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词鉴赏·写作素材
尤三姐自刎对句鉴赏
说明
柳湘莲疑尤三姐品行不端,后悔将剑作为定情信物。三姐听闻后,送还宝剑,愤而自刎。对句形容其刎颈之状。
注释
- 揉碎桃花――喻颈血迸溅。
- 玉山倾倒――喻跌倒在地。语本《世说新语》:晋代嵇康风度绝佳,旁人评价他平日如孤松独立,醉后如玉山将倒。
鉴赏
作者显然怀着深切的同情与惋惜描写尤三姐之死。不过,与后续补书者不同,作者无意将三姐塑造成“完人”:她与贾珍等人厮混时放荡泼辣,自行择夫后贞静自守,一旦耻情悔恨又无比刚烈。她的思想性格看似前后判若两人,实则并不矛盾——世事本就复杂,单一化的人本就少见。程、高整理的一百二十回本中,删改了原本写三姐淫荡的诸多文字,使她变得“正派”许多,近乎节妇烈女的形象。这种做法能否真正提升小说的思想艺术价值,大可怀疑。
《桃花行》(第七十回)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亦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说明
海棠诗社建立后仅作过几次诗,大观园中变故迭起,诗社一散便是一年。众人看了黛玉这首诗后,兴致重提,重建诗社并改称桃花社,但此时已是夕阳晚景。
注释
- 闲苔院落――庭院里长满荒苔。
- 茜裙――茜纱裙。茜是一种根部可作红色染料的植物,此处指红纱。
- “雾裹”句――千万桃树盛开花朵,看上去如同被裹在一片红色烟雾中。程高本改“雾裹”为“树树”,“树树烟封一万株”语颇不通。
- 烘楼照壁――因桃花鲜红如火,故用“烘”“照”二字。
- “天机”句――传说天上仙女以天机织云锦,此句说桃花如红色云锦烧破落于地面。“烧”“鸳鸯(象征喜兆的图案)”皆表红色。
- 春酣――春天酣睡,亦说酒酣,以醉颜喻红色。珊枕,珊瑚枕,或因张宪诗“珊瑚枕暖人初醉”而用其词。
- 影蘸――即蘸着有影,指洗脸。“影”被程高本误写为“饮”。北齐卢士琛妻崔氏有才学,春日以桃花拌和雪给儿子洗脸,并念道:“取红花,取白雪,与儿洗面作光悦;取白雪,取红花,与儿洗面作妍华。”后传桃花雪水洗脸能使容貌姣好。
- 何相类――什么东西与它相像。
- 人之泪――指血泪。
- 杜宇――即杜鹃,也叫子规。传说古代蜀王名杜宇,号望帝,死后魂魄化为该鸟,啼声悲切。
鉴赏
《桃花行》与《葬花吟》《秋窗风雨夕》的基本格调一致,都在不同程度上含有“诗谶”成分。《葬花吟》既是宝黛悲剧的总象征,广义上也可当作“大观园诸艳之归源小引”(第二十七回脂批);《秋窗风雨夕》隐示宝黛诀别后,黛玉“枉自嗟呀”的情景;《桃花行》则专为命薄如桃花的林黛玉的夭亡预作象征性写照。作者描写宝玉读诗的感受:“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并借对话点出这是“哀音”。不过作者写得含蓄有分寸,仅将象征或暗示写到隐约可感的程度,并未把全诗句句都写成预言——否则既违背现实真实,艺术上也不可取。
《柳絮词》(第七十回)
说明
史湘云见暮春柳絮飞舞,偶成小令,诗社遂发起填词,众人各拈一小调,限时完成。宝玉未写出自己的词,却兴起续完探春的半阕;宝钗嫌众人所作“过于丧败”,便翻案作得意之词。
如梦令(史湘云)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别去!
