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修真二十六

一○ 幻境与幻相

前一节所引《蜀山剑侠传》二十五集第一回的文字，属于偏静态风景的幻境描写，虽涉神怪，但诡秘意象不深，更贴近现实游山所见的实境，可谓“幻而非甚幻”。而还珠楼主最擅长的，是创造光怪陆离又充满恐怖感的幻境，以此增重小说的神怪色彩——若非满溢玄思幻想的头脑，绝难写出这般内容。

《蜀山剑侠传》十四集第二回写“安乐岛因火山爆发，因而海啸陆沉”，笔力如火如荼，笔法绘声绘影，虽是向壁虚构，却如耳闻目睹一般真实：

冬秀一眼望见适才所见来路上那片乌云，忽然越散越大，变成一个长条，像乌龙一般，一头直垂海面，又密又厚。映着云旁边的月光，幻成无数五色云层。不时更见千万条金光红线，在密云中电闪一般乱窜，美观已极。海滨的云变幻无常，本多奇观，尤以飓风将起以前为最。像今晚这般奇景，却是自来安乐岛三年之中从未见过，不禁看出了神。……一言未毕，便听呼呼风起，海潮如啸，似有千军万马远远杀来。岸上椰林飞舞摆荡，起伏如潮。晃眼之间，月光忽然隐起，立时大地乌黑，伸手不辨五指。猛觉脚底地皮有些摇晃。……猛的又听惊天动地一声大震，脚底地皮连连晃动。……一股海浪已像山一般劈面打来。……一片轰隆爆炸之音，已是连响不绝，震耳欲聋。……忽然平地崩裂，椰林纷纷倒断，满空飞舞。电闪照处，时见野兽虫蛇之影，在断林内纷纷乱窜。这时雷雨交作，加上山崩地裂之声，更听不见虫兽的吼啸。只见许多目光，或蓝或红，一双双，一群群，在远近出没飞逝罢了。海岸上断木块石，被风卷着起落飞舞。打在头上，立时便要脑浆迸裂。……（按：书中冬秀等数女，已纵身潜入海底避灾。）身一露出海面，那如山如岳的海浪，便都一个跟一个当头打到，人力怎生禁受？……再往回头一望，一股绝大火焰，像火塔一般直冲霄汉。算计海中，只有安乐岛一片陆地，这场地震，定是火山爆发，全岛纵不陆沉，岛上生命财产，怕不成为灰烬？……打算游往回路，看个动静。前行不及十里，海水渐热，越往前，越热得厉害。探头出去一看，远远望去，哪里还有岛影，纯然一个火峰，上烛云霄，海面上和开了锅的水一般，不时有许多尸首飘过。

这段描写不再夸张自然的柔性美，而是着力凸显自然的狂暴力量，这类恐怖幻境正是还珠楼主神怪小说的动人之处。他对北极地区的幻想也十分丰富，比如十四集第七回写剑侠前往北极月儿岛火穴取宝的情节：

离月儿岛还有老远，便见前面浊浪滔天，寒风四起，愁云惨雾中，灰沉沉隐现着一片冰原雪山，迥非前次所见红光烛天的样儿。及至飞落岛上一看，昔日火海，俱被寒霜冰雪填没，不知去向，连山形都变了位置，知道火海业已封闭。……耳听脚底先起一阵音如金玉的爆裂之声，接着便是震天价一声巨响，那一排耸天插云的晶屏，径直倒坍下来。立时四山都起了回应，冰尘千丈，海水群飞，左近冰山受了这一震之威，全都波及，纷纷爆散动裂。除了到处都是断冰积雪外，冰壁陷处，现出一个深穴。……下面轰地一声，一道火焰，倏从穴底升起。……那火势真个厉害，先见地穴只有亩许大小，火刚上来，便是万丈火苗，夹着一股浓烟，直冲霄汉。那穴便相随震裂，越来越大。所有地面上，如山如阜的坚冰积雪，立时都消溶成水，波涛滚滚，夹着少许碎冰块，恰似万道银流，互相挤夺争驰，往海中抢去。不到半盏茶时，附近数百里内的冰山雪峰全部消灭，只剩下围着火海的一片石峰，仍回复了当日火海形状，才略止崩裂烧融之势。

他甚至还写过关于北极的“考据式”虚构内容，虽无实据却头头是道：

玄冥界本是一片横长冰原，自从三千年前北极发生亘古未有的大地震，陷空老祖偶在无意中发现北极磁光变幻灵异，光中有暗赤条纹闪烁如电，并作殷殷雷鸣之声。默运玄机一算，知道这万古未消的冰原广漠，自开辟以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中，共有七十二次巨震，每震一次，地形便要变动，一次比一次猛烈，冰雪也为地底真火融化数十百丈。到了最末一次，世上人物越多，难寻生息之地。这座神峰便要崩裂，火源上涌，将这方圆数百万里的广大冰原，除却西北山岳最高之处，一齐融化，发生洪水之灾；附近北极的海洋陆地，俱受波及。宇内江湖河海，也一齐涨水，只成灾之处较少。似这样，经过一甲子后，因着地势高下，区分出山林川泽，水陆地域。再由人类自来开辟这无边沃壤，无穷地利，以供衣食生息之需。

