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词曲赋鉴赏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十六
真真国女儿诗（第五十二回）
原文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说明
薛宝琴称自己八岁时随父亲到西海沿上买洋货，见过真真国一位十五岁的美貌女孩，她通晓“五经”，能作中国诗词。这首五律便是这位“外国美人”的作品。
注释
- 朱楼：即红楼，指代贵族之家。
- 水国：环海之地，岛国。
- 岛云蒸大海：海水蒸腾形成岛上的云气。
- 岚：山林中的雾气，此处泛指海岛山林间的云气景象。
- “月本”二句：古时的月亮与今日本无区别，只因人们的感情有深浅差异，多情人便会对月生发出感慨。此类感慨在诗词中常见，如李白《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明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缘，因为；自，本有。
- 汉南：本指汉水之南，此处非实指，用典感慨人生易老、俯仰今昔的迟暮之感。语出北朝庾信《枯树赋》：“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后世多用此典借杨柳抒怀，如杜甫《柳边》：“汉南应老尽，灞上远愁人。”春，指“朱楼”旁的柳色；历历，清晰可见。此句意为回想往昔情景，如在眼前。
- 焉得：怎能。
鉴赏
薛宝琴所说的“外国美人作中国诗”的奇闻，能让人信服，实则有现实基础：历史上我国民族文化在对外交流中影响深远，清代工商交通与海外贸易发展迅速，确有像薛宝琴父亲那样为皇家出海经办洋货的豪商。
但作者写此情节另有深意：他让宝琴把故事说得过于离奇，细节甚至夸张离谱，令读者疑心是信口编造。黛玉当场戳穿：“‘这会子又扯谎……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头微笑不答”，还是宝钗为她解了围。“真真国”的“真真”，恰是“真真假假”之意，这位十五岁作诗的“外国美人”实则就是宝琴自己——宝琴说那美人“如同画上的美人一样”“实在画儿上也没他那么好看”，而贾府众人也曾称赞宝琴如“仇十洲画的《艳雪图》”，贾母更是说“那画的哪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这绝非写法雷同。
作为贾府新来的四位姑娘中作者浓墨重彩刻画的人物，薛宝琴的命运在八十回后必有交代。按作者用诗词隐写大观园女儿命运的惯例，她的后事也暗藏于诗中：她的《怀古绝句》暗示他人命运，而口述的《真真国女儿诗》则隐寓自身将来。全诗写她流落于云雾笼罩的海岛水国，昔日红楼生活已成梦境，如今独自对月吟唱，忆昔抚今，不胜伤悼。这与她此前所作《赋得红梅花》可相互印证：《赋得红梅花》中“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的“闲庭曲槛”即此诗的“朱楼”（大观园）；“无余雪”的“雪”谐音“薛”，预示宝琴、宝钗终将离开贾府，宝钗日后甚至需依靠蒋玉菡、袭人接济；“流水空山”对应此诗的“水国”；“有落霞”化用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暗喻她独处海岛如孤飞野鹜。“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的“幽梦冷”写孤寂，“红袖笛”与香菱《吟月》诗烘托月亮的手法一致，契合“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乘槎游仙”仍是海岛居住者的传说。“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结合“汉南”一联，可知其深意是回忆往昔青春荣华，感叹如今流落憔悴。宝琴作为贾府亲戚，且已许配梅翰林家，最终仍难逃凄凉境遇，可见小说中败落的不止贾府，贾、史、王、薛四家确是“一损俱损”，《红楼梦》作为四大家族衰亡史，此诗便是明证。
贾祠联额三副（第五十三回）
贾氏宗祠位于宁国府西边的院子里，这三副联额分别悬于祠堂大门、抱厦和正殿前，是薛宝琴初到贾府时，在除夕祭祖所见。
一、贾氏宗祠（匾额）
原文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赏之盛。
说明
小说称此联额为“衍圣公孔继宗书”。衍圣公是后世君主为尊孔赐予孔门后裔的封号，始于宋仁宗至和二年，历代相沿。孔继宗为作者虚构之名，程高本为避免“厚诬至圣先师”，改为“特晋爵太傅前翰林掌院事王希袱书”。
注释
- 肝脑涂地：意谓感皇恩而愿以万死效忠朝廷，语出《汉书·苏武传》。兆姓：万民、百姓，十亿或万亿为兆。
- 蒸赏：祭祀。冬祭称“蒸”，亦作“?”，语出《诗经·小雅·天保》。庚辰本批语称“此联宜掉嬉”，因楹联惯例上句仄声收尾，下句平声收尾，此联恰好相反。
