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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评

此回写到冷香丸的制方时,出现许多“十二两”“十二钱”“十二分”之类字样,脂评以为“凡用‘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此处“十二花容”同样有双关含义。如此一来,“惜花人”便是能怜惜女儿命运之人,非宝玉莫属。因本回又写“宝玉结秦钟”,故有相关话头。甲戌本初提“秦钟”之名时,脂批曰:“设云‘情种’。古诗云:‘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二语便是此书大纲目、大比托、大讽刺处。”(以甲戌、戚序本互校)“秦”谐音“情”,并非脂评任意穿凿,只是作者的真实用意和脂批所言语意,仅可仿佛想见而难确定。


古鼎新烹凤髓香(第八回)

原文
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
莫言绮罗无风韵,试看金娃对玉郎。

说明

此诗见于甲戌本第八回正文开头,有“题曰”字样,当是曹雪芹所作的标题诗。

注释

  1. :古代烹烧器皿,这里泛指烹茶用器之贵重。凤髓:名贵的茶。
  2. 斝(jiǎ):古代用翠玉制的三足酒器,实指酒杯。琼浆:指代美酒。
  3. 绮罗:犹言绮罗服饰,指代女子,这里指宝钗。

评说

作者在此回重点描述宝玉与宝钗的关系,详尽交待通灵宝玉与金锁的渊源,故事前后穿插诸多喝茶、饮酒细节,标题诗便围绕这些事展开。次句表面说美酒醉人(薛姨妈溺爱宝玉,“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来”让宝玉喝,宝玉也果真喝醉),实则兼喻风韵迷人,暗指宝钗,故脂批称此回是宝钗“正传”。

为何作者怕众人以为宝钗“无风韵”?除书中写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外,还因宝玉对钗、黛始终有明显倾向性——黛玉死后,宝玉虽与宝钗成婚,却心意难平、难忘黛玉,终至弃宝钗出家。作者言明,这并非因宝钗风韵不及黛玉,试看此回“金娃对玉郎”的情景何等风韵!言外之意,宝玉不愿“金玉良姻”而偏念“木石前盟”,另有缘故。此问蕴藉含蓄,颇发人深思。

此诗藻饰五色眩曜,风格金玉旖旎,与所写内容相得益彰。


嘲顽石幻相(第八回)

原文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说明

作者通过薛宝钗赏鉴贾宝玉通灵玉的情节,点出通灵玉不过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顽石的幻相,接着假托“后人有诗”嘲之。

注释

  1. 女娲炼石:已见前《缘起诗》“补苍天”注。
  2. 又向荒唐演大荒:又向荒唐的人间敷演出顽石的荒唐故事。“荒唐”指荒唐人世间,“大荒”既指代大荒山青埂峰石头的故事,又含荒唐、无边际之意,兼用二义。
  3. 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新就臭皮囊:石头质本“粗蠢”,幻形入世后失去本相,变成翩翩公子及他出生时衔来的鲜明莹洁的通灵玉。“臭皮囊”借佛家语嘲其幻相,佛教认为人的肉体是贮存涕、痰、粪、溺等污物的躯壳,故称臭皮囊。
  4. 好知运败金无彩:须知命运衰败时,“金”(宝钗)也会失去光彩。靖藏本批:“伏下闻。又夹入宝钗,不是虚图对的工。”可知原稿后半部有贾、钗“运败”时“无彩”的情节,但详情难考。续书写宝钗冷落因宝玉疯癫、丈夫出家孀居,与原稿归因于贾府衰亡不同。
  5. 堪叹时乖玉不光:可叹时运不济时,“玉”(宝玉)也会失去光泽。第二十五回癞僧曾说,通灵玉被蒙蔽是“粉渍脂痕污宝光”。可见“玉不光”不仅指宝玉后来“贫穷难耐凄凉”,更可能嘲他在不幸境遇下与宝钗成亲,即所谓“尘缘未断”。在作者看来,精神默契才是关键,肉体不过是臭皮囊,故发出末联叹息。续书写宝玉“疯癫”中不辨结婚对象而听人摆布,并非作者原意。据脂评,黛玉死后宝玉有“对境悼颦儿”文字,且“后文成其夫妇时”宝玉与宝钗有“谈旧”事,可知原稿中宝玉并不痴呆,写法更现实。
  6. 红妆:美女。