注释
- 绣绒――喻柳花。残吐――因残而离。词中写春光尚在,柳花乃手自拈来,故说“岂是残吐”。后人不晓词意,妄改“残吐”为“才吐”(程高本),变新枝为衰柳,与全首境界不合。明代杨基《春绣绝句》有“笑嚼红绒唾碧窗”句。
- 香雾――喻飞絮蒙蒙。
- 拈――用手指头拿东西。鹃啼燕妒――以拈柳絮代表占得春光,故说使春鸟产生妒忌。
- 莫放――庚辰本作“莫使”,与前句“空使”用字重复,且拈絮是想留住春天,以“莫放”为好,从戚序本。南宋辛弃疾《摸鱼儿》词:“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写蛛网沾住飞絮以留春光,为此句所取意。
鉴赏
《柳絮词》皆是各人未来的自况。湘云后来与卫若兰结合,新婚美满,故词中不承认用以寄情的柳絮是衰残景象。她的幸福,可能有人触痛伤感,有人羡慕妒忌,实属自然。湘云父母双亡、寄居贾府,关心她终身大事的人不多,她自诩“纤手自拈来”,应是凭某种见面机会以“金麒麟”为信物促成的良缘。第十四回写秦氏送殡时,介绍卫若兰是“诸王孙公子”,可见所谓“才貌仙郎”仍以爵禄门第为先决条件,难以想象公侯千金史湘云会单凭才貌选择地位卑贱之人。词中从占春转为惜春、留春,情绪无可奈何,正预示她的美满婚姻好景不长。
南柯子(贾探春上阕,贾宝玉下阕)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注释
- 纤纤缕、络络丝――喻柳条。虽如缕如丝,却难系住柳絮,故说“空挂”“徒垂”。
- 绾系――打成结把东西拴住。
- 我自知――等于说“人莫知”“世莫知”,植物抽叶开花皆在不知不觉中进行。
- 隔年期――相隔一年才见一次。宋代王禹偁《中秋月》诗:“莫辞终夕看,动是隔年期。”实则化自乐府《七日夜牛女歌》“婉娈不终夕,二别周年期”,原本说牛郎织女之事。
鉴赏
探春后来远嫁不归的寓意已尽在前半阕四句中,所谓“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正用来劝慰亲人不必徒然牵挂悬念,即《红楼梦曲·分骨肉》中“告爹娘,休把儿悬念……奴去也,莫牵连”之意——这些话自然不是对她瞧不起也不肯承认的生母赵姨娘所说。作者安排探春只写半首,正因该说的已说完。同时,探春的四句用来形容宝玉将来弃家为僧也同样贴切:去休惜,来自知,随缘而化、踪迹难寻;夫妻相见如牛郎织女般隔年一期,分明是说他做了和尚。书中说宝玉自己该做的词写不出来,正因作者觉得无需另作。
唐多令(林黛玉)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注释
- “粉堕”二句――粉堕、香残指柳絮堕枝飘残;粉指柳絮的花粉。百花洲,《大清一统志》载:“百花洲在姑苏山上,姚广孝诗:‘水滟接横塘,花多碍舟路。’”林黛玉是姑苏人,借以自况。燕子楼,典出白居易《燕子楼三首并序》中唐代女子关盼盼居燕子楼怀念旧情之事,后多用来泛说女子孤独悲愁;苏轼《永遇乐》词有“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句,故也用以说女子亡去。
- 逐对成球――形容柳絮相碰时黏在一起。“球”谐音“逑”(配偶),此为双关语。戚序、程高本“对”作“队”,仅就景物而言,从己卯、庚辰本。
- 缱绻――缠绵,情好难分。风流,因柳絮随风飘流而用此词,指才华风度,小说中多称黛玉风流灵巧。
- 谁拾谁收――以柳絮飘落无人收拾自比。戚序、程高本“拾”作“舍”,有误:以柳絮论,“舍”它的是柳枝;以自况看,宝玉亦未曾“舍”弃黛玉,今从己卯、庚辰本。
- “嫁与东风”句――以柳絮被东风吹落、春天不管,自喻无家可依、青春将逝却无人同情,化用唐人“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诗意。
- 忍淹留――忍心看柳絮漂泊在外、久留不归。
鉴赏
黛玉这首缠绵凄恻的词,既寄寓着她对自身不幸身世的深切哀愁,也饱含着预感到爱情理想行将破灭的悲愤呼声。全词语多双关,作者借柳絮隐写人事的用意十分明显。如“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不仅以柳絮色白比喻人因悲愁而青春老死,完全切合黛玉,还与她曾自称“草木之人”巧妙照应。从这一点看,这首词对研究作者写宝黛悲剧的原初构思颇有启发。
