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的主题学研究（二）——再论传统文学中的鬼灵复仇传闻

一、复仇的正义性内核

黑格尔谈及远古英雄时代艺术美理想时指出，这一时代个性自由易彰显，正义之事最能体现杰出人物的本性；他还区分了惩罚与报复：前者以普遍法律为标准，后者则基于报复者的主体性，依自身认同的正义向不义行为反击。这一论述对传统中国的魂灵复仇研究颇具借鉴意义。

在原始心态绵延、血缘伦理浓郁的传统中国，复仇鬼灵以个体的道德正义行为确证自身本性与价值，后世相关传闻虽受宗法礼教浸染，但其核心仍围绕正义性展开——这种正义与公理相联，虽非“法”，却被大众普遍认同。横死者的冤魂借超现实力量伸张人世无法实现的正义，这是复仇的基础。

广为流传的杜伯冤魂复仇周宣王的故事，便是正义性的典型体现：宣王妾私通杜伯遭拒后诬告，杜伯被害后显形称冤，宣王接连杀害帮凶司工錡（原字金右加奇）、祝，三年后杜伯与两位冤魂联手，乘宣王游囿田时射杀他。宣王枉杀无辜，将自己推至非正义位置，最终自食恶果，恰应了孟子“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论断，也印证了晏子对君主的谏言：虐民乱政必遭正义报复。

从人类学角度，拉法格指出正义思想起源于报复渴望与平等感情，原始人“平分食物和财富的平等本能创造了同等报复”，后来发展为“同态复仇”，《汉穆拉比法典》《摩奴法典》中均有具体规定。先秦鬼灵复仇故事便带有公正报复的特质：杜伯等冤魂仅针对元凶周宣王，不株连协从，体现出正义思想的纯粹性，也避免了大规模血族仇杀。孟子“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的感慨，与黑格尔“复仇是侵犯者自我摧毁”的观点形成差异，折射出中西方家庭本位与个人本位的文化区别。即便如赵襄子“断智伯头以为觞”的极端行为，也暗含同态复仇的用意。

复仇的正义性与对等性，衍生出复仇的道德伦理倾向与应然性企盼。横死的冤魂因遭受冤抑，获得了普通鬼魂不具备的超现实能力，作为冥世系统的一员，他们动用阴诛的系统功能复仇，即便一时受阻，最终也会凭借正义动机与系统力量取胜。

二、鬼灵复仇的三种主要方式

鬼灵复仇总体呈现超时空特征，具体可分为三类，且彼此交叉融合：

1. 直接显形索命

这类故事直接展现鬼灵的威力与智慧：杜伯射杀宣王，姚苌因杀害苻坚梦到天帝使者刺阴而死，杨收冤魂射杀仇人杨玄价使其暴毙。更具巧思的是唐华阳李尉的复仇故事：李尉被节度使张某诬陷致死、霸占妻子，冤魂化装成李妻的红衫身影，诱骗张某下阶后将其殴杀，精准利用仇人的心理弱点。此类复仇中，冤厉显形通常只有仇主或视鬼者可见，既突出神秘性，也折射出仇主作恶后的忧惧心理。

2. 间接申诉举报

通过托梦、显灵诉冤，借助他人或官府力量复仇：

• 《后汉书·王纯传》中，女鬼夜中诉冤，王纯依线索收捕杀害其全家的亭长及同谋；
• 《搜神记》中交州刺史何敞宿鹄奔亭时，女鬼苏娥详述被亭长龚寿杀害的过程与埋尸处，助其破案；
• 唐传奇《谢小蛾传》中，谢小娥的父亲、丈夫托梦以析字隐谜暗示仇人姓名；《禅真逸史》中薛举得异梦，得知杀父仇人樊武端。

