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八艳

顾横波、马湘兰、李香君、柳如是、董小宛、卞玉京、寇湄（寇白门）、郑妥娘，这八位明末秦淮河畔的奇女子，被合称为“秦淮八艳”。她们虽身处风尘，却活出了远超时代的风骨与才情，留下诸多令人动容的传奇。

秦淮八艳的共同特质

1. 崇高的民族气节：除马湘兰外，其余七人皆经历明清易代的乱世。当众多明朝官吏贪生怕死、卖国求荣时，这些身处社会底层的女子，却在国家存亡之际展现出不屈的民族气节，令世人敬佩。
2. 出众的文艺造诣：八人个个能诗会画，创作勤奋，力求通过笔墨抒发生活感悟。可惜多数作品已散失，仅柳如是留存较多。故宫博物院曾展出马湘兰的兰花长卷，无锡博物院也展出过董小宛的《彩蝶图》。
3. 忠诚的爱情与友谊观：她们多是被逼上青楼，内心渴望觅得情投意合的伴侣，从良时始终以爱情和友谊为择偶标准，即便历经坎坷也坚守本心。这份纯粹既是时代的悲剧，更彰显了她们的高尚品质。

明末的秦淮河，勾栏瓦肆林立，歌舞升平彻夜不休，是当时江南最繁华的歌舞之地。许多青楼收养孤苦无依的童女，教其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待长成后成为招牌，秦淮八艳便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她们不仅色艺双全，更关心天下大事，与复社文人密切往来，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尽显巾帼风采，不少人与金陵四公子的风流韵事更是传为美谈。

一、风骨嶒峻柳如是

柳如是是明清易代之际的著名歌妓才女，个性坚强、正直聪慧，魄力奇伟，声名不亚于李香君等人。她本名爱柳，因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号“如是”，后又称“河东君”“蘼芜君”。

她生于嘉兴万历四十六年，幼聪慧好学，却因家贫被掠卖为婢，妙龄坠入风尘，易名柳隐，往来江浙金陵间。凭借美艳容貌与过人才气，成为秦淮名姬，留下《湖上草》《戊寅草》与尺牍等作品。

柳如是曾与复社领袖张溥、陈子龙交好，与陈子龙情投意合，可惜陈子龙抗清战败身死。她择婿标准极高，20余岁时嫁给年过半百的东林领袖钱谦益。钱氏为她建“绛云楼”“红豆馆”，二人育有一女。

崇祯自缢、清军入关后，柳如是支持钱谦益任南明礼部尚书。清军兵临南京时，她劝钱谦益投水殉国，钱却以“水太冷”拒绝，柳如是奋身欲沉池，被钱托住。随后钱谦益降清赴京，柳如是留居南京。受柳如是影响，钱谦益半年后辞官归乡，后因案件株连入狱，柳如是病中贿赂营救，并鼓励他联系郑成功等抗清义军，还全力资助慰劳义军，尽显爱国气节。钱谦益降清本遭诟病，却因柳如是的义行冲淡了世人的反感。

在文学艺术上，柳如是造诣极高。郁达夫曾录其《春日我闻室》一诗，学者陈寅恪对她的“清词丽句”敬佩不已，清人评价其尺牍“艳过六朝，情深班蔡”。她还精通音律，书画亦负盛名，画作娴熟简约、清丽有致，书法被赞“铁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

1666年钱谦益去世后，乡里族人聚众夺产，柳如是为保护钱家产业，缳帛自尽吓退恶棍，一代才女就此落幕，葬于虞山佛水山庄。

二、倾国名姬陈圆圆

陈圆圆本为昆山歌妓，曾寓居秦淮，因色艺超群且与重大历史事件相关，被列入“秦淮八艳”。她原姓邢，名沅，字圆圆，又字畹芳，幼从养母陈氏，故改姓陈。她殊色秀容，花明雪艳，能歌善舞，色艺冠时。

崇祯末年，李自成起义军威震朝廷，外戚嘉定伯周奎遣田畹下江南觅艳，田畹寻得陈圆圆后私下占为己有。不久李自成队伍逼近京师，崇祯急召吴三桂镇山海关，田畹设宴饯行，陈圆圆率队表演，吴三桂一见倾心，提出“以圆圆见赠则保君家无恙”，随即带圆圆离去。后吴三桂听父劝，将圆圆留京以防招惹是非。

李自成打进北京后，吴三桂之父投降义军，陈圆圆被李自成部将所掠。吴三桂本欲降李，闻此冲冠大怒，高呼“大丈夫不能自保其室何生为”，转而降清与义军开战，即吴梅村《圆圆曲》中“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之典故。

