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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作品研究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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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楼主及其作品的研究

第一章 一般论

一、这个奇迹是事实

“大众文学”是近十余年来出现的新名词,致力于大众文学的首要条件,是拿出真正能被大众接受的作品,才能发挥教育功效。许多作家为此努力研究、创作,但成效并不显著。

中国的文盲占比约百分之八十,他们才是最核心的“大众”,根本没有读书看报的能力;能读书看报的群体,已是比底层更高一层的次底层。因此,还珠楼主的小说虽拥有庞大读者群,却不能将其归为大众作家,作品也不属于大众文艺范畴——他的创作以供给读者趣味为主,仅附带传递道德观念。若退一步以“受次底层欢迎即为通俗作家”为标准,还珠楼主无疑是极受欢迎的通俗作家,其代表作《蜀山剑侠传》更是读者覆盖面极广的通俗作品。

不少人因他以写神怪小说为“绝技”而对其心生厌恶,认为神怪小说“有毒”,但他的《蜀山剑侠传》一集接一集出版,总有读者翘首以盼、先睹为快。这就是他作品的力量,是不容否认的奇迹,也正因如此,本文专门设置“社会论”章节,谈谈个人对此的见解。

二、《蜀山剑侠传》的魔力

还珠楼主以《蜀山剑侠传》成名,这部作品也是他的代表作,其十之八九的作品由上海正气书局发行。据书局主人介绍,每集出版三四天内,一万册就能被抢购一空;清晨开门时,已有顾客等候,其中多是书报摊小贩,他们一次买数本,主要用于出租。如今上海以租借小说为业的书店、报摊,几乎都备有《蜀山剑侠传》,读者数量之多令人惊叹。

此书最初由天津励力出版社发行,因战事中断续出,当时有很多人到励力上海分社打听消息,外埠咨询信件甚至远及南洋,西南地区还出现过翻版伪本,那时已出至三十余集。后来上海两利出版社购得该书纸型与版权,交由正气书局重版,不少读者从第一集开始整套购买,可见老读者对其念念不忘,新读者也在不断增加。

二十年来,畅销的章回小说除张恨水部分作品、向悄然(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外,便属还珠楼主的作品。张恨水的作品侧重男女情爱纠葛,与还珠楼主风格差异极大;向悄然的武侠小说虽与还珠楼主的神怪武侠相近,但《江湖奇侠传》的风行离不开书局的大力宣传,而《蜀山剑侠传》全靠读者口口相传,流传范围日益扩大,且篇幅浩大,近年难有匹敌之作。

还珠楼主堪称多产作家,已知作品书目如下:

  • 《长眉真人专集》(蜀山前传):已出五册,未完
  • 《蜀山剑侠传》(正集):已出五十册,已全
  • 《蜀山剑侠后传》:已出四册,未完
  • 《青城十九侠》:已出二十五册,未完
  • 《云海争奇记》:已出十一册,未完
  • 《边塞英雄谱》:已出一册,未完
  • 《冷魂峪》(边塞续集):已出二册,已全
  • 《蛮荒侠隐》:已出五册,未完
  • 《青门十四侠》:已出四册,未完
  • 《峨眉七矮》(蜀山外集):已出三册,已全
  • 《武当异人传》:已出一册,未完
  • 《虎爪山王》:已出一册,已全
  • 《侠丐木尊者》:已出一册,已全
  • 《黑孩儿》:已出三册,已全
  • 《柳湖侠隐》:已出六册,已全
  • 《大侠狄龙子》:已出三册,未完
  • 《大漠英雄》:已出四册,未完
  • 《万里孤侠》:已出二册,未完
  • 《女侠夜明珠》:已出一册,未完

以上作品十之九由上海正气书局独家出版,其他书局已出、正气书局排印中及还珠楼主续写中的作品未列入,仅所列作品的字数已十分浩繁,远超普通通俗小说家。

三、还珠楼主这个人

在谈论作品内容前,先简要介绍还珠楼主:我与他相知不深,但常有相遇机会,不过他忙于写作,我也事务缠身,谈话时间往往不长。本想专程拜访,让笔下内容更充实亲切,但他是全职职业作家,每天需写上万字小说稿,不便打扰其工作。

