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脂本评诗解析素材
无题七律(戚序本第四回评诗)
[简释]
这首七律仅见于戚序本第四回,为批书人所作。从内容判断,它并非评“护官符”,很可能原本是第五回的评诗,因抄录失误错置于此,且诗中所感不限于单回情节,关乎全书立意。
诗的核心是对“悲喜皆幻、万境归空”的传统论调作翻案:幻境并非虚妄,只因天地间阴阳本就变幻无穷——既有花容月貌之妍,便有阴晴风雨之变;春去秋来、朝晴暮雨、月圆月缺、花开花落,谁能说清其中的因果虚实?人事亦是如此:有心肝相托之诚,便难免牵恋悬念之苦;相爱的人相守,也常伴时喜时嗔的纠葛。不如任凭宿分定缘,不必怨天尤命强求团圆:事事遂意,便无至诚可言。就如宝黛二人,黛玉为知己危难倾尽眼泪,宝玉因知己离世弃家为僧,虽被世人视为“情痴”,但在作诗人眼中,这份至诚相感的痴态,恰恰是最动人之处。
《请君着眼护官符》(戚序本第四回回前题诗)
[原文]
请君着眼护官符,把笔悲伤说世途。
作者泪痕同我泪,燕山仍旧窦公无?
[简释]
这是戚序本第四回回目前的题诗,大概率为脂砚斋等批书人所作。
诗的末句“燕山仍旧窦公无?”意为燕山窦公早已不在。燕山窦公指五代周渔阳人窦禹钧,官至谏议大夫,曾推举四方贤士以巩固地位、沽名钓誉,其五子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相继登科,时称“燕山窦氏五龙”,此处用以比附作者祖辈。
诗的前两句强调《护官符》的重要性,点明作者借此“怨时骂世”以抒悲愤的用意;后两句则可见批书人与作者关系匪浅,曾引发研究者关注。从这首诗也能看出,曹雪芹笔下的《红楼梦》是封建大家族衰亡的挽歌,而非仅以封建婚姻不自由为主题的小说。
《万种豪华原是幻》(戚序本第五回前批语曲)
[原文]
万种豪华原是幻,何尝造孽,何是风流!
曲终人散有谁留?为甚营求,只爱蝇头!
一番遭遇几多愁?点水根由,泉涌难酬!
[简释]
此曲见于戚序本第五回前,为批书人所作。
首句点明世间繁华本如梦幻,无所谓造孽与风流。“曲终人散”既指梦中听曲之事,也暗喻小说终局:群芳落尽,贾府“树倒猢狲散”,化用唐代钱起《湘灵鼓瑟》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意。“点水”指神瑛侍者灌溉绛珠草的甘露,“泉涌”则指黛玉以眼泪“还债”。
此曲立意与续书结局完全相反:续书写“家道复初”“兰桂齐芳”,成了“曲终奏雅”,还劝人要报“天恩祖德”,出家前也不妨“营求”虚名微利;更将黛玉的眼泪写为因怨恨而烧干,反倒让宝玉在婚后到黛玉灵前痛哭,变成神瑛侍者以泪“酬”绛珠仙子,完全违背了原著的“还泪”设定。
《风流真假一般看》(戚序本、蒙府本第六回回前评诗)
[原文]
风流真假一般看,借贷亲疏触眼酸。
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六回回前,为批书人的评诗。
首句评上回神游太虚幻境与本回初试云雨之事,认为不应仅将前者视为梦境;第二句评刘姥姥进荣国府借贷之事,“触眼酸”说明批书人有类似的切身感受。三、四句无对应本回情节,是由前两件事触发的感慨:评者认为风流与繁华皆为虚幻,却难割断对二者的情感联结,这与后来宝玉流落、荣府获罪之初,黛玉愁恨难遣的情景高度契合——《代别离·秋窗风雨夕》中“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之语,或许与此诗后两句同隐写黛玉后期境遇。
《幻情浓处故多嗔》(戚序本、蒙府本第八回回前评诗)
[原文]
幻情浓处故多嗔,岂独颦儿爱妒人。
莫把心思劳展转,百年事业总非真。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八回回前,为评诗。
本回写宝玉在宝钗房内看金锁、讨冷香丸,黛玉进来后说“我来的不巧了”等戏语,还借与丫头谈话奚落宝玉,但这些妒意皆是分寸得当的戏言——黛玉并未动气,反而助宝玉尽兴喝酒,还让他别理会李嬷嬷的阻拦。批书人唯恐读者误解黛玉为“爱妒”之人,故有诗中前两句的辩解。这里的“幻情”即指爱情,称其“幻”,是因作诗者点出“百年事业”四字:“百年”既指人的一生,也与贾府显赫“历时百年”呼应。宝玉终至“一世堕落无成”,贾府也终至“一败涂地”,以此说明世事本幻、繁华“非真”,劝人不必如黛玉般痴心,而这也暗示黛玉之死并非因宝玉另配。
