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科幻小说创作指南
玄幻、科幻小说写法二
边界四:描写陌生的世界
我已经仔细向你解释了科幻/奇幻的三个核心属性:
- 它是一个需要“签证”才能进入的、任意独断的出版类别;
- 它是一个流动、发展的作者/读者群体;
- 它是一座特殊的牢笼——当你了解了前人的创作边界后,就能在其中大展拳脚而几乎不受限制。
基于这些条件,我总结出一个简洁却不那么“标准”的科幻/奇幻定义:冒险小说包括所有发生在已知世界外的故事。具体可分为以下五类:
- 未来背景的故事:未来是未知的,所有围绕未来科技展开的小说都属此类。值得一提的是,许多四五十年代以当时的未来(六十、七十或八十年代)为背景的作品,如今已不再是“未来故事”,但它们并非“错误”——作家们书写的是“可能”发生的事,而非必然发生的事,这类作品会自然转变为第二类。
- 基于真实历史但与史实不符的故事:科幻领域称之为“改变历史”,比如假设古巴导弹危机引发核战争、希特勒1939年就去世等。这类故事的背景是未发生过的虚假历史事件,因此属于科幻或奇幻范畴。
- 设定在其他世界的故事:只要故事背景不是地球,无论是否出现未来人类,都属于奇幻和科幻范畴。
- 史前背景且与考古成果不符的故事:比如描写史前来访的外星人、已消失的古代文明、延续至今的“失落帝国”等。
- 违背已知或现有自然规律的故事:所有使用魔法的奇幻小说都在此列,不少科幻作品也符合这一条件,比如时间旅行、隐身人题材的小说。
简言之,科幻和奇幻小说写的是发生在从未存在过或未知世界中的故事。
不过这个定义也存在例外:
- 《小鹿斑比》:书中动物会交谈,违背现实规律,符合定义,但它从未被归为科幻/奇幻,既不在书店的奇幻书架上,也未进入读者的奇幻书单。
- 《奥德赛》《伊利亚特》:书中有魔法、神灵,与特洛伊战争的真实情况不符,但在创作时,作者和读者都相信内容是真实的历史,因此它们被视为史诗而非奇幻。
- 《圣经》《失乐园》:按定义应归为奇幻,但多数人无法接受这种分类。
- 阿尤尔的史前冒险小说:与考古发现不符,但作者以现实视角创作;《月尘》《Yargo》:包含宇宙飞船和外星来客,但整体是纯粹的冒险故事,并未被当作科幻创作,这类作品符合定义却不被科幻/奇幻领域接纳。
- 恐怖小说:斯蒂芬·金的部分作品是奇幻或科幻,但更多恐怖故事发生在现实世界,只是描写离奇、令人恐惧的事件,不属于科幻/奇幻。
尽管存在例外,这个定义依然有用:它可能包含不属于科幻/奇幻的作品,但绝不会漏掉任何一本真正的科幻/奇幻——如果一部作品不符合这个定义,那它一定不是冒险小说。即使是出于礼貌或出版商强制被归入科幻/奇幻的作品,也会在某些方面暗示违背现实规律的可能性。
更关键的是,冒险小说可以通过背景定义:故事发生的环境是科幻/奇幻的分水岭,若未将读者带入未知世界,就不是冒险小说。
人类对小说中的陌生环境既恐惧又好奇,就像非洲热带草原上的黑猩猩:面对不攻击自己的陌生人,会先躲在安全处观察;若陌生人做有趣的事,好奇心会战胜恐惧;若感到威胁,则会逃走、呼救或试图吓跑对方。这种对未知的矛盾态度,也是我们选择小说的重要因素:故事太熟悉会觉得无聊,太陌生又会觉得荒诞不可理解,我们需要适度的陌生感。
不同人需要的陌生感程度不同:有人偏爱重复阅读同一类型的书,有人永远追求新鲜。而冒险小说更适合那些寻求未知、渴望在奇异世界中遨游的读者。
当然,并非每本科幻/奇幻都通向全新的未知:许多读者会反复回到自己喜欢的架空世界,直到对它比对家乡还熟悉;不少人在十几岁时因探求未知与惊奇成为冒险小说读者,中年后渴望安定,也能在科幻/奇幻书架上找到熟悉的“慰藉”。但即使是最陈腐的科幻/奇幻,对首次接触的读者而言依然新鲜——冒险小说的本质就是发生在未知世界,每一本都应该是对读者阅历和知识的挑战,这也是它欢迎实验与创新的原因,毕竟陌生感是它的核心。
边界五:科幻和奇幻的边界
科幻和奇幻之间的边界至关重要:很多作者只专注于其中一类,两类小说的写作手法有重要区别,读者群体也有差异(一般认为男性更爱科幻,女性更爱奇幻)。甚至曾出现严肃科幻作者指责奇幻威胁“好科幻”,奇幻作者则讥讽科幻是青春期对机器的狂热,这类争吵既滑稽又无建设性——排挤好科幻的只有差科幻,两类题材相互借鉴精华才能共同进步。
