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创作:想象与构思
想象与构思(上)
作者:侯德云
心动就要行动,而创作小小说的第一步,离不开想象与构思。和其他小说品种一样,小小说是虚构的产物,虚构自然少不了想象,但仅有想象还不够,还需要构思。在我看来,想象偏向感性,构思偏向理性。杨晓敏先生在《小小说是平民艺术》一文中说:“所谓精品,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把艺术趣味同理性思考结合得水乳交融。”这句话十分精辟,可见拿捏好想象与构思的关系,是作品成功的关键。
一位西方作家曾说:“从草稿到作品,一条跪着走完的路。”这句话暗含的前提是,没有哪篇小说是完全照搬生活中的真实事件与人物,创作需要一个“发酵”的过程,而想象与构思正是这个过程的核心,没有它们,所谓的“酶化”便无从谈起。
在我的创作历程中,有不少这样“跪着走完的路”,而在阅读视野里,这样的作品更是不胜枚举:
- 杜拉斯的《情人》,每一段、每一句都经过反复修改重新安排;
- 迪伦马特的《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篇幅约6万字,耗费多年才完成;
- 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仅3万多字,作者从20岁动笔,近40岁才写完,期间几次重写。
这说明,想象与构思有时是在写作途中不断完善的,且这个过程绝非轻而易举。
我的朋友薛涛是位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小小说作家,他的《黄纱巾》便是想象的杰作。生活中服装市场里卖货的中年人随处可见,毫无稀奇之处,薛涛见过这样的人,也见过那条像黄蝴蝶般飘舞的黄纱巾。他曾说:“应该有一个清纯的女孩喜欢这条黄纱巾,也应该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在女孩和卖黄纱巾的中年人之间发生。”这便是想象的起点。随后他用精巧的构思将女孩与中年人紧紧联系在一起,让飘舞的黄纱巾成为小小说领域一道耀眼的风景,作品中弥漫的美好情愫,永远拨动着读者的心弦。
中国小小说大家族联谊会结束后,我路过北京在鲁迅文学院再次见到薛涛。一次小聚时,薛涛接到陌生女人的哀怨电话,对方反复打来,即便他声明打错了也不罢休。薛涛笑着说这就是一篇小小说的雏形:让一个多情男人接到错打来电后与女人见面,由同情生发出感情,最终结局却是男人打电话给女人,用哀怨的语气说:“难道你把我忘了吗?”
薛涛的想象力令人惊叹,但我也清楚,要把想象转化为真正的作品,还需要理性构思的参与——构思的核心,是作者想通过情节向读者传达什么信息,正如杨晓敏先生所说:“让读者在欣赏过程中,唤起形象思维,潜移默化地受到某些触动。”
相关链接:黄纱巾
作者:薛涛
女孩放学要经过一个小小的服装市场。这天,女孩忽然看见了一条黄纱巾,她喜欢极了,于是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它。卖货的是个中年男人:“哎,买下吧!孩子,就剩它一条了,只卖你10块钱。”看着漂亮的黄纱巾,女孩无奈地摇摇头——她没有钱。“你可以向家里要嘛,我给你留着,看得出你很喜欢它。”女孩恋恋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了。
整个晚上,女孩都很想向家里要钱,可最终也没敢提买黄纱巾的事,还发誓永远不提。因为她知道,家里太穷了。
第二天,女孩再走过小市场时,远远就看见黄纱巾还在那儿飘舞着,像一只黄色的蝴蝶。她远远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近。
“带钱来了吧?”女孩摇摇头。中年人抚摸着黄纱巾,看着女孩,想象着女孩戴上它的绝妙模样,不禁替她惋惜:“咳,你喜欢它,是吗?”“嗯,是的。”女孩认真地点点头。看了好一会儿,女孩准备离开——她知道自己注定买不下它,不如早一点儿走开。女孩刚走开,中年人就摘下黄纱巾追上她:“孩子,送给你的。收下,你围上它肯定好看。”女孩连忙拒绝:“不,我不能白收人家的东西。”“白收?是我愿意送的,是我自愿的。”“不能。那样我会很难受的,比得不到它还难受。”说完女孩就跑开了,跑了一会儿又回头说:“叔叔,谢谢你,反正站在我们家山坡上能看见它,我能看见它,就很好了。”