鉴赏

这首诗为研究作者创作思想提供了线索:贾宝玉、宝玉是假、是幻相,他玩脂弄粉、沾花惹草的习气,不过是掩盖本相的外衣,其真面目是顽石——即“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的叛逆者性格。

玉既是石的幻相,失去志同道合的“木石前盟”,换来公子红妆的“金玉良缘”,自然免不了被嘲笑。此诗恰写在宝玉与宝钗交换鉴赏通灵玉和金锁、明示“金玉良缘”之际,绝非偶然。诗中不涉宝玉与黛玉的关系,独嘲“金无彩”“玉不光”,作者的爱憎褒贬、用心寓意十分明显。

贾宝玉对待林、薛虽早有亲疏之别,但他的叛逆思想性格有发展过程:一段时间内,他对薛既有不满,又被笼络、蒙蔽,后来似乎应验了“金玉良缘”。然而他终究是不受束缚、不可感化的顽石,作者写他最终弃家为僧,并非演绎抽象“色空”观念,而是让他显示顽石真面目,与厌恶的现实决裂,使“金玉成空”。脂砚斋等人称这种“世人莫忍为”的行为为“情极之毒”,在我们看来,这最终完成了他的叛逆形象。当然,作者从“红妆白骨”的观点否定“金玉良缘”,既体现对现实人生的悲观失望,也暴露其认识局限。


通灵宝玉吉谶(第八回)

通灵宝玉铭文

  • 正面: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 反面: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说明

通灵宝玉本是补天之余的顽石,因向往人世繁华,经仙僧“大展幻术”变成“鲜明莹洁的美玉”,镌上铭文后,由下凡的神瑛侍者夹带投胎,成为贾宝玉落草时衔来、此后一直挂在颈间的美玉。此前虽多次提及通灵玉,但未详述,此次因宝钗要“细细的赏鉴”,才作详尽正面介绍。吉谶,指希望将来能应验的吉祥语。

鉴赏

通灵玉即石头,是曹雪芹虚拟的小说作者,小说也被虚构成石头入红尘的见闻故事。石头伴随贾宝玉,实质上等同于贾宝玉的经历。

为何不直接以贾宝玉为作者,而假托他身上的石头?两者有明显区别:若明说小说是贾宝玉的亲身经历,那么宝玉不知道或不可能知道的事就不能写,如同第一人称小说,创作限制极大;而石头是“通灵”的,能知晓所有事——包括不在场的暗中之事、甚至人物心思,创作更自由,与第三人称小说无异。此外,曹雪芹不愿他人将自己混同于贾宝玉,也是重要原因。

石头与宝玉形同一体,被视作“命根子”,仙僧所镌之字自然切合宝玉:“莫失莫忘”是告诫语,做到便能吉祥。但宝玉作为悲剧人物,是否曾“失”玉?据脂批提示,后半部原稿有“误窃”“凤姐扫雪拾玉”“甄宝玉送玉”等情节,确曾失玉,且写法现实合理,与续书所写神秘失踪致宝玉疯癫截然不同。

通灵玉背面三句话,前两句“除邪祟”“疗冤疾”,在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中可见:宝玉、凤姐被施邪术临危,经癞僧持诵通灵玉转危为安。至于“知祸福”,可从上一首诗“堪叹时乖玉不光”看出——玉能预知祸患而失去光泽。需指出,这类非现实情节,作者不到必要时绝不写,全书中极少出现,偶尔写到也带象征性。甲戌本回末总评云:“通灵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见(庚辰本眉批作“全部百回只此一见,何得再言。”),却又不灵,遇癞和尚、跛道人一点方灵应矣!写利欲之害如此!”续书却反复写此类情节,如第一百十五回和尚送玉救活宝玉,既无谓又不符合脂批所说原稿“只此一见”的设定。


璎珞金锁吉谶(第八回)