还珠楼主姓李,名寿民,原籍东川,久居华北,略带四川口音,但日常多用江南口语交谈——因幼年曾在苏州居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他说话技巧一般,性子较急,兴奋时语调急促,恨不得把十句话并成一句说;不修边幅,性格随性:方形圆脸,耳朵不小,颈项不长,阔肩粗腰,中等身材,介于普通与肥胖之间,绝不瘦弱;头发很短,常穿中装,年龄约四十五岁上下。

他出身耕读之家,从小随父宦游,去过很多地方,苏州是其中之一。十七岁时父亲去世,十九岁在北平当公务员,二十三岁入军界,曾担任胡笠僧、傅宜生的幕僚,期间结婚。

北方素来流行武侠小说,他原本想将所见所历的山水人物写成笔记,恰巧天津《天风报》缺少长篇武侠小说,在他人鼓动下,他不经意间用了《蜀山剑侠传》的篇名,逐日创作,不料读者反响热烈,“还珠楼主”这个别号也随之为人熟知。他曾坦言,前几集因未用心创作,自己并不满意。

日寇侵占华北后,他因子女众多无法逃离,日本人邀他合办刊物,他拒绝后入狱两个月。出狱后家累沉重,生活困苦。抗战胜利后,他到上海遇到正气书局主人陆先生,陆先生劝他留在上海写稿维持生活,他欣然同意,从此开始专职写作生涯。

当时他住在上海老垃圾桥北湾的斗室中,除续写未完成的小说,还同时为上海、香港、无锡、镇江、北平等地的日报撰写长篇小说,家眷仍留在北平。直到民国三十六年冬,家眷南迁定居苏州,他也搬到了苏州。

四、一个奇怪的头脑

还珠楼主的神怪小说设想神奇幽怪,匪夷所思,这一点将在后面“物理与玄理”章节详述。

这里要谈的是,他的小说人物众多、篇幅漫长,人名、地名、法宝名称十分繁琐,且同时续写多篇作品,极易出现错误,但他并未准备供查考的人物、地名简表,却能顺利持续创作,记忆力之强令人惊叹。此外,他每天工作十二小时,除睡眠外几乎没有脑力休息时间,能长期保持脑力充沛,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还珠楼主可算是个怪人,尤其是他的头脑,出奇地奇特——正因为有这样的头脑,才能写出《蜀山》《青城》这类神怪小说。

五、写作态度和人生哲学

小说家不等于思想家,但缺乏思想的作品只会是平庸的叙述,难以吸引读者;神怪小说本就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创作,更需要运用思想,只是思想路线与价值因人而异。

还珠楼主作品中的思想十分芜杂,找不到明确的中心点:说他是儒家,却将释家看得至高无上;说他是道家,又常为儒家说教;说他是释家,却推崇游侠拔刀相助、舍命全交的德性;说他是阴阳家,又援用声光电磁原理演变为书中的各种“法宝”;说他接受科学,却又把金木水火土说得光怪陆离。这种思想的芜杂,正是他作品让人眼花缭乱的魔力所在。

他曾给我一封信,谈及自己的写作心情:

(上略)惟以人性无常,善恶随其环境,惟上智者能战胜。忠孝仁义等,号称美德,其中亦多虚伪。然世界浮沤,人生朝露,非此又不足以维秩序而臻安乐。空口提倡,人必谓之老生常谈,乃寄于小说之中,以期潜移默化。故全书(指《蜀山剑侠传》)以崇正为本,而所重在一情字,但非专指男女相爱。又:弟个性强固而复杂,于是书中人乃有七个化身,善恶皆备。(下略)

这段话可看作他的写作态度。

在《万里孤侠》中,有一段议论可看作他的人生哲学:

暗忖:“此是兵家必争之地,上下流九千余里,无量生民,安危生计所关;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旅客羁人,由此过渡。如今两岸平沙,依旧黄流渡口斜阳,仍照狂波。昔日往来争杀之场,只剩几处荒丘,一条浊流,胜概雄风,于今安在?那鸡虫得失之迹,连点影子都找不到,可见人生朝露,逝者如斯。即便时无刘项,遂尔称雄,幸博微名,造成佳话;然而豪情长往,朽骨何知,至多供后人怀疑笑骂,凭吊之资。有什么意思?”