听了这话,中年人呆住了……
从此,女孩再也不从那里经过——买不下它,绕开它不是更好吗?女孩写作业累了就往坡下看看,看看那条在清风中飘动的黄纱巾。可一个月过去了,黄纱巾仍旧挂在那里。女孩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没人买,答案其实很简单:中年人在上面挂了个标签,写着“永不出售”!啊,黄纱巾,你装饰了女孩的梦……
想象与构思(下)
作者:侯德云
成熟的作家往往从“观念”出发构思作品,也可以从“母题”入手。后者在早期故事中极为常见,比如寻宝母题、灾变母题、死亡母题等,这种手法代代沿袭,成为小说家们得心应手的创作武器。马尔克斯的“孤独”、博尔赫斯的“迷宫”、科塔萨尔的“流亡”、余华的“为了活着而活着”、毕飞宇的“伤害”,都是典型的母题创作。
从母题出发创作的最大好处是,艺术趣味与理性思考都有迹可循,就像游船在熟悉的航道上航行。
不少小小说作家也从母题构思作品:
- 海飞的母题是“疼痛”;
- 谢志强很多作品的母题是“控制”,在他看来,控制有多种形态且无处不在;
- 我有少量作品的母题是“出气”,我认为人活于世无非是争一口气、出一口气,很多人在争气上碌碌无为,在出气上却竭尽全力。不过总的来说,我的创作没有固定母题,只是围绕“人生的况味”这一宽泛观念展开。
这个观念至关重要,它左右着想象的方向与构思的进程,影响着素材的剪辑甚至叙述方式的选择,不同观念决定了作品的不同样式:出人意料的结尾是欧·亨利的观念,“新奇”是藤刚的观念。独特的观念往往造就独特的作家,但同时也会形成作家的局限性,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在小小说作家群中,我格外看重黄建国对“意味”的孜孜以求,这让他的作品拥有更高的艺术与思想含量。《谁先看见村庄》便是一篇特别耐读的作品:没有离奇情节,没有强烈的人物冲突,也没有儿女情长,只有一丝心跳与留给读者的会心一笑,给读者留下了极大的回味与思考空间。在通往村庄的弯弯曲曲小路上,黄建国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意味,让人着迷。
我一向主张,小小说创作应该跳出故事,写出耐人寻味的内涵。从本质上说,故事是小说血缘上的亲人,在人类文化进程中更像长子,对小说的影响显而易见,但随着小说的发展,这种影响逐渐淡化。自19世纪以来,优秀的小说家都在尽力摆脱故事的束缚,为故事赋予超出本身的意义,现代小说和当下创作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尤其是小小说,篇幅有限,难以承载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因此依靠故事性吸引读者并非明智之举。
冯辉先生曾说,“有意味的形式”概念可用于考察小说艺术,且小小说创作最接近“有意味的形式”。我非常赞同这一观点,认为这应该是小小说的发展方向与成长之路。
相关链接:谁先看见村庄
作者:黄建国
她们回来了,不久就能看见自己的村庄。几分钟前,长途汽车“嘎”地停下,她们从窗口扔下大包小包,匆匆挤出车门。汽车重新启动,拖着一股白烟拐过沟岔不见了。一会儿,她们要跨过干涸的沟川,沿着对面蜿蜒的小径爬上去,就能看到村庄了。她们从南方赶回来过年,带着一大堆颜色鲜艳的包裹行李。
她们站在路边四下张望。才五点刚过,太阳就看不见了,只在西边沟坡上残留一些余晖。沟川里静得很,雾气弥漫,朦胧又透明,恍若幻影,神秘莫测。将近两年时间里,这村庄、沟川、羊肠小道,曾执拗地在她们异乡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她们不急于爬沟,需要平息心情、定一定神,再说她们后头还有一场比赛——看谁先爬上沟坡,第一个看见村庄,这是她们的约定。
现在,她们走到沟川西边,抬头打量那条像被野风吹得弯弯曲曲的灰布带一样的路,就是它,亲切地通向坡顶,通向她们的村庄。
“我不知道为啥一点儿也不激动,”其中一个说,“我想我们应该是激动的呀。你说这事为啥呀,二亚?”
