中,小说家是可靠、值得信任的人。读者更愿意倾听一个人的真实倾诉,这种亲近感是小说打动读者的关键。
3. 创造独特的阅读魅力
正如艾恩·瓦特在《小说的兴起》中所说:“个人经验通常又都十分独特而新奇”,这种独特性能带来强烈的阅读吸引力。
4. 避免创作的雷同化
每个人的命运、经历、关系网络、文化教育与天性都独一无二,“我”即“唯一”。若小说脱离个人经验,在共同的政治、伦理、宗教教条下,创作极易陷入雷同,而雷同等于取消小说存在的意义。让-伊夫·塔迪埃分析普鲁斯特时提到:“有多少艺术家,就有多少面不同的镜子”,独特的个人经验能向读者展示全新世界,让作品拥有不可复制的价值。
五、个人经验是小说家的核心前提
一切渴望成功的小说家,都必须将作品建立在雄厚的个人经验基础上——个人经验是小说家无法丢失的创作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