李自成战败后，杀吴三桂全家38口弃京出走。吴三桂抱杀父夺妻之仇追杀义军，部将寻回陈圆圆，二人由秦入蜀，后吴三桂独占云南，进爵平西藩王。吴三桂欲立圆圆为正妃，圆圆托故辞退，后正妃悍妒，圆圆遂独居别院，失宠后离心，得知吴三桂欲杀自己，便削发为尼，在五华山华国寺长斋绣佛。

1681年冬昆明城破，吴三桂死后，陈圆圆自沉于寺外莲花池，葬于池侧。直至清末，寺中仍藏有陈圆圆小影二帧，池畔留有石刻诗。

三、艳艳风尘董小宛

董小宛是明末秦淮八艳之一，名白，一字青莲，别号青莲女史，名与字皆因仰慕李白而起。她聪明灵秀，神姿艳发，窈窕婵娟，为秦淮旧院一流人物，曾引来名公巨卿的明争暗斗，但她鄙视权贵，巧于周旋。后与明末四才子之一的冒辟疆一见钟情，冒辟疆俊美潇洒，是复社才子。

小宛入冒家后，与上下相处和谐，对婆母马恭人、正妻苏元芳恭敬顺从，服侍比婢女还用心。闲暇时，她与辟疆在画苑书房泼墨挥毫、赏花品茗、评论山水、鉴别金石。她初进冒家时仿钟繇帖、学曹娥碑，每日写几千字，无错漏，还曾代辟疆书写小楷扇面。

她15岁时画的《彩蝶图》现藏于无锡市博物馆，上有题词与图章，是传世极少的佳作。到如皋后，她仍保持对绘画的爱好，时时展玩新得或旧藏的书画。

小宛最令人折服的，是把琐碎日常过得浪漫雅致。她天性淡泊，饮食简单，却能精准抓住冒辟疆的口味，制作的美食鲜洁可口、花样繁多，如酿饴为露，几十种花露五色浮动、奇香四溢。她还发明了“虎皮肉”（又称“董肉”），制作的“董糖”外黄内酥、甜而不腻，如今仍是扬州、如皋的知名土特产，她也被列入我国古代十大名厨之一。

小宛倾心月色，夏夜纳凉爱背诵唐人咏月诗，常随月亮升沉移动几榻，半夜仍开窗让月光洒在枕簟间，恋恋不舍。她与辟疆还爱静坐品香，讲究情调：寒夜小室，玉帏四垂，红烛数枝，宣德炉内燃沉香，静参鼻观如入仙境。辟疆称一生清福尽在与小宛共度的九年中。

四、侠肝义胆李香君

明末朝廷腐败内忧外患，秦淮河畔的绣楼里，却有一群关心明朝前途的红尘女子，李香君便是其中代表，她的居所媚香楼也是如今秦淮旧巷仅存的绣楼。

崇祯十二年秋，21岁的复社四公子之一侯方域来到南京，径直登上媚香楼的楼梯。当时李香君16岁，正坐在花格窗前遥望秦淮河，等待梦中的爱情，二人一见钟情。

然而时代动荡，南明政权建立后，复社死对头阮大铖投靠佞臣马士英，企图用金钱收买侯方域以达政治目的。李香君识破伎俩，坚决拒绝诱惑，要求侯方域与阮大铖划清界限。阮大铖怀恨在心，报复之下，侯方域无奈挥泪离开南京，这段爱情仓促画上句号。

李香君对爱情坚贞不渝，曾感叹：“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赞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这份气节在秦淮歌妓中尤为难得。

顺治三年南京失陷，南明灭亡，侯方域后来参加清朝科举考试，爱情最终破灭。顺治十二年暮春，李香君合上题有侯方域诗句的扇子，独自前往栖霞山出家为道士，史书载其不知所终。

五、侠骨芳心顾横波

顾横波是秦淮八艳中地位最显赫的一位，曾受诰封为“一品夫人”，也是最受争议的一位。她生于1619年，本名顾媚，字眉生，号横波，人称“横波夫人”，婚后改名徐善持，上元（今南京）人。

据《板桥杂记》记载，她“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支轻亚”，通晓文史，工于诗画，尤善画兰花，17岁所绘《兰花图》扇面今藏于故宫博物院。18岁时与李香君等人参加扬州名士郑元勋的“兰社”，时人认为她画风追步马湘兰，姿容更胜，推为南曲第一。她还精音律，曾反串小生与董小宛合演《西楼记》《教子》。