金锁铭文

  • 正面:不离不弃
  • 反面:芳龄永继

说明

宝钗的金锁虽是人工打造的金器,但錾刻的两句吉谶“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且有金玉相配之说。宝钗赏鉴通灵玉时,宝玉听丫头说她项圈的金锁上也有字,便央求宝钗拿给他看。璎珞,指项链、项圈之类装饰品。

鉴赏

宝钗的璎珞金锁本是常物,因与癞僧关联而变得神秘。相互赏鉴时,丫鬟莺儿和宝玉一再强调,彼此饰物上的八个字“是一对儿”,这些话本身也可视为吉谶。作者思想带有宿命成分,艺术上注重伏线照应,既然“金玉姻缘”是注定命运,先作暗示不足为奇。

与通灵玉吉谶一样,金锁上的八个字并非绝对吉利,它以“不”为前提——倘或“离”了“弃”了,便无吉利可言。从脂评提供的佚稿线索看,正是如此:庚辰、蒙府、戚序本第二十一回脂批云:“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按:前有两条脂批云:“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也。”“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能‘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玉一生偏僻处。”由此可知,宝钗最终被“弃”而“离”,吉谶暗藏深意,用语巧妙。


早知日后闲争气(第八回)

原文: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说明

此为第八回回末诗。秦业望子成龙,好不容易让儿子秦钟入贾家塾中念书,“亲带了秦钟,来代儒(塾师)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在此回末语后,以“正是”二字接上这一联。

注释

  1. 争气:招气受,与通常“愤发图强、不甘居后”的含义不同。

鉴赏

这一联起着关联下文、预提后话的作用:下一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写秦钟入学后,因“恋风流”招致同窗猜疑诟谇,最终引发群童大打出手,学堂天翻地覆,秦钟头被打破,还惹得大人们生气——金荣母亲不消说,秦可卿“听见有人欺负了她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扯是搬非者,气的是兄弟不学好、不上心读书,因此添了烦恼与病症。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是秦钟始料未及的,故有此联。下句在“读书”前加“错”字,用“岂肯”二字,活画出宝玉、秦钟等人“不因俊俏难为友,只为风流始读书”的存心与秉性,用语风趣,极具幽默感。


赞会芳园(第十一回)

原文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说明

这段骈文写王熙凤从宁府庆寿辰、探望秦可卿病回来,路经会芳园时所见的园中景致。

注释

  1. 黄花:菊花。宁府请荣府众人时曾说“这时候,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
  2. 若耶之溪:浙江绍兴县南有若耶溪,相传是西施浣纱处,又叫浣纱溪,这里借以点染景色与人事。
  3. 曲径接天台之路:天台山在浙江天台县北,传说汉代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见两位仙女,留居半年后回家,发现已过七世。这里借遇仙故事烘托景物及后续情节。
  4. :太阳的温暖。
  5. 蛩(qióng)语:蟋蟀的叫声。
  6. :建筑在台上的房屋。
  7. :有窗的小屋子。
  8. 笙簧:吹奏乐器,簧是笙管中的薄片,吹时振动发声。
  9. 罗绮:绫罗彩绸,指代穿着罗绮的女子。

鉴赏

这段景语在情节安排上有反衬作用:王熙凤观赏景致时,碰上躲在假山后等她的贾瑞,紧接着便是“毒设相思局”的丑事,无情暴露了古代大家庭生活糜烂、道德败坏的一面。这些帏内幕后的丑恶,与芳园的美好外景形成深刻反差——所谓“接天台之路”实则通淫秽之径,涧流清溪不过是臭水泥潭。


一步行来错(第十三回)

原文: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

说明

此诗见于靖藏本十三回回前。庚辰本用朱笔大字写在第十一回前空页上,大概是过录者误将此诗当作说贾瑞的,而诗前长批明说秦可卿,遂移前以示兼说两者,当以靖藏本为准。庚辰本有“诗曰”字样,甲戌本虽无此诗,但有“诗云”二字,下留空白,诗当为曹雪芹所作。