二、星辉辅弼（匾额）
原文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说明
书中称此额题写在九龙金匾上，为先皇御笔。
注释
- 星辉辅弼：对朝廷重臣的誉称，意谓贾氏如明星辉耀，辅佐君王。弼，辅助。
- 昭日月：明亮如同日月。
- 无间：不间断。
三、慎终追远（匾额）
原文
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
说明
书中称此额题写在闹龙填青匾上，亦为御笔。
注释
- 慎终追远：意为谨慎保持晚节、教诫子孙，时时追念祖先的功德与恩荣。
- 黎庶：老百姓。宁荣：指宁国公、荣国公。
鉴赏
三副联额出现于贾府表面盛况开始被衰象取代的转折时刻，联额内容与现实形成鲜明矛盾，反衬出贾府此后失宠于朝廷、积怨于百姓，最终抄没败家、子孙星散的结局，嘲讽意味十足。所谓“衍圣公”所书、“皇上”御题，恰似辛辣的史笔！
酒令三首（第六十二回）
此为大观园红香圃内宝玉等四人寿宴上所行酒令，规则为：酒面需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一句时宪书（旧时历书）语，凑成一段话；酒底需是关联人事的果菜名。
其一（林黛玉）
酒面
落霞与孤鹜齐飞，
风急江天过雁哀，
却是一只折足雁，
叫得人九回肠，
——这是鸿雁来宾。
酒底
榛子非关隔院砧，
何来万户捣衣声？
注释
- “落霞”句：出自唐代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晚霞；鹜，鸭，泛指雁类。
- “风急”句：出处不详，似为唐人诗句。陆游诗“风急江天无过雁，月明庭户有疏砧”反用其意。
- 折足雁：骨牌名。程高本作“一枝折脚雁”，据脂本修正。
- 九回肠：曲牌名，原指愁绪至极，语出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肠一日而九回。”
- 鸿雁来宾：旧时历书中的语句，意为鸿雁飞来旅宿，语出《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鸿雁来宾。”
- “榛子”二句：榛子是席上果菜，“榛”与“砧”谐音，故说它与捣衣砧声无关，符合酒底“以果菜说人事”的规则。《左传·庄公二十四年》疏“榛栗”为“妇人之贽”，称“榛”声近“砧”，取“虔于事”之意，故“榛子”又暗谐“虔子”，指忠贞不渝。末句化用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其二（史湘云）
酒面
奔腾而砰湃，
江间波浪兼天涌，
须要铁锁缆孤舟。
既遇着一江风，
——不宜出行。
酒底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
头上那有桂花油？
注释
- “奔腾”句：出自北宋欧阳修《秋声赋》：“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本形容风声如波涛澎湃，此处单指波涛。程高本无“而”字，“砰湃”作“澎湃”，据出处从脂本修正。
- “江间”句：出自杜甫《秋兴》诗：“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兼天，连天、滔天。
- 铁锁缆孤舟：骨牌名，化用赤壁之战曹操以铁索连船的典故。
- 一江风：曲牌名，暗含“船遇当头风”之意。
- 不宜出行：旧时历书中的宜忌提示，迷信认为出行需选吉日。
- 鸭头：席上菜肴，与“丫头”谐音；桂花油：古时妇女的搽发油。
其三（史湘云）
酒面
泉香而酒冽，
玉碗盛来琥珀光。
直饮到梅梢月上，
醉扶归，
——却为宜会亲友。
注释
- “泉香”句：出自欧阳修《醉翁亭记》：“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冽，清。程高本无“而”字，据出处从庚辰本修正。
- “玉碗”句：出自李白《客中作》：“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琥珀，形容酒的色泽。程高本略去此句及下句，据脂本补。
- 梅梢月上：骨牌名，上，指月亮升起。
- 醉扶归：曲牌名，取意于唐代张演《社日村居》：“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 宜会亲友：历书中的吉利语，程高本无“却为”二字，据脂本补。
鉴赏
酒令内容贴合人物性格与命运：黛玉的酒令哀怨，折足孤雁恰如她身世孤苦、失伴哀鸣；湘云的酒令放达，江上孤舟几经风涛，暗合她幼丧父母、家业凋零，后又青春孀居的人生历程。
此回“醉眠芍药?”是曹雪芹为湘云憨态写真的精彩之笔：以红散乱、蜂蝶闹嚷的环境烘托画面，更以“睡语说酒令”的细节凸显她不同于宝钗的狂放不羁，充满浪漫主义气息。
《邯郸记》中“赏花时”曲（第六十三回）
原文（明·汤显祖）