这类故事将冥间冤厉与阳世公理交融，既增添了复仇的神秘性与必然性，也因复仇过程的曲折显得更贴近现实。

3. 冤厉附体惑乱

冤魂附于仇人身，使其精神错乱、自寻死路，带有明显的果报与劝戒色彩：

• 《霍小玉传》中李益被霍小玉冤魂附体，精神失常；
• 《夜雨秋灯录》中商人胡某因用凉剂害死爱妾，自己患病时也被冤魂驱使服凉剂而死；姜小玉被始乱终弃后自尽，冤魂附于仇人曾二郎及其帮凶身上，使二人丑行败露、病卒；
• 《水浒传》中张顺冤魂附于兄张横身上，杀方腊太子方天定；《三国演义》中关羽冤魂附于吕蒙身上，在孙权庆功宴上怒斥仇人，致吕蒙七窍流血而死。

三、能力有限的复仇鬼灵：求助活人并酬报

并非所有复仇鬼灵都所向披靡，不少冤魂因能力有限，会借助活人力量复仇，并以适当方式酬谢，体现出其生前善良品性的延续：

1. 先求助后酬谢

冤魂先恳求活人协助复仇，事成后予以回报：

• 《幽明录》中，某冤魂因无力报仇，恳求李羡家奴帮忙，事成后赠予千钱与青绞丝袍，并叮嘱勿卖，确保恩主稳妥享用；
• 《初刻拍案惊奇》中杨化被谋害后，冤魂附于李氏身上诉冤，昭雪后托梦赠予李氏丈夫一头驴作为酬谢。

2. 先施恩后求助

冤魂先以恩惠结交活人，再借助其力量复仇，体现出为复仇不惜代价的决心：

• 《夷坚丁志》中，女鬼先与张客交好并赠金，托其找到始乱终弃致自己投井而死的杨生，最终使杨生七窍流血而死；
• 《醉醒石》中娼女穆琼琼被负心人董文甫骗走积蓄后自尽，冤魂先与客商卜少泉结下恩情并赠银五十两，托其携带灵牌还乡寻仇；
• 《鬼神终须报》中何氏被丈夫周六夷骗银抛弃后自尽，冤魂与赌徒关某约定“鬼助人赌钱，人助鬼报仇”，关某每赌必赢，最终助其索命周六夷，冤魂还为关某婚配并赠银。

这类故事中，求助对象多为普通百姓而非官员，冤魂的酬谢既彰显其重情重义，也印证了他们生前多为弱小者的身份——正因生前无力反抗，死后复仇能力有限，才需借助外力，而酬谢行为则进一步凸显其善良纯朴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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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的主题学研究（三）——新武侠：超越传统的复仇模式

中国古代文学中的复仇主题绵延久远，经明清小说、野史笔记增饰形成诸多母题模式，广泛存在于民国武侠小说中。50年代后兴起的新派武侠小说，在继承传统复仇主题的基础上，突破固有模式，展现出反文化、反传统的思想，蕴含人性启迪与文化反思价值。

一、“儿子长大后复仇”模式的突破

传统血亲复仇中，“父之仇不共戴天”的伦理义务使孝子成为复仇的最佳人选，母亲（或乳母）常作为复仇火种的培育者与推动者，甚至衍生出“儿子向继父（义父）复仇”的子模式，且血缘仇恨往往超越养育恩情。新武侠小说则打破这一惯例，推陈出新：

1. 打破血缘决定复仇意志的神话

金庸《射雕英雄传》中，杨康面对生父杨铁心与养父完颜洪烈，并未因血缘直接选择复仇，而是顾及十八年的父子恩情与现实利益，最终放弃复仇；柳残阳《如来八法》中，厉勿邪杀害江云峰后抚养其子江尊，江尊练成绝技后不仅放弃报仇，还感化厉勿邪改恶向善，养育之情彻底超越血缘仇恨。