西江月(薛宝琴)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注释
- 汉苑――汉代皇家园林。汉有三十六苑,长安东南的宜春苑(即曲江池)水边多植杨柳,但远不及隋堤规模,故曰“有限”。
- 隋堤――参见《广陵怀古》注。
- 明月梅花一梦――后人以为“梅花”不合飞絮季节,改作“梨花”(程高本),殊不知此用“梦断罗浮”典故(参见《赋得红梅花》诗注),取其意而不拘于时。《龙城录》记赵师雄从梅花树下醒来时,“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故用“明月”二字。又小说中说宝琴嫁与梅翰林之子,“梅花”二字或有隐意。
- 落红――落花,表春去。用“几处”可见衰落的不止一家。
- 香雪――喻柳絮,暗示景物引发的愁恨。帘栊,指闺中人。
- 一般同――都是一样的。
- “偏是”句――古人以折柳赠别,柳絮漂泊不归也易勾起离别者的愁绪。
鉴赏
将薛宝琴这首小令与她此前所作的《赋得红梅花》、口述的《真真国女儿诗》对照,不难看出“朱楼梦残、离人恨重”正是她未来的命运,就连异乡思亲、月夜伤感也能在词中找到暗示。此外,从宝琴个人的萧索前景中,也反映出当时大家族已到风飘残絮、落红遍地的没落境地。“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这是宝琴的惆怅,亦是作者的叹息。
临江仙(薛宝钗)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注释
- 白玉堂――参见《护官符》注,此处形容柳絮所处地位高贵。春解舞――说柳花被春风吹散,如翩翩起舞。
- 均匀――指舞姿柔美、缓急有度。
- “蜂围”句――成群蜂蝶纷纷追随柳絮,有人以为是以蜂蝶纷乱比飞絮,亦通。
- 随逝水――落于水中随波流去,喻虚度年华,以逝水比光阴。
- 委芳尘――落于泥土中,喻处于卑贱地位。
- “万缕”二句――不管柳絮是否离枝,柳树依旧长条飘拂,喻不因他人亲疏而改变自身姿态。
- 青云――高天,也用以指极高名位,如《史记·伯夷列传》:“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鉴赏
宝钗与黛玉的思想、性格对立,作者让宝钗作欢愉之词,翻黛玉缠绵悲戚之作的案,看似是诗词吟咏的争胜,实则是刻划不同思想性格的艺术手段。
不过,作者所写的钗黛对立,并非续书中那般为争夺同一婚姻对象而成情敌(黛玉对宝钗的猜疑,在第四十二回“薛芜君兰言解疑癖”后已不复存在,正如脂评指出,贾府上下都认为宝黛是未来的“好夫妻”),作者也无意通过他们的命运表现封建包办婚姻的不合理。宝黛悲剧与全书封建大家庭败亡的主题密切相关,是贾府事变的结果。
细看词的双关隐义,“蜂围蝶阵乱纷纷”正是变故来临时大观园纷乱情景的象征。宝钗一向高洁自持,“丑祸”不会沾惹她,且她颇有处世本领,故词中以“解舞”“均匀”自诩;黛玉则不堪聚散悲痛,如落絮般“随逝水”“委芳尘”。宝钗能“任他随聚随分”而“终不改”故态,黛玉死后客观上便促成了“金玉良缘”,使宝钗青云直上。但这种结合无法消除她与宝玉在封建礼教、仕途经济上的思想分歧,也不能让宝玉忘怀黛玉而倾心于她,故宝钗最终仍不免被宝玉所弃,词中“本无根”便是此意。
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第七十六回)
说明
此次黛玉、湘云相对联句,在寂寞秋夜中进行,情调凄清如寒虫悲鸣,后被妙玉听到并截住续完。诗用“十三元”韵,旧体格律诗按千年前韵书分韵部押韵,虽现代读音变化大,但并非转韵或走韵。排律两句一韵,“三十五韵”共七十句。
联句及注释
- 三五中秋夕,(黛玉)清游拟上元。
注:三五,十五日;拟,可与……相比;上元,元宵节,阴历正月十五。 - 撒天箕斗灿,(湘云)匝地管弦繁。
注:箕斗,南箕北斗,泛指星宿;匝地,遍地;管弦,指乐声。 - 几处狂飞盏?(黛玉)谁家不启轩?