翠凤翎毛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你看那风起玉尘砂，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你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你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叫人留恨碧桃花。
说明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宝钗掣得牡丹花签，注云“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为贺”，便命芳官唱曲。芳官先唱祝寿曲，众人让她换最好的，于是唱了这支“赏花时”。程高本仅引头两句，其余删去，现据戚序本补，参己卯、庚辰本校。
注释
- 《邯郸记》：汤显祖据唐人沈既济《枕中记》改编的戏曲，写吕洞宾下凡度人上天接替何仙姑天门扫花之役，他在邯郸客店遇卢生，以磁枕令其做黄粱美梦后带他入仙界执帚。“赏花时”是第三折“度世”中何仙姑所唱，嘱吕洞宾速去速回，勿误蟠桃之期。
- 汤显祖：（1550－1616）明代大戏曲家，江西临川人，居处名玉茗堂。受李贽思想影响，作品反对传统礼教与当时政治，也流露人生如梦的消极思想。著有《紫箫记》《紫钗记》《还魂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后四种合称“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
- “翠凤”二句：何仙姑在天门扫花，所用帚叉以翠凤翎毛扎成。翎，鸟翅、尾上的长羽毛。
- 玉尘砂：天界无尘土，只有玉屑，故称玉尘砂。猛可的：突然间。此句意为风吹落天界碧桃花，比人间好花凋零更令人惋惜。“门外即天涯”化用刘禹锡《和令狐相公别牡丹》：“平章宅里一栏花，临到开时不在家。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暗含怕错过蟠桃宴之意。
- 剑斩黄龙一线儿差：指吕洞宾不听师父嘱咐，与黄龙禅师顶撞，祭剑斩黄龙反被收服之事，出自《指月录》《醒世恒言·吕洞宾飞剑斩黄龙》。此句告诫吕洞宾勿冒失行事。
- 东老贫穷：宋代湖州东林沉氏，自称东老，家贫好客，苏轼曾记其事。吕洞宾喜饮，此句嘱他勿因贪饮被酒家挽留而误事。
- 眼向云霞：专注仙界之事，云霞亦喻天界盛开的碧桃花。
- 留恨碧桃花：因无人接替扫花之役，错过蟠桃宴而遗憾。吕洞宾临行时，何仙姑曾问“蟠桃宴可赶的上也？”别本最后一折中，洞宾带卢生见仙姑时称“恰蟠桃宴时节哩！”
鉴赏
开夜宴称“群芳”，行“花名签”酒令，唱“赏花时”曲，三者有意关合。“红楼十二支曲”曲名皆有深意，“赏花时”亦如此：群芳的花签是各自的“判词”，深意藏于未引的诗句中；此曲则为未抽花签却在“赏花”的怡红公子而发。
吕洞宾让卢生做黄粱美梦，实则是让他体验自己曾有的经历——吕洞宾曾随钟离权憩于客店，瞌睡间梦见荣华富贵，忽遭重罪籍没，恍然梦醒时黄粱未熟。作者插入此曲，既有人生如梦的消极思想流露，更预示了大家族必将没落的命运，体现了其周密深刻的艺术构思。
花名签酒令八首（第六十三回）
夜宴中行酒令所用的象牙花名签，镌句多出自《千家诗》，作者以隐前歇后的手法，将人物命运的暗示藏于诗句前后，虽带宿命论色彩，却体现了作者胸有全局的艺术构思。
1. 牡丹·艳冠群芳（宝钗）
签句
任是无情也动人。
注释
出自唐代罗隐《牡丹花》：
似共东风利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浓华过此身！
韩令指韩弘，唐元和十四年任中书令，据《唐国史补》，他到长安后命斫去宅中牡丹，称“吾岂效儿女子邪？”
鉴赏
签句切合宝钗“灵魂冷漠却得人好感”的性格，但作者用意主要在隐去的末联：以韩弘比宝玉，宝玉“悬崖撒手”斩断情意，恰如韩弘斫去牡丹，宝钗只能“辜负浓华”，寂寞终老。签句表面褒其艳丽，实则暗喻她徒劳无功。
2. 杏花·瑶池仙品（探春）
签句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释
出自唐代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前两句喻权贵子弟，后两句为作者自况。
鉴赏
签注“必得贵婿”，似合诗句，但“薄命司”册子及诗词一再暗示探春远嫁不归的悲切。隐去的后两句恰是此意：“芙蓉生在秋江上”点她离家时亲人“涕送江边望”；“不向东风怨未开”与她风筝谜诗“莫向东风怨别离”隐义完全一致。
3. 老梅·霜晓寒姿（李纨）
签句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释
