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东征关键史料与历史进程

一、安提阿之战：亚美尼亚修士的一手见证

1098年战争期间，亚美尼亚修士让·奥瓦内斯（Jean Hovannes）在安提阿上城的圣巴尔拉姆（Saint-Barlaam）修道院里抄写了一份手稿，末尾留下了关于十字军占领安提阿的独特记述：

这一年，天主视察了他的子民，正如《圣经》记载：“我不会抛弃你们，也不会离开你们。”上帝用万能的手为他们（十字军）指明了方向。他们带来基督的十字架，把它竖立在海面上，屠杀了许多异教徒，其他人则在地面上溃逃。

他们包围尼西亚[小亚细亚沿海古城，与拜占庭隔海相望，公元前45年奥古斯都所建]城五个月，后来拿下它。然后来到我们的国家，进入西里西亚和叙利亚地区，散开人马包围了安提阿的首府。九个月里，他们和附近地区都经历一番大考验。最后，由于这地方筑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人力无法突围，万能的上帝便拯救了他们，打开慈悲之门。他们占领了城市，用利刃杀死傲慢的城防司令和他的部队。过了一两天，无数人集合起来支援他们。他们人数极多，不把人少的对方放在眼里。他们像法老一样蛮横无礼，大言不惭：“我要用利刃杀死他们，用手统治他们。”

15天内，基督教徒感到万分焦虑，无比痛苦，因为供养人和马匹的粮食不足。他们的势力大减，又害怕异教徒的人数众多，便集结在圣彼得（Saint-Pierre）大教堂里。他们拼命哭喊，泪如雨下，弄得人声鼎沸。

基督徒大声要求：“天主暨救世主耶稣基督，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在这个城市里，由于你的名字，我们被人称为基督教徒，是你引领我们到这个地方。如果我们冒犯了你，随便你用什么方法来惩罚我们，但是请不要把我们交给异教徒，他们会骄傲地说：‘基督教徒的上帝在哪儿？’”

祈祷而得的圣宠让他们大为激动，彼此鼓励：“天主会赐他的子民力量，天主会降福给他的子民安享太平。”于是，他们奔向自己的战马，扑向危险的敌人，把敌人击溃，一直杀到太阳落山。基督教徒欣喜若狂，萨马里亚的城门前就像极乐净土（Elysee）时代一样，堆满了小麦和大麦。他们为自己唱起了先知的感恩歌：‘我赞美你，天主，因为你哺育我，没有把欢乐给我的敌人。”

（内容由彼得神父译自亚美尼亚文的拉丁文译本，摘自《阿贝蒂·德·梅耶历史杂集》）

二、马拉·安·诺曼陷落：东西方史料的印证

1098年12月11日，马拉·安·诺曼城陷落，西方《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轶史》与东方历史学家伊本·阿西尔的记录大体一致，仅细节有所差异。

西方《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轶史》的记载

事情发生在夕阳西下的晚祷时分。博希蒙德透过翻译，告诉撒拉逊人的首领，要他们带着妻小和行李躲到大门上方的宫殿里，并保证不杀他们。

接着，十字军全都进了城，在房子里或藏物品的地方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便占为己有。天亮后，只要一发现敌人，不论男女一律杀死，城里每个角落都有撒拉逊人的尸体，在街上行走很难不踩在尸体上。博希蒙德逮住那些听他命令进入宫殿的人，夺去他们的金、银和其他首饰，杀掉一些人，其余的带到安提阿卖掉。

法兰克人在这座城里停留了一个月零四天，奥朗吉（Orange）主教就是那时候去世的。由于停留时间长且找不到食物，一些人锯开尸体，发现死者肚子里藏有金币；另一些人则从尸体上割下肉块，煮熟后吃下去。

伊本·阿西尔的记录

法兰克人来到马拉·安·诺曼城下打算围困，城里居民英勇奋战。看到居民顽强抵抗，法兰克人建造了一座和城墙般高的木塔，在塔上作战时伊斯兰教徒损失不大。

但到了夜里，有些伊斯兰教徒害怕了，士气低落，以为躲到最高建筑物里更安全，便从城墙上下来弃守岗哨，其他人纷纷效法，守城的人陆续跑光。法兰克人用梯子爬上墙，伊斯兰教徒看到他们在城墙上后勇气尽失，逃回家里闭门不出。