注:飞盏,举杯痛饮;启轩,打开窗户赏月。 - 轻寒风剪剪,(湘云)良夜景暄暄。
注:剪剪,风尖细的样子;暄暄,暖融融,指心情愉悦。 - 争饼嘲黄发,(黛玉)分瓜笑绿媛。
注:即“嘲黄发之争饼,笑绿媛之分瓜”。黄发,老年人;绿媛,年轻姑娘,“绿”指“绿鬓”“绿云”,即女子黑发。争饼,争吃月饼,黛玉借争饼说争名位故“嘲”之(唐僖宗曾以红绫扎饼赐新进士,老年中举者以此为荣);分瓜,切西瓜,湘云借“破瓜”(拆“瓜”为两个“八”,隐十六岁)作戏语。 - 香新荣玉桂,(湘云)色健茂金萱。
注:玉桂荣发飘来新香,月色使萱草更有光彩。萱,忘忧草,旧时指代母亲。湘云说“只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因她自幼无父母。 - 蜡烛辉琼宴,(黛玉)觥筹乱绮园。
注:琼宴,盛宴;觥筹,行酒令用的竹签;绮园,芳园。 - 分曹尊一令,(湘云)射覆听三宣。
注:分曹,行酒令时分作的人和猜的人;尊一令,服从令官命令;射覆,原是覆物猜物的游戏,后用语言歇后隐前的方式猜物;宣,宣布酒令,书中有“三宣牙牌令”。此四句化用李商隐《无题》“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句意。 - 骰彩红成点,(黛玉)传花鼓滥喧。
注:骰彩,掷骰子的彩头;传花鼓,击鼓传花游戏;滥喧,频繁敲击。 - 晴光摇院宇,(湘云)素彩接乾坤。
注:晴光、素彩,皆指月光;乾坤,天地。 - 赏罚无宾主,(黛玉)吟诗序仲昆。
注:赏罚不分宾主,指行酒令;序仲昆,评定诗的优劣高下。 - 构思时倚槛,(湘云)拟景或依门。
注:拟,摹拟、想象;“景”程高本作“句”,从脂本。 - 酒尽情犹在,(黛玉)更残乐已谖。
注:更残,夜将尽;谖,忘记,引申为停止。 - 渐闻语笑寂,(湘云)空剩雪霜痕。
注:雪霜痕,喻月光照在景物上的痕迹。 - 阶露团朝菌,(黛玉)庭烟敛夕昏。
注:露湿台阶时,朝菌已丛生;烟笼庭院中,合欢树的小叶已合拢。朝菌,早晨生长的菌类,生命短促;昏,合欢树,又名合昏、夜合,小叶入夜闭合。 - 秋湍泻石髓,(湘云)风叶聚云根。
注:湍,急流;泻石髓,从石窟中泻出,石髓指石钟乳;聚云根,堆积在山石上,古人以为云气从山石中生出,故称云根。黛玉赞此句好,因意境映出月光。 - 宝婺情孤洁,(黛玉)银蟾气吐吞。
注:宝婺,婺女星,以女神拟之故说“情孤洁”;银蟾,月亮,因月中有蟾蜍故用“气吐吞”。 - 药经灵兔捣,(湘云)人向广寒奔。
注:传说月中有白兔捣药,嫦娥偷吃不死药奔月,月宫称广寒宫。程高本“经”作“催”,从脂本。 - 犯斗邀牛女,(黛玉)乘槎访帝孙。
注:《博物志》载海上客乘槎游仙归来,方士严君平称某年月日客星犯牵牛宿,正是他到天河之时;邀,见面;帝孙,织女星。两句用同一传说,黛玉说“对句不好,合掌”(对仗两句意思相同如两掌相合)。 - 盈虚轮莫定,(湘云)晦朔魄空存。
注:盈虚,月的圆缺;轮,月轮;晦朔,阴历月末为晦、月初为朔,晦朔无月;魄,月魄,无月光而徒存魂魄。两句借月隐说人事。 - 壶漏声将涸,(黛玉)窗灯焰已昏。
注:壶漏,古代定时器;涸,水干,指漏声停歇。 - 寒塘渡鹤影,(湘云)冷月葬花魂。(黛玉)
注:上句取意于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及苏轼《后赤壁赋》“适有孤鹤,横江东来”,以“鹤影”隐湘云将来孤居形景,作者曾描写她“鹤势螂形”;下句“葬花魂”本属黛玉之事,与“鹤影”自然成对。庚辰本作“葬死魂”为形讹,后人改为“葬诗魂”(甲辰、程高本),实则“葬花魂”典出明代叶绍袁《午梦堂集·续窈闻记》中才女小鸾鬼魂之语。
以下为妙玉所续:
23.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注:香篆,篆文形状的香;销,焚尽于;金鼎,鼎炉;脂冰,冰雪般肌肤上的香脂。
24. 箫憎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注:嫠妇,寡妇;此句说能使寡妇哭泣的箫声令人不忍听,化用苏轼《前赤壁赋》“泣孤舟之嫠妇”句意;下句写孤寂。
25.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注:即“空悬文凤之帐,闲掩彩鸳之屏”,文凤、彩鸳为帐屏纹饰,反衬人的孤独。
26.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注:扪,抚摸。
27.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注:萦纡,曲折;沼,池沼;寂历,寂静;原,高地。
28.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注:石头形状奇特如神鬼搏斗,树木怪异如虎狼蹲踞。程高本“搏”作“缚”,有误,从脂本。