出自宋代王琪《梅》：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林逋（谥和靖）隐居西湖孤山，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称，其《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流传千古。
鉴赏
前两句比李纨守节寡欲的操守，她住的稻香村虽似“竹篱茅舍”，实则舒适讲究。后两句说她后来的荣耀并非本意，恰如梅花本自幽独，被林逋赞誉后反而“枉与他人作笑谈”。作者对李纨有同情叹惋，但并不标榜其命运值得钦羡。
4. 海棠·香梦沉酣（湘云）
签句
只恐夜深花睡去。
注释
出自宋代苏轼《海棠》：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鉴赏
签句恰合“憨湘云醉眠芍药?”之事，黛玉打趣改“夜深”为“石凉”，尽显作者幽默。但深意不止于此：苏轼原诗惜春光短促，湘云后来虽有洞房之喜，却转眼“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春光难留。
5. 荼縻花·韶华盛极（麝月）
签句
开到荼縻花事了。
注释
出自王琪《春暮游小园》：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荼縻春末开花，苏轼称“荼縻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天棘为蔓生植物，论者多认为出自佛书。
鉴赏
签注“在席各饮三杯送春”，宝玉见后皱眉藏签，只因“花事了”触动他对好景不长的预感。据脂评，袭人出嫁后，麝月是最后留在贫穷潦倒的宝玉夫妇身边的丫头。“花事了”义带双关：既指“诸芳尽”，也指袭人之事已“了”；隐去的“丝丝天棘出莓墙”则暗喻宝玉弃宝钗、麝月撒手而去，莓苔墙垣象征“陋室空堂”的荒凉，且“天棘”与僧事相关。
6. 并蒂花·联春绕瑞（香菱）
签句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释
出自宋代朱淑贞《落花》（一作《惜春》）：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长为主，莫遣纷纷落萃苔。
连理枝喻恩爱夫妻，青帝为东方春神。
鉴赏
签句看似喜庆，实则作者“狡狯”，真意在后一句“妒花风雨便相催”：“风雨”喻悍妇夏金桂，她是催香菱命的元凶。此前斗草时，香菱说“并头结花的为‘夫妻蕙’”，旁人反问“若是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早已暗伏“夫妻变仇人”的结局。
7. 芙蓉·风露清愁（黛玉）
签句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释
出自宋代欧阳修《明妃曲·再和王介甫》：
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
绝色天下光，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
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
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
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
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明妃即王昭君，晋人避司马昭讳改称。
鉴赏
签句隐去前一句“红颜胜人多薄命”，恰是黛玉命运的写照：她如“枝上花”禁不起政治“狂风”的摧折，贾府事败、宝玉被拘时，她泪尽而逝。作者同情她的不幸，也惋惜她过于脆弱，未能熬过灾祸等待宝玉归来，故说“怨不得别人，当自嗟”，与续书“婚姻不自主致悲剧”的立意截然不同。
8. 桃花·武陵别景（袭人）
签句
桃红又见一年春。
注释
出自宋代谢枋得《庆全庵桃花》：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桃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人所寻的避秦之地。
鉴赏
签句带出全诗深意：首句说贾府没落时，袭人另寻安乐窝；第二句讥她嫁给蒋玉函好比两度春风；第三句化用唐诗“轻薄桃花逐水流”；末句将“渔郎”换成“优伶”，恰是袭人结局的写照。八支花签中，此签嘲讽语气最明显，可见作者对袭人品行的憎恶。
深闺有奇女（第六十四回）
原文
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
情痴苦泪多，未惜颜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
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说明