事实上,多数冒险小说作者能轻松在科幻与奇幻间切换,两类创作的难度和要求同样严格。不过你仍需要了解两者的区别,原因有二:
- 出版分类的需求:多数出版商对科幻和奇幻使用不同名称或书脊标记,部分甚至有独立编辑班子;杂志社对两类题材的区分也很敏感,要么不发表奇幻,要么严格平衡比例以吸引读者。
- 书店陈列的现实:多数书店将科幻和奇幻放在同一个书架,按作者姓氏排列——试图分开陈列的书店会发现,很多作者同时创作两类作品,反而会让读者困惑。比如读者找不到皮尔斯·安东尼的《Xanth》,被告知它在奇幻书架,而作者的其他作品在科幻书架,这种分类会让读者觉得荒谬。毕竟科幻/奇幻市场以作者为导向,多数读者会寻找自己钟爱的作家,而非特定类型。
不过在写作时,两者的边界十分关键,这里有一个简单易懂且基本准确的定律:如果小说设定在与我们世界有相同物质规律的地方,就是科幻;反之则是奇幻。换句话说,可能发生但未发生的是科幻,不可能发生的是奇幻。
通常情况下,这条定律适用:
- 若小说中有魔法、祈祷成真、喷火的龙、会飞的马、精灵、诅咒等元素,就是奇幻小说。
- 写作时需尽快让读者明确是科幻还是奇幻:若标注为科幻,读者会默认除你指出的例外,所有物理规律正常运作;若为奇幻,读者会接受“一切皆有可能”,但好的奇幻小说必须为魔法设定严格规则,且全程遵守——比如开头设定主角只能许三个愿望,结局就不能突然给第四个,否则会失去读者信任。
当然也有例外:时空旅行、超光速飞船违背已知物理定律,但它们被归为科幻而非奇幻。原因很简单:这类内容通过按钮、机器等“科技手段”实现,而非护身符、祈祷等“魔法手段”。因此,科幻同样需要设定世界的规则——比如超光速飞行或时空穿梭的可行性,需在开篇说明。
值得注意的是:
- 奇幻小说需尽快告诉读者世界的“自然规律”,否则读者会默认现实物理规律生效;
- 若故事中看似魔法的元素最终能用自然现象解释,那它就不再是奇幻;反之,若科幻故事中出现巫师、吸血鬼等元素,也会转变为奇幻。比如雪利·泰泊的《真正的游戏》,开篇按奇幻设定规则,结尾却用科学解释所有“魔法”;大卫·津德尔的《绝不》开篇是科幻感,结尾出现众神,但仍被当作科幻销售和阅读。
科幻和奇幻的边界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而是护卫创作的堤防——它让你能在限定的土地上耕种,当需要新空间时,可自行开辟新的边界。如果你的作品足够受欢迎,新的边界会被认可,其他人也会在此创作新的作品。我们都在前辈(威尔斯、凡尔纳、托尔金等)开垦的土地上耕耘,但绝不被他们的成果限制,这正是创作的魅力所在。
世界构建
构思故事的方式千差万别,以下是我的个人创作案例,旨在说明:写作没有唯一正确的方法。
一、创意何来
《安德的游戏》的创意历程
我十六岁时被推荐阅读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这让我重新爱上科幻并萌生创作念头。当时我认为写科幻需要未来派创意,结合哥哥从韩国服役回来的经历,我想到了军事题材。
一天路过犹他州普罗沃河边时,我开始思考:太空战斗的士兵该如何训练?陆地训练无法模拟零重力三维战斗,飞机训练的方向感也与太空差异巨大。唯一可行的方式是在封闭的无重力训练场中,模拟飞船内或残骸中的战斗环境,士兵使用手提激光武器,穿着可记录伤害的防护衣——腿部被击中就冻结腿部,头部或身体被击中则全身冻结,像尸体一样漂浮在战场。
这个设定诞生于1968年,但直到1975年我才开始动笔。因为训练场只是个设定,不是完整的故事。我开始追问关键问题:
- 士兵们训练是为了对抗谁?不是人类,而是长着复眼的外星侵略者;
- 受训者是谁?不是普通战斗员,而是驾驶战舰的孩子,他们以为在玩游戏,实则操控万里之外的舰队作战;
- 主角是谁?一个在训练室表现出色的孩子,成为舰队的最佳人选。
直到构建出完整的世界框架,《安德的游戏》才逐渐成形。
《哈特之希望》的创意历程
我喜欢画地图,1979年我在疲惫孤独时,用一张特殊的半透明纸画了一幅城市地图:有河流、建筑物、城墙和城门,还为城门命名——“上帝之门”“驴子之门”“国王之门”“小贩之门”“苦难之门”(进入此门者需三天内找到工作,否则会被监禁、杀害或卖为奴隶)。