29.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注:赑屃,传说龙生的怪物,形似龟,好负重,石碑下的石座即是,此处指代碑石;罘罳,古代宫门外或城角上有网孔的垣屏;屯,积聚。
30.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注:啼谷一声猿,大观园本无猿,但诗中不妨如此写。
31.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注:歧,岔路口;焉,哪里。两句借游山水说哲理,翻古人“大道以多歧亡羊”“见泉寻源”之意,自谓知大道本源不至迷途。
32.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注:栊翠寺,妙玉所住栊翠庵,此处理想化作深山古刹。
33.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注:程高本“继”作“极”,与“有兴”矛盾,从脂本。
34.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注:遣,排遣、寄托。
35.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妙玉)
注:细论,指细论诗,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句意。
鉴赏
中秋联句紧接抄检大观园之后,明写贾府的衰颓景象。
诗开头写“匝地管弦繁”“良夜景暄暄”“蜡烛辉琼宴,觥筹乱绮园”等热闹景象,皆故作精神、强颜欢笑。实际上,酒席无精打采:宝钗、宝琴不在,李纨、凤姐生病,贾母因“少了这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而长叹;宝玉因晴雯病重离席,探春因家事烦恼。所谓“管弦”,也只有桂花阴里一缕凄凉的笛声。在“社也散了,诗也不作”的情况下,黛玉“对景感怀”“倚栏垂泪”,湘云深夜拉她水边联句,寂寞情景可想而知。
纸上欢乐难终篇,联句不觉转出悲音:“酒尽情犹在,更残乐已谖。”湘云说“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作者所指不止作诗。湘云的“庭烟敛夕昏”“盈虚轮莫定”象征她命运变幻;黛玉的“阶露团朝菌”“壶漏声将涸”预兆她生命将尽。“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凄清奇谲”的句子,正是她们最富诗意的自我写照。
妙玉深感诗过于悲凉,想以续作翻转“颓败凄楚”的调子,从夜尽晓来立意,但这只是逃避不幸命运的主观愿望。自以为能辨歧途、知泉源的妙玉,最终也难逃流落瓜州渡口、“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的可悲下场,足见《红楼梦》反映社会现实的真实性与深刻性。
《姽婳词》三首(第七十八回)
说明
贾政与众幕友谈及恒王与林四娘的故事,称其“风流隽逸,忠义感慨”“最是千古佳谈”,命贾兰、贾环和宝玉各吊一首。贾政所述情节是作者利用明代传说史事加工改编而成。“姽婳”(音guǐ huà)初见于宋玉《神女赋》,形容女子美好贞静,小说中加“将军”二字更显奇妙。
其一(贾兰)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
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注释
- “捐躯”二句――林四娘为报答恒王恩宠捐躯后,青州的泥土也变得芬芳。“土亦香”各脂本一致,程高本作“土尚香”有误,“此日”指捐躯之日,非今日,故不用“尚”。
其二(贾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
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
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
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注释
- 红粉、将军――皆指林四娘。上句写恒王生前,下句写恒王死后;意未休,心中愤恨不止。
- 讵能――怎能。戚序本、程高本作“谁能”,贾环意在说她为道义酬德,非真能抗敌,以“讵”为是,从庚辰本。
- 谁题――程高本作“好题”,戚序本作“诗题”,从庚辰本。“风流”“忠义”“千古”等词,全搬用贾政称道林四娘的话。
其三(贾宝玉)
恒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王率天兵思剿减,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昏鬼守尸;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场。