她居于眉楼，布置精巧雅致，时人戏称“迷楼”（仿隋炀帝扬州别院之名，赞其建筑如仙境）。顾横波个性豪爽不羁，有男儿风，时人以“眉兄”呼之，我行我素不在乎世俗眼光，这也让她能与江左才子龚鼎孳结缘。

她才貌双绝，眉楼门庭若市，常得邀宴者被称为“眉楼客”，成为风雅标志，江南文宴常以她缺席为憾。

六、长斋绣佛卞玉京

卞玉京名赛，又名赛赛，号“玉京道人”，习称玉京。她出身秦淮官宦之家，父早亡后与姐妹沦落为歌妓，诗琴书画无所不能，尤擅小楷，通文史，绘画技艺娴熟，喜画风枝袅娜，尤善画兰。18岁时游吴门，居虎丘，往来秦淮与苏州之间，是明末清初秦淮著名歌妓。她一般见客不善酬对，但遇知音则谈吐如云，令人倾倒。

她曾与诗人吴梅村有过一段姻缘。崇祯十四年春，吴梅村在胜楚楼饯送兄长赴任，遇见卞赛姐妹，被她高贵脱俗又带忧郁的气质打动，二人交往频繁感情渐深。后来吴梅村得知国舅田畹来金陵选妃，看中陈圆圆与卞赛，因胆怯放弃这段感情，仅在卞赛寓所吹几首曲子便离去。

两年后，卞赛嫁给一诸侯，因不得意，将侍女进奉后乞身出家，依附苏州名医郑保御，长斋绣佛，持戒甚严，为报郑氏之恩，刺舌血书《法华经》三年。

后来吴梅村仕清，心情颓伤。顺治七年，卞赛在钱谦益家看到吴梅村的《琴河感旧》四首诗，方知其思念，数月后二人在太仓相见，卞赛为吴梅村弹琴，吴梅村写《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道出她十年间的凄凉。卞赛后来隐居无锡惠山，十余年后病逝，葬于惠山柢陀庵锦树林。

七、风流女侠寇白门

寇白门名湄，字白门，是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之一。《板桥杂记》评价她“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相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单纯不圆滑的性格，注定了她婚恋的悲剧。

崇祯十五年暮春，保国公朱国弼来到寇家，几次交往后，寇白门对他留下斯文有礼的印象，便同意了婚娶。是年秋夜，17岁的寇白门浓妆重彩登上花轿，朱国弼派5000名执红灯的士兵从武定桥肃立到内桥朱府，盛况空前，是明代南京最大的迎亲场面。

但朱国弼实则薄寡情，数月后便将寇白门丢在一边，依旧流连章台柳巷。1645年清军南下，朱国弼投降后被清廷软禁，欲将寇白门在内的歌姬婢女卖掉。寇白门对他说：“若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朱国弼应允后，寇白门短衣匹马带着婢女归返金陵，在旧院姊妹帮助下筹集20000两银子将朱国弼赎释。朱国弼想重圆好梦，被寇白门拒绝：“当年你用银子赎我脱籍，如今我也用银子将你赎回，当可了结。”

寇白门归金陵后被称为女侠，她“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后又从扬州某孝廉，不得意复还金陵，最后流落乐籍病死。东林领袖钱谦益作《寇白门》诗追悼她。

八、才华横溢马湘兰

马湘兰（1548——1604）是明代女诗人、女画家，名守真，字湘兰，小字玄儿，又字月娇，因排行第四人称“四娘”。她相貌虽不出众，但“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

她绘画造诣极高，曹雪芹祖父曹寅曾三次为《马湘兰画兰长卷》题诗，《历代画史汇传》评价她“兰仿子固，竹法仲姬，俱能袭其韵”，北京故宫书画精品中也有她的兰花册页，其绘画在国外被视为珍品。文学上她撰有《湘兰子集》诗二卷和《三生传》剧本，还通音律、擅歌舞，能自编自导戏剧，教坊戏班能演出全本《西厢记》，随她学技者皆得真传。

她生长于南京，自幼沦落风尘，却为人旷达，轻财重侠，常挥金接济少年。她的居处是秦淮胜处，慕名求访者众多，与江南才子王稚登交谊甚笃，二人书信收藏在《历代名媛书简》中。王稚登70大寿时，马湘兰集资买船载歌妓数十人，赴苏州置酒祝寿，“宴饮累月，歌舞达旦”，归后一病不起，最后沐浴礼佛端坐而逝，享年57岁，葬于今白鹭洲公园碧峰寺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