六、可以视作神话观

还珠楼主最风行的作品,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视为神话——不过这并非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而是他创造的全新神话。

他的神怪作品与现实世界隔绝甚远,故事的基础不是人间社会,而是仙佛妖魔鬼怪、鸟兽虫鱼混合而成的世外社会;虽将所有角色人格化,但彼此的斗争(故事的核心骨干)在形象与性格上,都超脱了人间社会的羁绊。

在他的笔下:

  • 自然现象:海可煮沸,地可掀翻,山可驱走,人可化兽,天可隐灭,陆可沉落;
  • 故事境界:天外有天,地底有地,水下有湖沼,石心有精舍;
  • 生命看法:灵魂可离体,身外可化身,借尸可复活,自杀可逃命,修炼可长生,仙家也有死劫;
  • 生活方面:不食无饥,不衣无寒,行路可缩万里为尺寸,谈笑可由地室到天庭;
  • 战斗方面:风霜水雪冰、日月星气云、金木水火土、雷电声光磁的精华都可收摄,炼成凶杀利器,相生相克,藏于怀袖,发动时威力无穷。

这些都不是人间可见甚至可想的场景,即便有些玄想如今已成现实,也与书中的“法宝”“魔术”截然不同。比如书中“身剑合一,驾起遁光,瞬息千百里”的描写,给读者的是一种神奇缥缈、摸不着边际的抽象感觉,与现实中“大型飞机升入高空消失”的具体体验完全不同——飞机有具体形象,而“身剑合一”无法具象化,因此更显神秘。

还珠楼主的神怪小说与“尘世”相隔极远,比前人笔记中“飞剑取人首级百里之外”的剑侠色彩浓重万倍,实为长篇神话。

第二章 写作论

七、从《封神榜》与《西游记》说起

中国最著名的章回长篇神怪小说是《西游记》和《封神榜》:《西游记》依附唐玄奘取经的史实,《封神榜》以周武王灭纣为题材,虽缺乏真实性,但多少有现实依托。而还珠楼主的神怪小说完全脱离正史,全凭个人玄想创作,海阔天空,无奇不有,随意挥洒,神怪程度远超前两者——《封神》《西游》犹属小神怪,《蜀山》《青城》才是大神怪。

看过《蜀山》《青城》,会觉得《西游》《封神》笔墨不够肆畅,玄想幅度不够广远,法宝阵势的应用与布置不够新奇,总带着几分拘谨;但也会觉得《蜀山》《青城》过于不拘谨,不免有些芜乱。他的笔就像一匹被加了一鞭的怒马,长嘶着如闪电般冲向千山万水,一路烟尘翻滚;性急的人喊它停下,它却兴头正酣,奋鬣扬蹄向更高更深处飞驰。

还珠楼主真是大手笔,作品文气如长江大河,怒涛汹涌,一泻数万言,奇中逞奇,险中见险,那种莽莽苍苍、淼淼浩浩的气息,在其他章回小说中难觅踪迹。但其他小说中步步思量、程程回顾的细密神情,在他的作品中也十分少见。他的作品虽是章回体,但章回迹象模糊,上下回多是生硬斩断,无“关拦”之意,一集近乎一回,而一集中又包含好几回。看正文是顺笔挥写,胆魄极大;看回目却字斟句酌,刻划痕迹很深,显得十分谨慎。

写神怪小说全凭玄想,无论质还是量,还珠楼主的神怪色彩都是最浓重的。《西游》《封神》虽也神怪,但性质与他的作品相差甚远。此外,《蜀山》等作品中的山脉、河流、地势与现实实况相近,近世科学研究也常被他用神怪笔法化用,这是他与以往神怪作家不同的地方。

八、神怪与不神怪

前文说过,还珠楼主的神怪小说性质杂而不纯,不仅哲理如此,事迹演述也如此:往往在神怪到不可控制的紧要关头,插入非常现实的材料,绝非神怪范畴。比如《蜀山剑侠传》三十四集第一回中,谢琳、谢璎二女扑灭捉弄川江纤夫的妖童那段,就有一段写实描写:

不消多时,便入川境。也是二女一时高兴,经过巫峡上空时,偶然目注下方,瞥见层崖夹峙,江流如带,那么萧森雄奇幽险的川峡,空中俯视,直似一条蜿蜒不绝的深沟,水面既狭,当日天又晴和,江上风帆,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过滩的船,人多起岸,船由纤夫拉着。抢上水,动辄数十百人拉一条长纤,盘旋上下于危崖峻壁之间,看去直似一串蚂蚁在石边上蠕动。那船也和儿童玩具相似……这一临近,才看出那些纤夫之劳,无异牛马,甚或过之。九十月天气,有的还穿着一件破补重密的旧短衣裤,有的除一条纤板外,只拦腰一块破布片遮在下身,余者通体赤裸,风吹日晒,皮肤都成了紫黑色。年壮的,看去好一些;最可怜是那些年老的和未成年的小孩,大部满面菜色,骨瘦如柴,偏也随同那些壮年人,前吆后喝,齐声呐喊,卖力争进,一个个拼命也似朝前挣扎。江流又急,水面倾斜,水的阻力绝大,遇到难处,齐把整个身子抢仆到地上,人面几与山石相磨。那样山风凛冽的初冬,穿得那么单寒赤裸,竟会通体汗流,十九都似新由水里出来,头上汗珠似雨点一般,往地面上乱滴。所争不过尺寸之地。

这段文字是对现实材料的忠实描写,动人肺腑,凡从水道出入川境的人都能明白其真实性,是难得的好文章!

但这样的现实材料,经他的笔加装点,就变得神怪至极。比如《蜀山剑侠传》三十集二回中,红发老祖与枯竹老人的一段纠葛:

要红发老祖在一甲子内,把老人故乡三峡中所有险滩一齐平去。……哪知此事说来容易,做时极难。并且三峡前后上游两边山崖上,住有不少法力高强的修道之士,有的邪正不投,有的不容人在门下卖弄;并且江中石礁都是当年山骨,其坚如钢,好些俱和小山一样,矗立水中,为数又多。昔年神禹治水,五丁开山,尚且不能去净,何况一个旁门左道,事未办成,反结了许多冤家。

这段文字夹在斗法描写中,近乎说明性内容,与纤夫那段并不连贯,但川峡险滩的实境经他解说,竟也神怪得“振振有词”。所以在还珠楼主笔下,“神怪中不一定神怪”,反过来就是“不神怪中都是神怪”。

九、写景与写情

还珠楼主作品抓住读者的魔力,常靠恐怖描写压迫读者情绪:“已经够怕了吧?”“没有够。”“怕的还在后面呢!”描写到极度紧张时,真有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但即便幻想再丰富、玄理再泛滥、笔力再恣肆,要在千百万言的长篇中始终保持紧张感,步步紧逼永不松懈,事实上绝无可能,还珠楼主虽极尽所能,仍难免有由紧转松的时候。

这时,腥风血雨过后,忽然收拾风雨,迎来“别有天地”——或是谈情说爱,或是赏月品花,其中也有好文章。他的写景文章常有佳篇,即便脱离神怪故事也十分动人,比如《万里孤侠》第一集二回中的现实写景:

忽发现后园右侧有一土坡,上面种满青松,郁郁森森,大都合抱以上,铁干苍鳞,映着将坠斜阳,倒影回光,松风谡谡,发为清籁,景物似颇幽胜。心想林中定必凉爽,何不前一游。等到出门上坡,回顾西方地平线上,大半轮夕阳,红光万道,火也似红。天空中的夏云,奇峰也似,堆积甚厉,形态诡异。另一面,大半轮白月已挂松梢,蟾魄始生,明辉未吐,空林无人,光影昏黄。人家田畴,均在庄前一带。时见村童野老,出没暮云烟霭之间。只远方瓜棚豆架下,聚着些乘凉村民。庄后一带,并无人影。寻到松林小亭上去坐定,见那亭建在一堆山石之上,高及林表,眼界甚宽,正是临风四顾,极目苍茫。忽见亭后一片疏林掩映中,现出一段红墙,相去约两三里。方想主人曾说庙在林内,如何相隔这远,莫非另有小庙不成?正寻思间,忽听远远传来一声清馨。处此幽境,又闻梵音,越觉尘虑尽蠲,悠然意远。一时引起清趣,便顺松径,踏着斜月淡光,往前走去。行约二里,前面果是一座小庙,钟鱼梵呗之声,隐隐随风吹送,仿佛庙中人正作晚课。本心不想往叩禅关,扰人清课,只为明月青松,境绝嚣尘,清风阵阵,暑退凉生,不舍回转,一路徘徊观赏,不觉行抵庙前。