鞍鞯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难先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
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注释
- “秾歌”二句――恒王对美女歌舞已无兴趣,反倒对她们列队弄枪洋洋自得。
- 尘沙起――指发生战争。
- “叱咤”句――作者友人敦诚《鹪鹩庵笔尘》提到“脂香随语过”,但小说诗句并非沿袭。叱咤,呼喊吆喝。
- 丁香结子――状如丁香花蕾的扣结;芙蓉绦,色如芙蓉的丝带。
- 战罢――习战结束;夜阑――夜深。
- 鲛绡――手帕,参见《题帕三绝句》注。
- 流寇――古代对农民起义军的诬蔑称呼;走――奔驰;山东――太行山以东。
- 强吞虎豹――即如虎豹般强吞。
- 虎帐――军中主将的帐幕。
- 澌澌――水声。
- 不期――想不到;忠义明闺阁――即闺阁明忠义。
- 数谁行(音háng)――要算哪一个;行,语助词,用于人称后。
- 秦姬、赵女――泛指美女,古人常说秦、燕赵多佳人,非实指;姬,妇人美称;驱,率队进军。
- 血凝碧――《庄子·外物》载苌弘死后三年血化为碧,后多以“碧血”指效忠死节者。
- 星驰――指使者快马如流星飞驰。
- 余意尚傍徨――尚有未尽感慨留在心中。
鉴赏
《姽婳词》突出表现了曹雪芹政治观点的矛盾:他一方面不满封建制度、想“补天”,一方面憎恶政治腐败、为清帝国命运担忧;一方面同情奴隶的痛苦,一方面又反对奴隶用暴力推翻现存制度。
词中以当今皇帝褒奖前代遗事为名,指桑骂槐,揭露当朝统治者的昏庸腐朽:“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这无疑大胆。但他把封建王朝在农民起义下的土崩瓦解视为灾难,赞美向革命势力顽抗的林四娘,说明他并未完全背叛自己的阶级。
清代康熙后政治转向黑暗,农民与地主阶级矛盾激化,大规模起义在酝酿中,封建地主阶级中清醒者担心类似前代的农民起义重现,哀叹无人能“挽狂澜于既倒”,《姽婳词》正反映了没落阶级的这种隐忧。
脂砚斋批语称“此书全是如此,为混人也”,目前有研究者认为林四娘死于抗清,诗中对立面为清军,作者借此避清帝耳目,这一观点涉及作者政治立场与反满意识,值得深入研究。
撇开史实隐意,这段情节插入晴雯之死的描述中,显然有用意:通过诗暗示《芙蓉女儿诔》的政治寄托。但将贵族姬妾林四娘与遭迫害的女奴晴雯类比,从阶级观点看存在问题,也清楚表明曹雪芹思想的深刻矛盾。
附录:有关林四娘资料选录
《红楼梦》咏林四娘事,彼亦实有其人。王渔洋《池北偶谈》云:“闽陈钥字绿崖,观察青州。一日,燕坐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褰帘曰:‘林四娘见。’逡巡间,四娘已至前万福,蛮髻朱衣,绣半臂,凤觜,腰佩双剑。自言‘故衡王宫嫔也,生长金陵,衡王以千金聘妾入宫,宠绝伦辈,不幸早死,殡于宫中。不数年国破,遂北去。妾魂魄犹恋故墟,今宫殿荒芜,聊欲假君亭馆延客,愿无疑焉。’自是日必一至。久之,设具宴陈,嘉肴旨酒,不异人世,亦不知从何至也。酒酣,叙述宫中旧事,悲不自胜,引节而歌,声甚哀怨,举坐沾衣罢酒。一日,告陈言当往终南山,自后遂绝。有诗一卷,其一云:‘静锁深宫忆往年,楼台箫鼓遍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细读莲华千百偈,闲看贝叶两三篇。梨园高唱兴亡事,君试听之亦惘然。’”
是林四娘事甚奇,而云早死殡于宫中,则与小说家言不甚合,或传闻异词乎?考之《明史》,宪宗之子佑楎封衡王,就藩青州,其玄孙常㵂万历二十四年袭封,不载所终。林四娘所云国破北去者,即斯人矣。(俞樾《俞楼杂纂·壶东漫录》)
按:蒲松龄《聊斋志异》中尚有《林四娘》一篇,见张友鹤辑校“三会”本,里仁书局1982年版卷二286页。篇后附有清德州卢雅雨《山左诗钞》中一段文字,乃采自《池北偶谈》而稍异,兹不录。又有林西仲(云铭)《林四娘记》一文,因所记离曹雪芹小说所述情节甚远,亦不赘录。
《芙蓉女儿诔》(第七十八回)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衿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娴雅,妪媪咸仰慧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疾。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诟谇,出自屏帷;荆棘蓬榛,蔓延户牖。既怀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闱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