三天内，法兰克人用刀剑屠杀了十万多人，抓走大批俘虏。

三、攻占圣城耶路撒冷：多方视角下的浩劫

对犹太教徒、基督教徒和伊斯兰教徒来说，耶路撒冷是共同的圣城。1099年，十字军攻占这座城市，留下了一段充满血腥的历史，不同视角的记录还原了这场浩劫的全貌。

十字军的征战记录

当时的十字军领主研究出利用器械进攻城市的方法，以便进去朝拜救世主的圣墓。他们建造了两座木塔以及不少其他器械，戈德弗鲁瓦公爵和雷蒙伯爵还从远方运来木材，建造备有各种器械的木塔。撒拉逊人见状便巩固城市，加强城楼的夜间防御工事。

星期三和星期四，十字军从各个方向猛攻却徒劳无功，大家感到惊愕恐惧。主教和教士们频频讲道劝导，众人决定为了上帝的荣耀，列队绕行耶路撒冷城墙，同时祈祷、施舍和斋戒。

星期五一大早，十字军再次发动攻势仍无进展。随着耶稣基督钉上十字架的时刻临近，部署在木塔上的骑士（包括戈德弗鲁瓦公爵和他的兄弟厄斯塔什）奋勇作战，骑士利埃托（Lietaud）率先攀上城墙，守城者见状纷纷逃进城里，十字军紧随其后剑劈刀砍，一直追杀到所罗门神庙，神庙里的血甚至淹到脚踝。

在南面作战的雷蒙伯爵，把军队和木塔带到城墙旁，但木塔与城墙之间有一条壕沟。他派人喊话，称只要在壕沟里放三块石头就能领到一块钱，众人花了三天三夜才填满壕沟，将木塔紧挨着城墙。守城者用火把和石块反击，直到伯爵得知法兰克人已入城，便对部下喊道：“你们还等什么？现在法国人全都在城里了。”

在大卫塔指挥的海军司令向伯爵投降并打开大门，朝圣者进门时需纳贡。进城后，十字军继续追杀撒拉逊人到所罗门神庙，打了一整天，神庙里鲜血流淌。最后他们突破异教徒防线，杀死大部分俘虏，仅留下少数顺眼的人。

所罗门神庙上方还躲藏着大批异教徒男女，唐克雷德和加斯东·德·贝亚恩（Gastonde Bearn）好不容易才制服他们。十字军随即占领整座城，抢劫金银珠宝、马匹骡子，挨家挨户洗劫，搜刮的财物多得装不下。

犹太幸存者的书信片段

耶路撒冷落入十字军手中不久，一位犹太人写下了这段痛苦的回忆：

您还记得吗，大人？多年以前，我离乡背井，寻求上帝的恩惠，甘愿贫困度日，去耶路撒冷朝圣，然后回家。[…]不过结局是好的。因为苏丹――上帝赞美他的胜利――光复了这座城市，实现了一种史无前例的公平正义：不向任何人要一个迪拉姆（dirham，货币名）。除他以外，世上没有一个国王做得到。我因此希望，上帝会因苏丹的公义和力量而让他复国，我也就能去耶路撒冷了。

为此，我从亚历山大来到开罗，由此展开旅行。可是，上帝尽管把所祝福的耶路撒冷还给他了，但时间太短，以致无法成行。因为法兰克人来了，杀光城里的人，无论是伊斯玛仪派教徒还是以色列人，都不放过。幸存的人也成了俘虏。之后，有些人被赎了回来，但其他人仍囚禁在世界各地。当然，我们期待苏丹――上帝赞美他的胜利――与法兰克人交战，把他们驱逐出去。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

（摘自戈伊泰因（D.S.Goitein）《耶路撒冷陷落时之书信集》，《犹大研究期刊》，1952年）

阿拉伯历史学家伊本·阿西尔的描述

伊本·阿西尔在《全史》中的记录与西方作家多处相符，尤其强调了大屠杀的惨烈：

法兰克人进攻阿克未成，便向耶路撒冷进军，包围了四十多天。他们立起两座塔，一座靠近西翁（Sion），后来被伊斯兰教徒烧掉，塔里的人全被杀光。但烧完塔后，信使来报城市另一边已被攻破——实际上是1099年7月15日星期五早晨，耶路撒冷从北面陷落。