画到最后一道门时,我不小心在双塔间留不出空档,于是设定这是一道永久封闭的“魔法师之门”——城市的统治者害怕魔法师,多年前封闭了此门,但付出代价仍可通行,只是进入后会看到一个黑暗危险、自然规律扭曲的魔法都市。
当时电视里报道了一对头顶相连的联体婴儿,我由此想到一对脸部相联的姐妹:分离后一个脸成空白,另一个半边脸丑陋、半边正常。结合玛丽·雷诺特作品中古希腊女性的秘密信仰,我设定城市里除了哈特神和上帝,还有崇拜这对姐妹的女性宗教——姐妹被强制分开后,无法沟通上帝的思想。
后来在科幻写作课上,学生提出“魔法的代价是鲜血”:杀苍蝇可烧开一锅汤,杀兔子可让敌人生病或治愈孩子,杀鹿(哈特神的原意是雄鹿)可获得长时间隐身术,杀人能获得更强魔力,杀自己的孩子可获得终极力量。这让我想到:统治城市的是一个残忍的女性,她牺牲自己的孩子换取降伏神灵的力量。
最终我设定主角是被未完全被困的神灵选中的“魔法吸收器”——能吸取并消耗魔力,却无法使用魔法,他将与残暴统治者对抗。至此,《哈特之希望》的世界框架基本完成,后续只需填充角色、梳理关系、构思情节即可。
二、瓜熟蒂落
从以上两个案例可以看出:故事的成形没有固定路径,但急于动笔很难写出好作品。我的多数小说都是两个独立创意结合的产物,且从萌生创意到完成构思,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时间。
这并非让你刻意等待,而是你的脑海中应该同时孕育着数百个正在成熟的创意。对部分作者而言,让创意成熟的方法是写草稿——就像作曲家在钢琴上反复弹奏主题,尝试改变节奏、调式,直到乐曲完全成型。
我属于中庸派:写作前会准备好大纲、打好腹稿,直到时机成熟才动笔;但写作过程中会接纳新的创意,跟随更有趣的方向创作,因此最终成品往往与最初的提纲大相径庭,但质量会更出色。
三、创意之网
创意无处不在,作家与非作家的区别在于:我们时刻张着一张“创意之网”,留心身边的一切。这张网包含三个核心问题:“为什么?”“怎么发生的?”“结果是什么?”
关于“为什么?”
它包含两个层面:
- 第一因:即直接原因,比如“张三打张嫂是因为张嫂先打了他”;
- 终极因:即目的和意图,比如“张三打张嫂是为了确立自己的主导地位”。
在塑造角色时,必须掌握这两种原因,且每件事都有多个理由和后果。比如张三打张嫂后:
- 张嫂会害怕张三,同时怀恨在心;
- 张三表面愧疚,潜意识却因首次感受到力量而得意,变得好战;
- 张嫂可能因幼年被家暴的经历,潜意识希望张三继续扮演施暴者,故意挑拨他再次动手;
- 最终两人可能分开,也可能继续在一起,养育出同样暴力的下一代。
关于“结果是什么?”
小说中最忌讳的是重大事件发生后,社会各界只有一种反应。历史上任何重大事件的社会反应都不一致,革新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比如汽车的发明,不仅带来了高速公路、汽车银行,还引发了环境污染、OPEC崛起等连锁反应。
在你的小说中,必须考虑所有可能的后果,这能让架空世界更完整,故事更真实可信,也能让主角在复杂的环境中变得更精明,让读者不断感到惊喜。
四、为你的世界制订规则
一堆零散的创意无法构成好故事,你需要从世界的自然规律入手,为你的世界制订清晰的规则——毕竟冒险小说的背景是未知世界,读者和你都需要明确“什么可能发生,什么不可能发生”。
以星际旅行为例:
如果你的故事发生在外星社会,且需要人类作为参考系,那么外星人必须住在太阳系外的星球(太阳系其他星球不适合地球生物生存)。这就需要设定星际旅行的规则:
- 为什么要进行星际旅行?是为了探索外星社会,还是为了在远离地球的动荡环境中展开故事?
- 星际旅行如何实现?是通过超光速飞船、虫洞,还是其他科技手段?
- 星际旅行带来了什么后果?比如人类与外星人的冲突、文化融合,或是资源争夺?
只有明确这些规则,你的世界才会逻辑自洽,故事才能在稳定的框架中展开,让读者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