此诗仅见于原苏联列宁格勒藏本第六十四回回目后、正文前，诗前有“题曰”字样，是早期《红楼梦》的形式，列藏本此回文字较现存抄本为早，当为曹雪芹所作。
注释
- 千秋魂：指此回黛玉《五美吟》中西施等五位古代有才色的女子。
- 桑间人：指淫荡之人，此处指尤氏姐妹。《汉书·地理志》载卫地“桑间、濮上”男女聚会，声色成风，后多用“桑间”代指淫风。
评说
诗的前四句写林黛玉：她才貌绝世，幽居深闺，珠翠难掩其情痴感伤，此回写宝玉见她病体恹恹、独自哭泣，正是此意。
五、六句阐释回目“幽淑女悲题五美吟”：黛玉因怀古伤今而作《五美吟》，祭奠古代女子亡魂，“薄命无二致”并非指五位女子皆薄命（如红拂便不可称薄命），而是暗示黛玉自身命运与《红拂》诗的双关语相合。
末两句将黛玉与尤氏姊妹对比：二者虽同属“薄命”，但黛玉贞静，尤氏姊妹淫佚，“好丑非其类”。作者将两类人事同写一回，以尤氏姊妹衬托黛玉的洁白无瑕，也预示日后宝玉招惹丑祸时，黛玉将蒙受流言之辱，此诗实为她提前澄清污垢。
五美吟（第六十四回）
黛玉称“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被宝玉发现后题为《五美吟》。
1. 西施
原文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西边上浣纱。
注释
- “一代”二句：一代绝色美女如浪花消逝，在吴宫白白想念儿时家乡。西施命运有两说：一说归范蠡游江海，一说吴亡后被沉江。倾城，绝色美女的代称，语出汉代李延年歌。
- 效颦：西施家乡东村丑女东施，见西施捧心皱眉很美，便效仿，反而更丑，出自《庄子·天运》。浣纱，西施曾在若耶溪浣纱。此诗后两句化用王维《西施咏》《洛阳女儿行》诗意，但王维诗赞西施荣华，此诗叹西施早逝，不如东村女活到白头。
2. 虞姬
原文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注释
- 虞姬：项羽侍妾，楚汉战争末期，项羽被围垓下，作悲歌《垓下歌》，虞姬和歌后自刎（《楚汉春秋》敷演此情节）。
- “肠断”句：夜间乌骓马嘶鸣，令人肠断。乌骓是项羽的骏马，“啸风”指马鸣。程高本改“乌骓”为“乌啼”，有误。
- 重瞳：指项羽，《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重瞳子”。
- “黥彭”句：黥布、彭越原是项羽部将，降刘邦后封王，后因谋反被诛，剁尸为醢（肉酱）。此句讥二人苟且求荣，不如虞姬自刎楚帐。
3. 明妃
原文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注释
- 明妃：王昭君，晋人避司马昭讳改称。
- 出汉宫：指昭君出塞和亲。
- “予夺”句：君王为何把宠爱与否的权力交给画工？予，赐予；夺，弃置；畀，给。传说昭君因不肯贿赂画工，被丑化，元帝不知其美，将她诏使出塞。
4. 绿珠
原文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注释
- 绿珠：晋代石崇侍妾，孙秀索要绿珠，石崇拒绝，孙秀矫诏捕石崇，绿珠跳楼自尽，石崇亦被杀。
- “瓦砾”句：石崇将明珠般的绿珠当作瓦砾抛弃，暗喻他虽富却不懂珍视绿珠。
- 石尉：石崇曾任南蛮校尉，故称。娇娆，指绿珠。
- “都缘”二句：调侃石崇有前生厚福，绿珠与他同归地府，可慰寂寥，命意新奇。
5. 红拂
原文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注释
- 红拂：隋末杨素婢女，姓张，因手执红拂得名。她见李靖气宇轩昂、谈吐不凡，连夜投奔李靖，后辅佐李世民起兵，与李靖、虬髯客并称“风尘三侠”，出自唐代杜光庭《虬髯客传》。
- “长揖”句：李靖谒见杨素时长揖不拜，雄谈天下事，态度不凡。程高本改“长揖”为“长剑”，有误。
- “美人”句：红拂能在李靖贫贱时看出他的前程，故称“巨眼识穷途”。
- “尸居”二句：杨素形同尸居余气，不足以束缚红拂这样的女丈夫。尸居余气，指人将死，形神已离，语出《晋书》。羁縻，束缚。
鉴赏
《五美吟》是黛玉借古讽今、寄慨之作，所咏人事多经艺术加工：
- 叹西施早逝，寄寓自己寄身贾府、预感病体难久的悲哀；
- 鄙薄黥布、彭越苟且求荣，呼应自己“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志愿；
- 讥汉元帝大权旁落，表现自己不肯听人摆布的独立性格；
- 惋惜绿珠、微词石崇，体现爱情上重意气相投的态度；
- 钦佩红拂卓识敢为，突出自己追求自由幸福的理想。
五首诗多写死亡、别离、事败获罪，似非偶然。末首“识穷途”等语双关，红拂离开“尸居余气”的杨府，恰如黛玉最终离开衰败的贾府，返回离恨天。戚序本批语称“《五美吟》与后《十独吟》对照”，《十独吟》为散失的后半部原稿中宝钗或湘云的作品，借十位独处女子的愁怨写现实感触。
尤三姐自刎（第六十六回）
诗句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