评说

前两句说秦可卿“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风月鉴”虽出现于贾瑞之死的情节中,但含义具有象征性,可普遍适用,故加“古今”二字。题秦氏之死的诗中提及“风月鉴”,更证明作者有意将秦氏与贾瑞的情节穿插安排,用“多少”二字概括此类风月悲剧。庚辰本的误抄也并非全无道理。


梦秦氏赠言(第十三回)

原文: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说明

秦可卿死时,王熙凤梦见她前来告别,劝凤姐为贾府将来不可避免的衰败早作打算,临别时赠此两句话。

注释

  1. 三春去后诸芳尽:表面说春光逝去后众花凋零,实则预言后事——待到元春、迎春、探春死去和远嫁,大观园姊妹们也会死的死、散的散。
  2. 各自须寻各自门:各自寻找归宿,即“飞鸟各投林”的意思。

鉴赏

秦可卿托梦赠言,预示“盛筵必散”,也表达了传统宿命论思想。她为贾府筹划的——如在祖茔附近多置房产田地,以备祭祀供给、为子孙留退路等——都是为大家族长远利益打算。从脂评可知,曹雪芹的亲友看初稿时曾“悲切感服”,还因此原谅秦氏生前行为,嘱令雪芹删去暴露她与公公贾珍丑事的“遗簪、更衣诸文”,将她从“刀斧之笔”下“赦”出来,这是批书人的立场。不过从情节描写看,作者对贾府“树倒猢狲散”的结局,也流露出悲惋心情。


豪华虽足羡(第十七、十八回)

原文: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

说明

此诗见于己卯、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回前,有“诗曰”字样,批语云:“好诗!全是讽刺。近之谚云‘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真骂尽无厌贪痴之辈。”戚序本十七回前此诗无“诗曰”字样,但有批语,诗当为作者所作的标题诗。

评说

诗写元春归省,以封贵妃为“虚名”,说无人知晓其中“苦甘”,揭露宫闱是妇女的死牢,借此否定首句“豪华虽足羡”,表明豪华并不值得艳羡。全诗用语浅显,却蕴意深刻。


题大观园诸景对额(第十七回)

曲径通幽处(贾宝玉)

原文:曲径通幽处。

说明

进大观园,迎面一山遮住园中诸景,微露羊肠小道,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留题。

注释

曲径通幽处:出自唐代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论诗者认为语带禅机,意指要领悟妙道胜境,需先走过曲折小路。


沁芳(贾宝玉)

原文: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说明

园中以“沁芳”命名的有泉、闸和亭,本是“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中”,渐平阔后有桥,桥上筑亭,亭压水而成。

注释
  1. 沁芳:水渗透着芳香。
  2.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水光澄碧,仿佛借来堤上杨柳的翠色;泉质芬芳,好似分得两岸花儿的香气。“绕堤”“隔岸”点明水的位置,“三篙”从深度写水,“一脉”从溪形写水,是诗歌炼句的特殊修辞技巧。

有凤来仪(贾宝玉)

原文: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说明

“有凤来仪”即潇湘馆,特征是“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注释
  1. 有凤来仪:凤凰是古代传说中的仙禽,相传其出现为瑞应。《尚书·益稷》:“箫韶(舜的乐曲)九成(一曲终叫一成),有凤来仪(呈祥)。”因传说凤食竹实,故借此成语命名。
  2.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宝鼎指煮茶的鼎炉。茶沸时本有绿烟,下棋时指头觉凉,此处说“茶闲”“棋罢”时仍如此,正是为了写竹——翠竹遮映,仿佛仍有绿烟;浓荫生凉,似乎仍觉指冷。此联与陆游诗句“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同属一类,从琐事细节体察物性事理,表现闲情逸致。

杏帘在望——稻香村(贾宝玉)

