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词谶语与首回鉴赏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二
一、谶语式的表现方法
《红楼梦》中诗词曲赋有一项独有的艺术特色：作者喜用谶语预先隐写人物未来命运，且方式多样。
1. 显性预言类诗歌
太虚幻境的《十二钗图册判词》《红楼梦十二支曲》，回目标明“谶语”的《灯谜诗》，以及甄士隐的《好了歌注》，均是典型的命运预示。其中《好了歌注》的脂评虽有抄录失误，但每句荣枯悲欢都有后续情节支撑——甄士隐的遭遇本身就是全书（尤其是贾宝玉命运）的象征性缩影。
2. 日常诗词中的隐性诗谶
除了显性预言，人物平日咏物抒怀的诗词也常暗藏谶语，以林黛玉为例：
- 《葬花吟》：悲剧结局的核心谶语
与曹雪芹同时代的明义曾作诗感叹“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脂评也提示需结合佚稿黛玉之死的情节理解。据脂评及佚稿线索，八十回后贾府抄没，宝玉困于狱神庙音讯隔绝，黛玉急痛忧忿，于次年春尽“泪尽夭亡”。诗中“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质本洁来还洁去”“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等句，正是这一悲剧的提前写照。 - 《代别离·秋窗风雨夕》：离别愁绪的预感
黛玉拟《春江花月夜》所作此诗，虽八十回前尚无离别经历，却自称“离人”、抒写“牵愁照恨动离情”，这种“心有所感”实则是对未来与宝玉诀别后孤苦情景的预言。 - 《桃花行》：薄命夭亡的象征
诗中“泪干春尽花憔悴”的情景，恰是黛玉不幸命运的缩影。戚本回前评诗“空将佛事图相报，已触飘风散艳花”，印证了黛玉如桃花般早逝，宝玉后来弃僧也难报知己深情。 - 其他诗词与花签的谶意
黛玉吟咏白海棠、菊花、柳絮的诗作，与湘云联句的“冷月葬花魂”，乃至掣得的芙蓉花签（刻欧阳修《明妃曲》句“莫怨东风当自嗟”），都暗藏其薄命结局的暗示。花签隐去“红颜胜人多薄命”，既符合签文含蓄的特点，又能让人联想到原诗，而“莫怨东风当自嗟”也契合黛玉泪尽而逝时不顾自身、只惜宝玉的精神境界。
3. 诗谶式手法的利弊
这种手法虽带有宿命感与神秘主义色彩，与作者的悲观思想相关，但也体现了曹雪芹创作时胸有全局、目光贯穿始终的特点，对探索原作构思、佚稿情节具有重要价值。
总之，《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艺术成就极高，是古典小说中的特殊存在，唯有读懂其艺术特点，方能领会作者的苦心。
二、第一回诗词鉴赏
石上偈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说明]
作者虚构空空道人见青埂峰下顽石，石上叙写被携入红尘的经历，后附此七言偈语。偈，原指佛经唱词，泛指佛家诗歌。
[注释]
- 补苍天：出自女娲补天神话。《淮南子·览冥训》载远古天塌地陷，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此处借指作者无力挽救封建制度的衰亡。
- 枉入红尘若许年：白白在人世间虚度多年。红尘原指长安繁华景象，后泛指世间热闹繁华，对应小说中顽石被携入红尘的情节。
- 此系身前身后事：指顽石（贾宝玉前身）下凡前后的经历，小说中宝玉最终仍化作顽石。
- 倩谁记去作奇传：请谁抄录此故事作为奇闻流传。倩，央求；奇传，即传奇，此处指新奇传闻。
[鉴赏]
这是作者依托神话表明《红楼梦》创作缘由的序诗。作者借顽石自喻，看似自惭“无才补天”，实则是愤激之言，暗含“缚将奇士作诗人”的感慨，表现出不肯随波逐流的傲骨。
诗中既流露了对封建末世的悲观——明知“天”已破残无法修补，又体现了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作者如实描绘封建大家庭的衰亡，揭示出整个封建阶级必然覆灭的历史命运。
自题一绝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说明]
小说缘起中，作者假托底稿由空空道人抄自顽石，经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金陵十二钗》，并题此诗。这是小说中作者以自身身份创作的唯一一首诗。
[注释]
- 都云：都说。
- 解：懂得。
[鉴赏]
“荒唐言”既指石头入世的荒诞缘起、太虚幻境等离奇情节，也指作者虚构女儿国故事、以情根夙孽解释悲剧命运的“假语存焉”手法；“一把辛酸泪”则饱含作者现实生活的血泪与感慨。
脂砚斋、畸笏叟的批语揭示了诗的深意：此为第一回“标题诗”，对应回目“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的隐义；批语“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既点明作者以悲苦心情创作，也提及八十回后佚稿迷失的遗憾。
《红楼梦》问世后解读各异，用正确观点理解其社会意义、总结艺术经验，是当代读者的任务。