除了幻境，幻相的创造也能烘托恐怖气氛。我们将自然类的归为“境”，生物形态类的归为“相”，小说中常有各类怪兽、妖魔出没，尤以“邪教”中人的形象最为恐怖：

• 三十四集第二回写妖妇乌头婆：“忽见前面一团愁云惨雾，拥着一个妖妇飞来。……定睛一看，那妖妇又高又大，脸似乌金，一头乌灰色的乱发披拂肩背之上。两边鬓脚垂着一蓬白纸穗，穗下垂着一挂纸钱。生就一张马脸，吊额突睛，鼻孔深陷，两颧高耸，阔口厚唇，血也似红，白牙森列，下巴后缩。长臂赤足，手如鸟爪，掌薄指长。身穿一件灰白色的短麻衣，腰悬革囊。肩背上斜挂着七个死人头骨，并非骷髅，都是貌相狰狞，獠牙外露，口眼鼻子乱动。背上钉着三叉一刀。此是妖妇恨极仇人，特现原形，全身披挂而来。”

而读者公认最恐怖动人的角色当属绿袍老祖，他的恐怖并非源于外形，而是暴戾的性格与惨毒的行为，从猖狂到覆灭的每一处描写都紧张欲裂，这种性格上的恐怖远比形态恐怖更深刻。

一一 物理与玄理

在前文“神怪与不神怪”一节中，我们提到还珠楼主小说“不奇之奇，奇而不奇”的特点，这不仅体现在事迹叙述，更体现在千变万化的法术与阵图中，其诡秘神奇之处往往“奇而不奇”，可分为物理与玄理两类：

物理类

这类描写以金木水火土的浅白物理规律为基础，比如水能灭火、火可煮水等，虽被神化，但始终保留自然物的本性，在“荒唐”中有限度，让读者有亲切之感。还珠楼主的写作原则可总结为：物理的玄理化，玄理的物理化——将物理作用纳入玄理运用，把“真话”化为“玄谈”，似是而非，幻由真生，这正是其小说吸引读者的魔力所在。

以《蜀山剑侠传》四十八、四十九集中的情节为例：正派剑仙在金银岛大破恶阵时，压平海波逼出晶墙甬道，惊动了海底水仙的徒弟陆巽，双方展开法宝对决。陆巽的“癸水雷珠”由海水精气凝练，威力无穷：

这时，那满空水泡形的雷珠，已排山倒海一般，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齐从四面压到，霹雳之声，成了一片极强烈的繁音巨哄，海啸山崩，无此猛烈，正分不出是风是雷。……经此一来，直似把千寻大海所蕴藏的无量真力，朝着五人夹攻。水雷越来越密，密到一丝缝隙皆无，千百万丈一片灰白色的光雾，中杂轰轰怒啸。……内中翻动起千万层的星花，狂潮一般，朝前涌来，压力震力之大，简直无可比拟。

而正派剑仙以“青阳金轮”（乾天真火所炼）和“射阳神弩”应对，利用水火相克的物理原理反击：

上天下地，方圆千里之内，均被癸水元精之气布满，……那金轮到了外面，已长成亩许大小六根芒角，齐射银芒，远达丈许，比电还亮，一齐转动，风轮飞驭，直冲光海之中。五行各有克制，水本克火，无如青阳金轮所发三阳神火，自身具有坎离妙用，与寻常真火不同，……到了光海之中，所有雷珠只一撞上，立即消散。所到之处，所有雷珠水泡齐化热烟，转眼之间，变成一条其长无比的白虹，随同金轮飞舞，只顾往前，伸长出去。始而白气两旁的雷珠不等爆炸，是挨近一点的，全都自行消散，只远处还在爆炸不已。

不过水火相克的逻辑并非如此简单，战局很快反转：热雾中生出粘滞之力，神弩行动迟缓，最终热雾化为“天一玄冰”，将众人包围——这是水母以阴阳二气与癸水精英凝炼的无上仙法，依旧未脱离物理的核心逻辑。