法兰克人屠杀城里的伊斯兰教徒长达一个星期。一小群人在大卫小礼拜堂里筑壕固守，抵抗了几天，法兰克人答应留他们活口，让他们在夜里到阿什克伦定居。

在阿克萨清真寺里，法兰克人屠杀了七万多人！大半是伊斯兰教领袖伊玛目（Imam）、学者、信徒和苦行者，他们都是离乡背井来到圣地安度晚年的。

在岩顶圆顶寺里，法兰克人偷走四十多个银烛台（每个重3600德拉克马，约11.66公斤）、一个重40叙利亚磅的高脚银灯台，以及150件银器和二十多件金器，这是一笔数额巨大的战利品。

逃出去的叙利亚人跟随法官阿布·赛义德·哈拉维（Abu Saedal－Harawi），于斋月来到巴格达，在哈里发的法庭上如泣如诉地陈述经过。星期五，叙利亚人来到大清真寺痛哭求援，讲述伊斯兰教徒在圣城遭受的痛苦：男人被杀，妇女和孩子被抢被俘，闻者莫不热泪盈眶，众人因此中断了斋戒。

（摘自伊本·阿西尔《全史》，第十章）

四、第一次东征后：耶路撒冷王国的建立与发展

耶路撒冷王国的诞生

占领耶路撒冷前，十字军内部就为治理权争论不休，最终非神职候选人只剩图卢兹的雷蒙德和布永的戈德弗鲁瓦，两人都拒绝在圣城称王，戈德弗鲁瓦接受了“圣墓卫士”的头衔，乔克斯的阿诺尔德被推举为主教。

戈德弗鲁瓦英勇善战但性格懦弱，他在拉姆勒打败埃及人，却因嫉妒雷蒙德错失夺取阿什克伦的良机，一年后去世。此时雷蒙德远在君士坦丁堡，安条克的博希蒙德被土耳其人俘获，伊德萨的博杜安成为继任者。1100年圣诞节，博杜安在圣诞教堂加冕，耶路撒冷王国正式建立。

四大十字军国家的格局

此后耶路撒冷王国形成了四个主要国家：耶路撒冷、安条克、的黎波里和伊德萨。的黎波里于1109年6月投降，图卢兹的雷蒙德之子伯特伦伯爵成为最大受益者。的黎波里和伊德萨的伯爵名义上是耶路撒冷国王的属臣，安条克的公爵则从未称臣，但国家危难时四国通常会联合对外。

为保住领土，法兰克人连年征战，12世纪前半叶的主要敌人是巴格达塞尔柱苏丹的埃米尔[穆斯林国家的酋长、贵族或王公]和法蒂玛王朝的埃及部队。他们通过外交手腕挑拨敌人关系，阻止其联合；同时占领沿海港口，1099年占雅法，1101年占阿尔苏夫和凯撒里亚，1110年占西顿，1124年占提尔，1153年占阿什克伦，保障人员和物资的运输。

军事教团的崛起

1118年，耶路撒冷为朝圣者提供食宿的本笃会僧侣获准建立“医院骑士团”，听命于教皇。教团一部分成员继续从事慈善工作，主要任务是组建训练有素的骑士军，标志是外衣上的白色十字章。

同年，骑士佩恩斯的休说服国王博杜安，组建“圣殿骑士团”，总部最初设在靠近所罗门圣殿的皇宫一侧。教团分骑士、军士和教士三个等级，徽记是红十字章，骑士配在白色外衣上，军士配在黑色外衣上。