这段描写完全是人间光景,在他的作品中,这类现实写景不如神怪风景多。神怪风景描写是将实境观察与幻想融合,比如《蜀山剑侠传》二十五集第一回中的仙境描写:

脚底云彩便反卷上来,将五人一齐包没。眼望云外,黑风潮涌,冰雪蔽空。云中通没一点感觉,飞行更是迅速。似这样接连飞过了好几层云带,冲破三四段寒冰风火之区,才到了有生物的所在,渐渐林木繁茂,珍禽奇兽,往来不绝……由彩云拥着,又冲越过了一处云层。沿途景物,益发灵秀,到处涧壑幽奇,瑶草琪花,触目都是。这才看见上面彩云环绕中,隐隐现出一所仙山楼阁。随又上升了千多丈,方始到达,早有好些仙侣迎将出来。仙云敛处,脚踏实地……山头上一片平地,两面芳草成茵,繁花如绣;当中玉石甬道,又宽又长,其平如镜。尽头处背山面河,矗立着一座宫苑,广约数十百顷,内中殿宇巍峨,金碧辉煌,飞阁崇楼,掩映于云峰嘉木、白石清泉之间。林木大都数抱以上,枝头奇花盛开,灿如云锦,多不知名。清风细细,时闻妙香。万花林中,时有幽鹤驯鹿,成群翔集,结队嬉游。上面是碧空澄雾,卿云缥缈;下面是琼楼玉宇,万户千门;更有云骨撑空,清泉涌地,点尘不到,温暖如春。端的清丽幽奇,仙境无边,置身其中,令人耳目应接不暇……沿着满植垂柳的长堤走去,走约一半,忽见长桥卧波,桥对面碧榭红栏,宫廷隐隐。中间隔着一片林木,苍翠如沐。穿林出去,面前突现出一片极宏丽的殿宇,殿前一片玉石平台,气象甚是庄严。

这段描写由人世转向世外,风味与实境完全不同,若非胸有丘壑、笔染烟云的作者,绝难写出。《蜀山》《青城》中这类幻想风景很多,此处仅举一例。

至于恋爱纠纷描写,《蜀山剑侠传》中作者着重刻画欧阳霜、黄畹秋二女争夺萧逸的故事(曾被上海共舞台排演进《头本蜀山剑侠传》),因原文太长,此处不摘录。

在我看来,还珠楼主的小说,写恐怖第一,写风景第二,写情爱只能算第三。不过他笔下的情爱有个共通点:佛、仙、妖、魔、圣贤之徒,在恋爱纠纷上一视同仁,都归于“孽缘”与“天命”,不鄙薄任何一方,将圣贤仙佛妖魔打成一片。

从表面看,他是“禁欲主义”者,但从小说演变轨迹中,能找到“爱情至上主义”的影子——他把男女之“爱”与“欲”看作两个极端,绝对分立,不相混杂,天堂与地狱的分歧点就在于此。这种灵肉异趋论,和他小说中“灵魂至高无上”的哲理一致:他笔下的灵魂可辨认形迹,肉体死亡后灵魂仍能存在,除非“形神俱灭”不算真正死亡;斗法时常有元神脱离体腔,或体腔被毁后元神遁走寻觅新“庐舍”复活的情节。由此推及恋爱观,自然站在灵肉一致论的对面,以灵肉冲突为情爱描写的哲理根据。

他不歌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合,笔下夫妇情侣的遇合多合乎自由恋爱方式,但实境之上总有超现实力量笼罩,实境演变受其控制,因此他笔下的自由恋爱,形式上排除第三者的勉强撮合,本质上却属于“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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