二亚说:“你鬼迷心窍!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哩。你想想,为了省路费,咱们去年就没回来,快两年了啊。我不知道我一走进家门会是啥情景,先叫爷还是先叫妈?”
另一个姑娘没有应声,她感到领口和袖口有些冷。刚下车时凉风扑面还挺舒服,现在风突然又凶又硬,冷飕飕的。内衣沾了汗贴在身上,风灌进来,说不出的难受。她左右拧了拧身子,把脖子往下缩了一大截。
“你看你,”二亚说,“到家门口了反倒没个形了。”
“我冷。”她说。
二亚也感到了冷,她伸手试了试风,把双手举到面前翻看手心手背,然后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我不想看见我妈的手裂的口子,”二亚说,“我妈每年冬天两只手都裂成了锯齿,她整天痛得吸溜吸溜的。”
另一个姑娘也张开自己的手指看。
“我想哭。”二亚说,她佯装哭的样子啊呜了一声,马上又嘲笑自己:“我这是干吗呀,神经兮兮的。”这时她又担心起别的问题:“咱们寄的钱,家里会不会没收到?”
“不会。”另一个姑娘说,“咱们回去后翻开本子一笔一笔查对。”
“会不会有人认为咱们不干净?”
“你真能瞎操心。谁干净不干净在脸上会写着字?”
“众人口里有毒哩,硬把白的说成黑的。”
另一个姑娘有些不耐烦,哼了一句歌词回答:“白天不懂夜的黑。”然后说:“我要唱歌。”接着扭动屁股,怪声怪调地唱起来:“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
“我也唱,”二亚说,“唱完咱们爬坡。”她看见太阳在东沟坡上只剩一点儿蜡烛光的颜色了。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她们唱歌,歌声一高一低,在沟川里被凌厉的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实在不成调子。
“呀,”二亚突然住了声,“我们的脸!”
另一个姑娘愣住了。二亚顿了一下脚:“我是说咱们嘴唇上的口红,还有描的眼影!”
另一个姑娘说:“你多漂亮啊。”
二亚说:“我给你说正经的呢。我这个样子怕我妈认不出来,说我是个妖怪。”另一个姑娘哑了声,看着二亚,她们互相看着——之前完全没意识到这会是个问题,她们每天都要化妆,哪怕在拥挤的火车和颠簸的汽车上。
“一定得擦掉。”二亚说。
她们开始找纸巾,可翻遍身上所有口袋和小包,也没找出一片软纸——纸巾一路上大手大脚用光了,擦过火车茶几、汽车玻璃,甚至擦过几次鞋,唯独没想到最后要用它来清除口红。她们低头四处找水,可沟川是干的;盯住自己的衣服,又舍不得在橘黄色和天蓝色外套上留下污渍。她们快要恨死自己了。
“我说,咱们吃了它。”她们用唾沫润湿嘴唇,拿牙齿啃上唇再啃下唇,舌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唾沫吞下去又呸呸吐出来,沾在手指上擦拭眼影。
另一个姑娘说:“呀,咱们的口红不高档,吃下去怕会有毒。”
“不管她,”二亚说,“这个不重要,毒不死人。”
她们擦呀抹呀,脸上已麻麻的,却看不清此时的样子——太阳早已落下。她们想着这么一弄,脸就恢复本色了。
“呀,天都黑了,”她们说,“咱们快爬吧,看谁先看见村庄。”
黑夜像汹涌的黑水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