太虚幻境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说明]
甄士隐炎夏盹睡，梦见一僧一道携通灵宝玉下凡，进入太虚幻境，见大石牌坊两侧题此对联。此联在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时再次出现。
[注释]
把假的当作真的，真的也会变成假的；把没有的当作有的，有的也会变成没有的。
[鉴赏]
两次重出意在强调：甄士隐的遭遇与归宿是贾宝玉一生的缩影。作者以哲理化语言提醒读者辨清真假有无，避免被假象迷惑。
小说中以甄乱贾、假借梦境写秦可卿等情节，均契合此联暗示的“真事隐去，假语存焉”手法，目的是躲避文字之祸。鲁迅曾指出，读者若执滞于真假有无的表象，会走入解读歧途，文艺作品的真实在于反映现实本质，而非拘泥于事实细节。
嘲甄士隐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说明]
甄士隐抱三岁女儿英莲上街，遇一僧一道，僧人要英莲被拒后，念此诗嘲讽。
[注释]
- 惯养娇生笑你痴：嘲笑甄士隐对女儿娇宠痴心。
- 菱花空对雪澌澌：菱花隐指英莲（后改名香菱），雪谐音“薛”，指霸占香菱的薛蟠。澌澌形容雪盛，此句喻英莲生不逢时、遇人不淑，即“有命无运”。
- 好防：谨防。
[鉴赏]
此诗表面写甄家命运：元宵夜英莲被拐，随后甄家遭火灾，士隐贫病交攻后随道人而去。实则是全书的缩影——英莲的遭遇是大观园女儿不幸命运的象征，而荣国府庆元宵后由盛转衰，最终“烟消火灭”，也与此诗呼应。
脂批“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揭示此诗暗合曹家被抄的真实史事：曹家被抄实际在元宵前夕，小说以“后”代“前”，是“真事隐去”的手法。
中秋对月有怀口占一律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说明]
穷儒贾雨村寄居葫芦庙，赴甄士隐家候客时，见丫环对自己看了两眼，便误以为对方有意。中秋夜，雨村吟此五律抒怀。
[注释]
- 未卜三生愿：无法预料与甄家丫环的姻缘能否实现。三生源于佛教三世转生之说，后引申指男女姻缘。
- 频添一段愁：团圆月亮增添自己的烦恼，化用李白《长门怨》“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诗意。
- 敛额：皱眉蹙额，愁闷之态。
- 行去几回头：指甄家丫环离去时回头看了雨村几次。
-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自惭飘泊潦倒，不配寻觅伴侣。风前影喻羁旅孤苦，月下俦指成亲，用月下老人定婚的典故。
-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希望月光能唤起女方的思念。蟾光指月光（传说月中有蟾蜍），玉人楼指思念女子的住处。
[鉴赏]
此诗活画出贾雨村的卑劣心态：他将丫环的偶然回头曲解为有意，自命为对方的“知己”，实则渴望中举升官，以博取女子欢心。诗歌文字工稳，起承转合有度，首联借李白诗意暗切题旨，也体现了贾雨村的学识根基，作者刻画人物时忠于现实，未刻意丑化。
咏怀一联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说明]
贾雨村吟罢前诗，感慨抱负未展，搔首长叹后高吟此联。
[注释]
- 玉在椟中求善价：美玉藏于匣中，等待识货者出高价购买。化用《论语·子罕》子贡与孔子关于美玉处置的对话，贾雨村借此自命不凡，渴望得到封建统治者赏识。
- 钗于奁内待时飞：金钗放在妆匣中，等待时机飞黄腾达。化用汉武帝时神女玉钗化白燕升天的典故，喻自己终将显贵。
[鉴赏]
此联既表现了贾雨村追求显贵的功利心态，又暗藏“机带双敲”的隐意：联中嵌入贾雨村的表字“时飞”，同时脂批指出“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玉在椟中”隐指宝玉择偶难谐良缘，“钗于奁内”暗喻宝钗安分守拙，时机一到便青云直上。
有人认为宝钗最终改嫁贾雨村，此说法不符人物性格与情节逻辑，也无其他伏笔支持，不可信。
对月寓怀口号一绝
时逢三五便团?，满把清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说明]
贾雨村吟罢前联，甄士隐邀其饮酒赏月。雨村酒意正浓，随口吟此绝句。甄士隐见状，赠其路费让他赴京应考。口号，指随口吟诵、不起草稿的诗。
[注释]
- 三五：农历十五日，即月半。团?，团圆。
- 满把清光护玉栏：月光遍洒玉栏杆，似在护佑它。
-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仿宋太祖赵匡胤《咏月》诗“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显露帝王般的野心。
[鉴赏]
此诗暴露了贾雨村的政治野心：他渴望踏入仕途，一旦时机成熟便要高居百姓之上作威作福。这也为他日后攀附四大家族、贪赃枉法的卑劣行为埋下了伏笔。甄士隐认为此诗是“飞腾之兆”，实则是对其野心的误判。
1979年5月于北京藤萝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