《生死穷通何处真》(戚序本第十三回回前评诗)
[原文]
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
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第十三回回前,为评诗,评说的是秦可卿托梦王熙凤之事。
梦中谈及瞬息繁华、一时欢乐,评者发出“生死穷通何处真”的慨叹;次句称赞可卿虽身死,魂魄仍能作出“英明”预见,可见其“精神”难遏。“微密久藏”指作者将家世在政治斗争中败落的实感,用大荒山顽石、太虚幻境、“情孽”“夙缘”等“荒唐言”精心隐蔽,却偏偏通过秦氏托梦将真意“自露”。这番梦中言语,对与曹家关系密切或有类似遭遇的亲友而言,无疑字字“惊人”——这从脂本中相关批语的感慨万端便可看出,也表明批书人完全站在小说中被批判的封建大家庭立场上。
此外,这首诗还可为《红楼梦》版本研究提供旁证:除甲戌本外,多数版本第一回开头的文字是否为作者所作尚存争议,若对这首诗的理解无误,则说明那段文字如甲戌本所示,原属《凡例》末段,且《凡例》并非出自作者之手——若作者开篇便自述身世与作意,那后续假托小说抄自石上的虚构情节便成多余,评诗中“微密久藏”的说法也无从谈起。
《一物珍藏见至情》(戚序本、蒙府本第十八回回前评诗)
[原文]
一物珍藏见至情,豪华每向闹中争。
黛林宝薛传佳句,豪宴仙缘留趣名。
为剪荷包绾两意,屈从优女结三生。
可怜转眼皆虚话,云自飘飘月自明。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十八回回目前,为批书人所作(甲辰本、舒序本及程高本因分回不同,相关情节在第十七、十八回中)。
“一物珍藏”指黛玉缝制的荷包,宝玉将其贴身珍藏;“豪宴仙缘”指元春省亲时点的《豪宴》《仙缘》两出戏,因戏名与小说情节双关,故曰“留趣名”——脂批点明:《豪宴》(出自《一捧雪》)伏贾家之败,《乞巧》(出自《长生殿》)伏元妃之死,《仙缘》(出自《邯郸梦》)伏甄宝玉送玉,《离魂》(出自《牡丹亭》)伏黛玉之死,四出戏是全书的关键节点。“绾两意”指荷包误会消除后,宝玉与黛玉的情意更加深厚;“屈从优女”指贾蔷拗不过龄官,只得依她演《相约》《相骂》,脂评称此情节“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结三生”或许与八十回后情节相关,但从“转眼皆虚话”来看,他们未必能如愿成婚,结局或如宝黛般空留遗憾。末句“云”“月”或暗指史湘云与麝月。
《自执金矛又执戈》(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题诗)
[原文]
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
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
情机转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简释]
此诗仅见于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诗前小注称:“有客题《红楼梦》一律,失其姓氏,惟见其诗意骇警,故录于斯……凡是书题者不可不以此为绝调。诗句警拔,且深知拟书底里,惜乎失名矣!”这位“客”应为曹雪芹亲友,“失其姓氏”恐是托词。
诗是对全书的题咏:首联指作者常用自相驳难、自立自破的笔法;末联谓宝玉最终冲破幻情束缚,成为封建逆子,令世人无可奈何。“转得”出自佛家语,指通过修炼舍弃“孽障”、证得“妙果”的解脱境地。“情不情”三字出自曹雪芹原稿末回《警幻情榜》,脂评多次提及:宝玉对不知情的人或物也有情(如撕扇子博晴雯一笑),此处指宝玉对死去的黛玉、晴雯等仍有情,对破灭的人生理想难以释然,最终生出“情极之毒”而弃家为僧,“奈我何”正是他兀傲叛逆的语气。
需注意,有人据此诗认为脂砚斋是曹雪芹本人,这一观点有误——靖藏本第二十二回畸笏叟批语明确提到“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证明脂砚斋与曹雪芹是不同的人;也有观点认为宝玉的原型是脂砚斋,艺术形象是现实的综合概括,脂砚斋或许以提供素材的形式参与了小说创作,这种可能性值得进一步研究。