2. 母亲反对复仇的新设定

陈青云《艺剑青霜》中，祈焕艺为报父仇寻访母亲，母亲却因担心儿子卷入血仇惹祸，自尽身亡并遗言坚嘱其放弃复仇；梁羽生《武林天骄》中，檀羽冲的母亲张雪波（岳飞之女）弥留之际，叮嘱身为宋金混血的儿子以促进两国和平为己任，而非向仇人复仇。这种设定跳出了传统母亲推动复仇的框架，展现出更为长远的眼光。

3. 填补“女儿向生父复仇”的缺项

传统模式中复仇主体多为儿子，新武侠则拓展至女儿向生父复仇的特殊场景：

• 古龙《武林外史》中，白飞飞为报母亲被生父柴玉关抛弃之仇，企图嫁给柴玉关以羞辱对方；
• 金庸《飞狐外传》中，袁紫衣是母亲被凤天南强暴后所生，她既认可“父为天”的伦理，又无法放下母仇，采取“解救凤天南三次再杀之”的策略，最终事成后遁入空门，在伦理与复仇的冲突中寻求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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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美学》第一卷，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79，235－236页。
（2）《墨子·明鬼》、《史记·周本纪》正义，《国语·周语》韦解等，而以颜之推《还冤记》（《冤魂志》）为最详，这里本此。
（3）（8）《孟子·离娄下》、《尽心下》
（4）《晏子春秋·内篇谏上十六》。
（5）（6）《思想起源论》第三章。
（7）李渔叔：《墨子今注今译》。
（9）《精神现象学》上，贺麟等译，商务印书馆1983，107页。
（10）《吕氏春秋·义赏》。对此《韩非子·难三》、《淮南子·道应训》等记载不一，或“饮器”或“溺器”亦多异辞纷纭，参见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卷14，学林出版社1984，789－790页。
（11）此情节为《魏书·羌姚苌传》、《晋书·姚苌载记》、《北史·僭伪附庸传》采入，情节稍有变化。
（12）《逸史》，《太平广记》卷122，860－861页。
（13）《隋书·卫昭王爽传》载其重创突厥后，“寝疾，上使巫者薛荣宗视之，云众鬼为厉。爽令左右驱逐之。居数日，有鬼物来去荣宗，荣宗走下如阶而毙。”
（14）又见《华阳国志》卷10中，俱本于陈寿的《益都耆旧传》。
（15）又见《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注引谢承《后汉书》。
（16）此本《搜神记》卷1“费孝先”，其以“一石谷捣得三斗米”暗示凶手姓名为糠（康）七。
（17）李复言：《续玄怪录·尼妙寂》。
（18）（19）宣鼎：《夜雨秋灯录》3集卷3，续录卷6。
（20）参见谭正璧编：《三言两拍资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653－657页。
（21）钱泳：《履园丛话》卷17。
（22）从现代意义上最早研讨复仇的是民国学者瞿同祖的专著：《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中华书局1981年重新出版。又参见彭卫：《论汉代的血族复仇》，《河南大学学报》1986第4期；钱大群：《国家司法主义是历史的必然――中国“复仇”制度论》，《南京大学学报》1991年第1期；周天游《两汉复仇盛行的原因》，《历史研究》1991年第1期，等等。
（23）例如侯健《武侠小说论》认为武侠小说此公式尤为鲜明：一个孤儿――常常是因私仇遭到灭门之祸，以致流浪的孤儿，因特别的机缘，得到各种奇遇，包括灵丹、秘笈、动植物如鱼胆、何首乌之类、神兵、前辈高人赠予几十年、几百年功力，然后重归江湖，无往不克，赢得一大群美女的追求，最后则找到了仇人――罪恶黑帮的领袖，终能手刃寇敌，或晓得了身世真相。……
（24）参见拙文：《再论中国古代的侠女复仇主题――女性复仇的艰巨性及多种复仇方式》，人大复印资料J2专题1992年第12期；《古代女性在复仇中的作用试探――四论中国古代复仇文学主题》，J2 1995年第5期。

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金右加奇，即“錡”
＠②：原字心右加簪去竹，即“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