原文: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说明

这是题大观园中人工田野山庄的对额。

注释
  1. 杏帘在望、稻香村:此处“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贾政等人想题“杏花村”,还做酒幌挑在树梢头,凑唐代杜牧《清明》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贾宝玉嫌陋俗,认为不如依旧诗“红杏梢头挂酒旗”题“杏帘在望”,或据“柴门临水稻花香”称“稻香村”(唐代许浑《晚至章隐居郊园》:“村径绕山松叶暗,柴门临水稻花香”;明代唐寅《题杏林春燕》:“绿杨枝上啭黄鹂,红杏梢头挂酒旗”)。
  2. 新绿涨添浣葛处:新绿指新鲜春水,浣葛出自《诗·周南·葛覃》“薄浣我衣(指葛衣)”,葛是蔓生植物,纤维可织布,此句从田庄背山临水的环境落笔。
  3. 好云香护采芹人:好云既指生色之云,又喻“喷火蒸霞”的杏花,故说“香护”;采芹出自《诗·鲁颂》“薄采其芹”,芹指水边水芹菜。两句化用《诗经》典故,写山、水、杏花诸景,字面上不直接点明,是旧诗的常用技巧。

蓼汀花溆(贾宝玉)

原文:蓼汀花溆。

说明

自稻香村转过山坡,抚石依泉而进,过众花圃,“忽闻水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留题于此。

注释
  1. 蓼汀:汀指水边平沙,“蓼汀”出自唐代罗邺《雁》诗“暮天新雁起汀洲,红蓼花开水国愁”,意境萧索,故元春看了说:“‘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
  2. 花溆:溆指水边,出自唐代崔国辅《采莲》诗“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

兰风蕙露(清客)

原文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

说明

清客拟的这两联,与下文宝玉所拟“蘅芷清芬”一联,均写蘅芜院。蘅芜院的特征是房屋被山石环绕,“且无一树花木也”,却长满各种牵藤引蔓的异草香花。

注释
  1.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麝兰、杜若都是香草,霭指云气弥漫。上句套古诗“蘅芜满院泣斜阳”,书中指出其“颓唐”,且与“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的环境不符;下句抄袭唐代徐坚《棹歌行》“影入桃花浪,香飘杜若洲”。
  2.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三径指庭园小路,汉代蒋诩隐居后,于舍中竹下开三叉小路,只与求仲、羊仲来往;蕙是兰的一种,多穗。“玉蕙”对“金兰”,造句拙劣,才思贫瘠。
鉴赏

这两联从额题到楹对,都是不顾具体环境、只会凑泊俗套的标本。宝玉说“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作者借此讽刺了装模作样、自命风雅,实则不学无术、庸俗不堪的儒生清客。


蘅芷清芬(贾宝玉)

原文: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

注释
  1. 吟成豆蔻才犹艳:豆蔻指草豆蔻,春天开花,花初生时卷于嫩叶中,俗称含胎花,喻少女。出自唐代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此句说吟成杜牧那样的豆蔻诗后,才思仍旺盛。程高本作“诗犹艳”是后人胡改,“犹”字无着落,不成文理。
  2. 睡足荼蘼梦亦香:荼蘼是蔷薇科植物,春末开花。此句兼两层意思:一是花枝软垂如睡梦沉酣;二是人在花气中睡梦香甜。此联内容“香艳”,体现古代上层社会的生活情趣。

红香绿玉(贾宝玉)

原文:红香绿玉。

说明

这是拟题怡红院的,后来元春改为“怡红快绿”。

注释

红香绿玉:先是清客题“崇光泛彩”,宝玉认为此处“蕉、棠两植”,不宜偏题——“崇光泛彩”出自苏轼《海棠》诗“东风渺渺泛崇光(增长着的春光)”,只写海棠漏了芭蕉,故用“红”“绿”兼顾两者。


整体鉴赏

这些题园景的额对,内容虽为风月闲吟,但题额情节在小说中不可或缺:

  1. 介绍大观园:作者通过贾政、清客和宝玉巡看新竣工的大观园,拟题匾对,全面介绍了园的规模、方位、建筑布局、山水特色,让读者快速清晰地了解大观园。
  2. 烘托人物性格:大观园的房子后来分给宝玉和姐妹们居住,预先描绘的各具特色的景色,可烘托房主人的典型性格——如潇湘馆的竹烘托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性格;稻香村的环境与李纨守节寡欲的性格协调;蘅芜苑花木全无的幽冷与宝钗的性格暗合;怡红院蕉棠两植的热闹与宝玉的性情呼应。
  3. 嘲讽庸才:题对额是两类人文才诗思的实地考核:贾政及门下清客附庸风雅,宝玉是封建逆子,考核结果优劣立现,作者对贾政及清客相公们作了淋漓尽致的嘲讽。