《两宴不觉已深秋》(戚序本、蒙府本第四十回回前评诗)
[原文]
两宴不觉已深秋,惜春只知画春游。
可怜富贵谁能保,只有恩情得到头。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四十回回前,为评诗,评说的是《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一回。
本回对季节景物仅随手点染,但作此诗者对“深秋”格外敏感,显然与贾府事败正值深秋有关。诗中说“惜春只知画春游”,意指大观园中人未察觉繁华欢乐转瞬即逝——惜春画大观园图并非本回情节,脂批称此段“前后文之起伏照应莫不穿插映带”,可见这幅画在贾府兴衰中起到重要的“照应”作用。末句“只有恩情得到头”,当指刘姥姥在贾府败落后三进荣国府,以救助酬报贾府此前的接济与款待之恩。
《如梦令·富贵荣华春暖》(戚序本、蒙府本第四十五回回前批语词)
[原文]
富贵荣华春暖,梦破黄粱愁晚。金玉作楼台,也是戏场妆点。莫缓,莫缓!遗却灵光不远。
[简释]
这首《如梦令》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四十五回回前,为批书人所作(原抄“黄粮”据意改为“黄粱”)。
本回写赖嬷嬷之子选任州官,赖家摆酒唱戏宴请贾府主子,词中以“戏场妆点”喻富贵荣华,与“黄粱梦”之意相通,皆指繁华虚幻。“遗却灵光”比喻亲友知交死散将尽,只剩自己孑然一身,化用汉代灵光殿历经战乱独存的典故(东汉王延寿曾作《鲁灵光殿赋》)。
此回还写黛玉病势加重,作《代别离·秋窗风雨夕》寄怀,这些都让批书人为贾府及人物的命运感到焦急,故有“莫缓,莫缓”之语,意在劝人及早醒悟、回头。
《积德于今到子孙》(靖藏本第五十三回回前评诗)
[原文]
积德于今到子孙,都中旺族首吾门。
可怜立业英雄辈,遗脉谁知祖父恩?
[简释]
此诗原见于已迷失的靖藏本第五十三回回前长批之末,文字曾错乱,今依戚序本通顺文字整理(戚序本误置于第五十四回回前),为批书人所作。
诗中的感慨因“贾氏宗祠”的三副对联而起,批书人竟将小说中的贾府称为“吾门”,可见其与曹家关系极深,或许是曹家族人。他追念祖辈立业的功绩,叹息子孙忘却“天恩祖德”,无法继承家业,颇有将小说视为作者“自传”的意味。周汝昌先生曾指出,靖本与戚本的互证,增加了此诗为原批的可信度,而批语也点明:祭宗祠、开夜宴的“盛景”,是为了反跌后文,为后半部情节作映照。
《五首新诗何所居》(戚序本、蒙府本第六十四回回后评诗)
[原文]
五首新诗何所居?颦儿应自日欷嘘。
柔肠一段千般结,岂是寻常望雁鱼!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六十四回回后,性质与回前评诗相同。
“五首新诗”指黛玉所作的《五美吟》,“何所居”意为有何寄托。评者知晓黛玉的最终结局,故有此设问;次句说黛玉既有如此心志,自然悲叹不已,暗指她日后的不幸遭遇。后两句则更明显地借眼前事说将来:“望雁鱼”代指盼望离人书信,此处说黛玉并非寻常闺中怀人,正说明她最后日子里的心情忧忿凄恻——若用续书所写的婚姻怨恨来解释,显然不通,因为《五美吟》中无长门宫阿娇的意象,且黛玉与宝玉同住大观园,并无“雁鱼”可“望”,唯有原著构思的宝黛悲剧才能与此诗印证。
《空将佛事图相报》(戚序本、蒙府本第七十回回前评诗)
[原文]
空将佛事图相报,已触飘风散艳花。
一片精神传好句,题成谶语任吁嗟。
[简释]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第七十回回前,为评诗,证实了《桃花行》是黛玉最后夭亡情景的象征性写照,即所谓“谶语”。
评者说,宝玉后来弃宝钗、麝月出家为僧,企图以佛事报答黛玉在他遭厄时生死不渝的爱情,但这只是徒劳——黛玉早已如桃花遭狂风般飘散。
需说明的是,我们依据脂评,并非认同其全部观点,而是看重批书人知晓原著结局这一客观事实:批书人既称《桃花行》为“谶语”,必定知道黛玉的真实死因,这正是我们研究原著构思的珍贵资料。若仅因脂评观点与当下看法不同便弃置不顾,可能会错失还原曹雪芹原著本来面貌的重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