两个教团最初负责维护朝圣路线畅通，后来发展为精锐职业军，成为拉丁军队的核心力量。他们在欧洲招兵募捐，实力强大，但坚持独立性，拉丁王公无法绝对控制其军事行动。

五、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因伊德萨失陷而起的惨败

伊德萨失陷：东征的导火索

1144年，伊马德丁·曾吉占领伊德萨，给耶路撒冷王国沉重一击。当时国王博杜安二世及其继承人富尔克已去世，幼主博杜安三世的母后梅利森德女王摄政；伊德萨伯爵科特尼的乔斯林去世，其子软弱无能，且安条克的统治者普瓦捷的雷蒙德因与拜占庭交战拒绝援助，梅利森德的援兵赶到时已为时已晚。

伊德萨失陷的消息震惊欧洲，促发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1148年，法国国王路易七世（携王后吉埃纳的埃莱奥诺）和德意志皇帝康拉德三世率领联军到达圣地。

德法联军的东征之路

此次东征与第一次大不相同：土耳其人的抵抗更顽强、组织更严密，德法联军途经小亚细亚时伤亡惨重；拜占庭皇帝的热情大不如前；东方法兰克人已失去旧日的宗教狂热，与穆斯林邻国的生活方式趋于一致，新朝圣者对此无法理解和宽恕。

路易七世率法军从阿塔利亚乘船到安条克登陆，随即与雷蒙德伯爵产生分歧：雷蒙德希望用新军收复伊德萨、攻占阿莱普，加强王国北部；但路易和法军更想先前往耶路撒冷朝圣，于是路易直奔耶路撒冷，与先期到达的康拉德会合。

大马士革之战：灾难性的决策

1148年6月，东西法兰克首领在阿卡协商，决定放弃收复伊德萨，转而攻打大马士革——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决策，因为大马士革防御能力极强，且其统治者多年来与法兰克人友好相处。

7月24日，基督徒军队兵临大马士革城下，但5天后便败退到加利利。领导分裂、指挥不力、内部不和、猜疑背叛等是失败的主要原因。康拉德和大批十字军随即离去，几个月后路易也返回欧洲。此战使拉丁王国元气大伤，与穆斯林和拜占庭的关系也严重受损。

（回国后，路易七世与王后埃莱奥诺离婚，埃莱奥诺改嫁英王亨利二世，带去吉埃纳公爵领地，为日后英法百年战争埋下伏笔。）

六、撒拉丁崛起与拉丁王国的衰落：哈丁惨败的前奏

伊斯兰世界的统一者：撒拉丁

曾吉1146年遇刺身亡，其子努尔丁继承父业，联合各酋长国打击法兰克人。1149年6月，努尔丁击败并杀死雷蒙德和阿萨辛[由波斯人哈桑·萨巴赫于1090年建立的团体，成员以政治性暗杀为己任，Assassin一词由此成为“暗杀”的英文来源]首领，攻克奥龙特斯河谷的大部分城堡，缩小了安条克公国的领地。

1154年，努尔丁进入大马士革，统一了叙利亚各埃米尔势力。1169年，努尔丁的骁将谢尔库赫在开罗确立统治地位，同年谢尔库赫去世，其侄儿撒拉丁继位。撒拉丁迅速巩固地位，征服整个埃及，成为基督徒最强大的对手。

撒拉丁1138年生于亚美尼亚提克里特，青年时代在巴勒贝克和大马士革度过，因叔叔谢尔库赫的带领投身埃及战役，成长为伊斯兰征服者。他不仅军事才能出众，还以宽宏大量、远见卓识和刚直不阿著称，一生的主要目标就是消灭基督徒。

努尔丁在世时，撒拉丁受宗主国限制无法自由扩张；1174年努尔丁去世后，撒拉丁开始夺取叙利亚宗主权，历经10多年与曾吉王朝较量，最终统一了叙利亚和伊拉克。期间他多次与法兰克人交战，1177年在拉姆勒惨败，一年后复仇，但因拉丁王国采取固守城池的策略，进展不大。

拉丁王国的内部危机

此时拉丁王国进入最危险的时期：国王阿莫利于1174年去世，其子博杜安四世继位时年仅13岁，且患有麻风病。尽管博杜安在对抗撒拉丁的挑战中表现出惊人的才智和勇气，但围绕摄政问题，王国陷入激烈的内部纷争。

穆斯林势力日益团结，而拉丁王国却因内部分裂逐渐衰落，为后来的哈丁惨败埋下了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