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九变篇

原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故将通于九变之地利者，知用兵矣；将不通于九变之利者，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注释

1. 九变：机变行事，灵活多变地运用原则。对“九变”历来说法不一：有的认为，九者为数之极，变者为正之偶，九变即多变；有的认为，九变指本篇“圮地无舍”至“地有所不争”等九事；有的则认为，九变应是《军争》中的“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和本篇的“绝地无留”等九事，因错简而分开，但根据汉简《孙子兵法》，“高陵勿向”等句确为《军争》篇末简文，故此说似无根据。
2. 圮地无舍：圮地指难于通行的地区（圮pǐ，毁坏之意）。《九地》载：“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无舍指不要在此驻止。
3. 衢地交合：衢地指四通八达的地区（衢qū，四通八达）。《九地》载：“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交合指在此结交诸侯。
4. 绝地无留：绝地指交通困难、无水草粮食、难于生存的地区。《九地》载：“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无留指不可停留。
5. 围地则谋：围地指地形四面险阻、出入通路狭窄的地区。《九地》载：“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又说：“背固前隘者，围地也。”则谋指要巧出奇谋。
6. 死地则战：死地指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非死战难以生存的地区。《九地》载：“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又说：“无所往者，死地也。”则战指要殊死奋战。
7. 涂有所不由：涂通“途”，指有的道路不宜通过。
8. 军有所不击：指有的敌军不要攻击。汉简《孙子兵法》佚文载：“军之所不击者，谓两军交和而舍，计吾力足以破其军，获其将。远计之，有奇势……如此者，军虽可击，弗击也。”
9. 城有所不攻：指有的城寨不要攻占。汉简《孙子兵法》佚文载：“城之所不攻者，曰：计吾力足以拔之，拔之而不及利于前，得之而后弗能守……及于前，利得而城自降，利不得而不为害于后。若此者，城虽可攻，弗攻也。”
10. 君命有所不受：指不合乎“九变”原则的国君命令，可以不执行。
11. 五利：指“圮地无舍，衢地交合，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另一说指“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但其中“君命有所不受”不属于地形范围，故前说更合理。
12. 杂于利害：杂指搀杂，引申为“兼顾”。曹操注：“在利思害，在害思利。”即考虑到有利、有害两个方面。
13. 杂于利，而务可信也：务指事务；信通“伸”（shēn），指伸行、发展。意思是在有利情况下考虑到不利方面，事情便可以顺利推进。
14. 杂于害，而患可解也：意思是在不利情况下考虑到有利因素，祸患就可以解除。
15. 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屈指使屈服；役指役使；趋指归附、依附。意思是用祸患使诸侯屈服，用烦劳事务使诸侯疲于奔命，用利益使诸侯归附。
16. 恃：依靠、依赖。
17. 必死，可杀也：指将帅勇而无谋、只知死拼，可能被敌人诱杀。
18. 必生，可虏也：指将帅临阵畏怯、贪生怕死，可能被敌人俘虏。
19. 忿速，可侮也：忿（fèn）指忿怒，速指急躁。指将帅性格忿激、急于求成，可能被敌人的侮辱激怒，急躁冒进而招致失败。
20. 廉洁，可辱也：指将帅过于追求廉洁名声、自尊过甚，可能被敌人的流言蜚语激怒，不顾利害得失而盲目出战。
21. 爱民，可烦也：指将帅若拘泥于小仁小爱，而非从大局出发的“大仁”，可能被敌人的暴行烦扰，顾此失彼、陷于被动。
22. 覆军杀将：指军队覆灭，将帅被杀。

核心思想解读

一、灵活应变，不拘常规

孙子强调指挥作战要随机应变，反对墨守成规。“九变”的核心是根据战场实际（尤其是地形）机断处置，从“圮地无舍”到“地有所不争”的九条内容，正是针对不同地形与战局的灵活应对策略。

“君命有所不受”是这一思想的延伸：军队远征异域，地形复杂、战况多变、通讯不便，将帅需拥有临机决断的权力，既能充分利用地形优势，又能施展韬略，实现“得地之利”与“得人之用”的辩证统一，这与《谋攻》中批评国君乱指挥的精神一脉相承，旨在为将帅争取发挥才智的空间。

二、兼顾利害，趋利避害

“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是本篇核心思想之一，要求将帅全面看待问题：

• 在有利形势下，预判潜在风险，确保行动顺利推进；
• 在不利处境中，发掘有利因素，化解潜在祸患。

对于敌人，要主动制造其困境：用祸患削弱诸侯，用事务疲敝诸侯，用利益拉拢诸侯，使其利变害、小害变大害。对于自身，则要学会“以患为利”——比如主动让出局部土地换取行动主动权，牺牲小利益保全全局等。

经典案例：官渡之战

公元200年，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曹操兵少粮缺、士卒疲惫，一度打算退保许昌。谋士荀彧指出，袁绍兵力已衰竭，正是出奇制胜的良机。曹操采纳建议，坚守危局、伺机而动，最终通过乌巢焚粮打乱袁绍阵脚，赢得官渡之战的胜利。这正是从自身困境中洞察敌方弱点，转患为利的典型范例。

三、有备无患，防危杜渐

孙子提出：“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核心是不寄希望于敌人的“不来”“不攻”，而是依靠自身充分的准备，让敌人无机可乘。

同时，孙子警示将帅需警惕五种致命弱点：死拼、畏怯、急躁、好名、溺爱民众。这五点是将帅的性格缺陷，极易导致军队覆灭、将帅被杀，必须时刻警醒。

这一思想在现代仍具重要意义：随着国防科技的发展，战争的突发性大幅提升，居安思危、随时保持戒备，才是应对风险的根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