玄理类

这类描写以阴阳、五行、八卦、九宫、大衍之数等抽象理论为依据，近乎江湖术士之谈，脱离实际生活经验，无系统哲理可循，只能归为玄理。例如：

• 十五集第三回写大破紫云宫神砂甬道：“正当中放着一个宝座，宝座前有一个大圆圈，圈中有许多尺许来长的大小玉柱。走近前去一看，那一圈玉柱，高矮粗细俱不一般，合阴阳两仪五行八卦九宫之象。除当中有一小圆圈是个虚柱外，一数恰是四十九根。……甬道中阵图共分四十九层，这圈中大小玉柱也是四十九个，加上当中虚柱，分明大衍之数。……不由恍然大悟，这圈果是全阵锁钥。每根玉柱应着一个阵图，如能将他毁去，说不定全甬道许多阵法，不攻自破。”
• 十六集第八回写易静初探幻波池：“易静躬身答道：‘……所经之路，所见之景，此洞外分五行，暗藏五相，通体脉络相通，分明是一人体。此地西洞属金，金为肺部。此门颇似左叶闭塞之脉，出路必在右侧，旁通肺管之处，寻得此道，绕向南洞心部，循脉道以行，便达东洞，不知是否？’李宁赞道：‘贤侄女来此不久，经阅无多，居然领会到此，异日成就，实未可量。’”
• 三十三集第二回写幻波池妖尸相争：“这次妖尸一面与沙红燕相持，一面行法运用，日注总图，准备快意。看得逼真，方断定敌人必定遭殃，猛见法屏总图之上，乙木神雷青色烟光环拥正急之际，忽由当前光柱中冒起一片青霞，自己将自己往外逼开，直是从来未有现象。反五行逆用，非同小可，金、火、水、土四宫本身反制虽然通晓，独于木宫是个缺点。情知对方来了行家，这以木制木，神妙无方，急切间不但不能再施前法困敌，并还须防他反击，毁损总图。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当然是顾总图要紧，不暇再顾追敌之事。”

一二 句法与篇法

还珠楼主的小说在文笔、结构、思想上都极具中国风味，虽偶尔援用声、光、电、磁等浅近原理，但仍是将科学纳入玄学范畴，未受欧西学说过多影响，始终保持“中国式”的内质外形。

文笔风格

他的文笔极具保守性，无欧化句法，新名词也极少，文言与白话自然夹杂，字句凝练简洁：

• 白话文言化例子（《长眉真人专集》第一集第三回）：“细一查看，当地原是后山高处，潭在一座峰崖之下。峰形甚奇，形如一鸟张翼。潭水清深，可以鉴底，大仅两丈方圆。靠峰一面，黑黝黝的，似朝峰脚凹进，别无异处。四顾无人，野草甚深。”
• 文言白话化例子（《长眉真人专集》第一集第三回）：“时已半夜，月明星稀，碧空澄雾，银河渺渺，玉宇无声。虽然天际高寒，因值夏秋之交，船中诸人多系道术之士，均不觉冷。船迎天风疾驰，时见朵云片片，掠舟而过，其去如飞。俯视大地山河，城郭田野，均在足下，培塿蚁垤，仿佛相同，但都披上一层银霜。凭临下界，极目苍穹，四外茫茫，无边无际，均觉夜景空明，气势壮阔。宾主六人身在舟中，临风对饮，望月谈心，俱都拍掌称快。（按：书中此舟，已受法术飞升，在天空作行进。）”

他的句子多为4-7字，极少有超过十字的长句，单句内无复杂转折，不像欧化文章那般九曲三弯，契合中国传统小说开门见山的阅读习惯。

结构特点

他注重故事段落间的“接榫”，而非全篇首尾的刻意经营，采用直线式结构，一段紧接一段，让读者欲罢不能。这种结构酷似书场的说书：说书人不必讲完整部书，只需每场结尾“大卖关子”，扣住听客的好奇心；还珠楼主的小说每集结尾也常如此，例如《长眉真人专集》第一集结尾：“要知长眉真人拜师学道，郑隐巧遇魔女，大闹西昆仑，同炼血神经，双剑斗双丸，长眉真人七渡血神子，许多惊险、新奇、香艳、沉痛情节，请待下集分解。”

一五 关于社会形态

神怪小说能被广大群众接受，必有其深层社会原因。近年来新式卫道君子将神怪小说视如洪水猛兽，大加挞伐，却未能阻止其流行——反而使其势力愈发嚣张，根源在于他们只攻击“已然”，忽略了“所以然”：神怪小说是畸形社会的产物，先有适合其生存的土壤，才有其蓬勃发展的可能。

纵观古今中外，人类社会始终存在不公与不合理现象：人对人的欺凌、压迫、残杀在特定形势下被视为“当然”，贫富劳逸差距悬殊，社会表面却能维持平靖。虽有无数革命家试图改变这种畸形状态，但离理想社会仍有距离。这正如同神怪小说中“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哲理——正道终能胜魔，但时机未到，急也无用。

在通往理想社会的途中，人类只能寻求暂时性的安定办法，往往是以毒攻毒：用“魔法的镇压”维持小康局面，虽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客观上仍是魔力作用。因此，小康局面总会周期性骚动，在“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斗争后恢复平静。

剥开小康局面的外皮，内里是众邪纵横、群魔乱舞的真相：有人住高楼大厦，有人住草棚茅舍；有人吃山珍海味，有人啃树皮草根；有人仆从如云，有人连豪门走狗都做不成；有人三妻四妾，有人难求伴侣；有人标榜“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有人被迫廉价出卖尊严……这种种怪现状被视为常态，本质是“魔法镇压”下的吃人秩序：大的吃中的，中的吃小的，小的借大的势力反噬，中的利用小的牺牲夺权，层次井然，秩序“良好”。

这些社会中的“邪魔”，与还珠楼主小说中的妖魔虽形象不同，性质却极为相似，其“魔法”甚至比绿袍老祖、毒手摩什之流更厉害。从这个角度看：表面上社会是现实的，小说是神怪的；但深思之下，小说反而贴近现实，社会才是真正的“神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