赞省亲别墅(第十八回)

原文: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说明

贾元春来到大观园正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小说用这一联赞宫室建筑和陈设的富丽。

注释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既写建筑金碧辉煌,又写环境芳香氤氲。桂、兰都是芳香草木,古诗有“卢家兰室桂为梁”,常以仙境比宫室,“桂殿”也指月殿仙宫。

鉴赏

上一回拟题正殿时,贾政问“此处书以何文?”众人说“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此,心中忽有所动,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脂批说这是“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可见“蓬莱仙境”“天仙宝境”并非泛泛夸张,作者借此暗示:贾府以大观园为代表的奢靡生活和以贾元春为代表的显赫地位,不过是幻梦一场,转眼就会破灭。宝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表面是他对梦游太虚幻境的经历留有余映,实质是他对弥漫在华林之中的悲凉之雾,比别人感受更敏锐,却尚未完全觉悟的曲折艺术反映。


上贾妃启(第十八回)

原文
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千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说明

元春省亲至家,母女姊妹叙过别情后,贾政至帘外问安。元春“隔帘含泪”,对父诉说骨肉不相见之悲,贾政亦含泪启事,说了这番谨慎恭肃的话。

注释

  1. 草莽寒门:贾政卑称自己出身于山村里的穷人家;鸠群鸦属:喻贾氏族中人都是卑贱之人;征凤鸾之瑞:即俗语“飞出金凤凰”,指元春入宫为妃,应了吉祥之兆,凤鸾是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
  2. 贵人:妃子,位次于皇后,出自《后汉书·皇后纪序》“光武中兴,六宫称号惟皇后、贵人”;锡天恩:赐皇恩;昭祖德:光宗耀祖。
  3. :聚集,封建迷信认为天地灵气可生杰出人物,祖宗积德则子孙交好运。
  4. 今上:封建时代臣民称皇帝为“上”,“今上”即当今皇帝;启天地生物之大德:皇帝开恩,发扬生育万物的仁德。
  5. 垂古今未有之旷恩:降下古今未有的大恩。
  6. 朝乾夕惕:从早到晚慎勤戒惧,不敢懈怠,出自《易经·乾卦》“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乾乾”指勉力而为、自强不息,惕指小心谨慎。
  7. :其。
  8. 懑愤金怀:心里忧闷烦躁,金是饰词,表示尊贵。
  9. :祈请;业业兢兢:即“兢兢业业”,小心谨慎的样子。
  10. :希望之词,也许可以;眷爱:关爱。

鉴赏

曹雪芹描写的贾政与元春之间的畸形父女关系,生动展现了封建伦理纲常的本质:封建礼法宣扬男尊女卑、父尊子卑,但最终都要服从君尊臣卑——阶级统治关系、政治等级关系是至高无上的,不容其他关系抵触。

省亲表面是让嫔妃回家尽孝、叙天伦之乐,贾府中人也颂扬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但实际情形截然相反:为恭迎元春,贾府上下从五更等到上灯;贾母、王夫人见元春要“行家礼”,忙“跪止不迭”;贾政连见女儿一面都不能,奏启时必须如臣子对皇帝,只能“帘外问安”,元春则“垂帘行参”——比起这种“隔帘省亲”,囚犯家属探监反倒更自由。

为何父亲不能见女儿?因为元春首先是贵妃——皇帝的妃嫔,除太监外不准与其他男子见面,哪怕是父亲;宝玉作为未成年亲弟弟,无元春传命也只能站在室外,“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同时,贵妃身份使元春成为皇帝的代表,父母长辈不仅要向她下跪行“国礼”,说话还必须称臣道名,用最恭肃卑顺的语言,如同奴才侍奉主子。这一切都表明:封建伦理纲常不过是维护封建宗法统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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