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诗词与评诗鉴赏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十九
一、续书诗词鉴赏
《感怀》(第九十回)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说明
邢岫烟家境贫寒,来贾府后寄人篱下,日子过得不太好。其未婚夫薛蝌为之满腹牢骚,又觉得自己也不得志,便随手写了几句诗“出出胸中的闷气”。
注释
- 枯鱼:喻人困顿无助、陷入绝境。语出《庄子·外物》:“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庄子寓言称:远水难救近渴,等远水送到时,活鱼因失水早变成店铺里售卖的干鱼了。
- 索居:独居,指与亲友分离而居。此处指邢岫烟与薛蝌尚未成婚,无法同住一处。
- 清虚:代指高天,象征能享有富贵尊荣的地位。
评说
续作者将邢岫烟、薛蝌设定为夏金桂、宝蟾的对立面:前者是所谓正派人,后者淫邪乖张。写淫邪情节时较为生动(有人指出其存在模仿痕迹),但刻画正派人物却毫无生气,形象单薄得如同这首诗一般。若将此诗与第一回贾雨村中秋对月所咏的二诗一联对比,会发现薛蝌与贾雨村的思想惊人相似。但曹雪芹笔下的贾雨村是尚未发迹、野心勃勃的官僚政客,高鹗笔下的薛蝌却是“秉性忠厚”、恪守社会道德的不得志君子。这种截然反差,只能从原作者与续作者思想观点的根本差异来解释。
《答黛玉禅话》(第九十一回)
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说明
此次谈禅并非因现实烦恼而起,而是宝玉与黛玉谈话时偶然引发。宝玉提及黛玉性灵聪慧,前年与自己说几句禅话,自己竟对答不上。黛玉听罢,借机对宝玉“口试”:“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接连抛出这类问题。宝玉答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表明只钟情黛玉一人。黛玉又问:“瓢之漂水奈何?”(若情意难成,怎么办?)宝玉回应:“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并非情意难成,而是人心不坚,套用惠能和尚“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禅语)。黛玉再问:“水止珠沉,奈何?”(我死了,你怎么办?)宝玉便引这两句诗作答。
注释
- “禅心”二句:意为我决心出家为僧,再无世俗牵挂。上句出自《东坡集》及《苕溪渔隐丛话》:苏轼在徐州时,参寥(道潜和尚)从杭州专程拜访他。酒席上,苏轼想打趣参寥,便叫一名妓女向他讨诗。参寥当即口占一诗:“多谢尊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春风上下狂?”禅心指出家人的心境;沾泥絮指沾在泥上的柳絮,喻万念俱寂,不再轻狂。下句出自《异物志》:“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往),南人闻之则思家,故郑谷诗云:‘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席上赠歌者》)”因唐时有“鹧鸪天”曲,故曰“唱”。续书者为与上句“沾泥絮”之喻呼应,改“唱”为“舞”,若非削足适履,难有其他妙解。
评说
第二十二回中黛玉问宝玉:“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你有何贵?你有何坚?”语浅意深,难怪宝玉答不上来。此次恰恰相反,话语看似玄奥,什么“弱水三千”“瓢”“水”之类,核心意思却十分直白,所以宝玉“补考”顺利通过。上一次是真正谈禅,这一次则是用佛语、诗句掩饰的情爱告白。谈完之后,续书者还安排老鸦“呱呱”叫几声,无非是利用迷信暗示:一人必死,一人必当和尚。虽回目有“布疑阵”三字,实则一眼就能看穿。
《荐包勇与贾政书》(第九十三回)
世交夙好,气谊素敦,遥仰棨帷,不胜依切!弟因菲材获谴,自分万死难偿,幸邀宽宥,待罪边隅。迄今门户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虽无奇技,人尚悫实。倘使得备奔走,糊口有资,屋乌之爱,感佩无涯矣!专此奉达,余容再叙,不宣。
说明
甄宝玉的父亲甄应嘉是贾府世交,因获罪抄家被贬往边地,写信给贾政推荐自家仆役包勇前来投靠。
注释
- 气谊素敦:情谊一直深厚。
- 棨帷:古代王公贵族车驾上的帷幕,后用作对他人的敬称,此处指代贾政。
- 菲材:自谦才能薄弱;获谴:遭到朝廷责罚。
- 自分:自己估量。
- 幸邀宽宥:幸而得到从宽处理。
- 待罪边隅:迁居到边远之地,“待罪”是“居住”的自谦说法。
- 奴子:对自家仆役的谦称。
- 悫实:老实忠厚。
- 备奔走:供人差遣效力。
- 糊口有资:能挣得一口饭吃。
- 屋乌之爱:即“爱屋及乌”,语出《尚书大传》:“爱人者,爱其屋上之乌。”指因喜爱一个人而连带喜爱与之相关的一切,此处指因敬重甄家而接纳其仆役。
- 不宣:旧时书信结尾的套语,清代王士祯《香祖笔记》载:“宋人书问,尊与卑曰‘不具’,以卑上尊曰‘不备’,朋友交驰‘不宣’。”
评说
这封书信与后面的周琼议婚书均为官场文字,充满官气。好在它是拟甄应嘉、周琼这类官场人物所作,粗略读来并无不妥。但若是曹雪芹亲自来写,情况恐怕完全不同——他擅长将一本正经的内容写得极具讽刺性。拿前面贾政上贾妃的启文对比,便能看出二者的差别:续作者认为可以展露自身所长的地方,曹雪芹多半会加以嘲讽。
《匿名揭帖儿》(第九十三回)
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
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
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
说明
这张匿名揭帖贴在贾府门上,另有一张无头榜封好送给贾琏,内容完全相同,皆是揭发贾芹的丑行。贾政看后气得发昏。
注释
- 西贝草斤:拆字为“贾芹”二字。
- 尼僧:尼姑。
- 陶情:此处是反语,指寻欢作乐。
评说
书中未交代揭帖的作者,但能看出它试图模仿古谣谚。比如“西贝草斤”的拆字法,早在《后汉书·五行志》中就有先例:“献帝践祚之初,京师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不过汉谣拆“董卓”二字的每句都有独立意义,此处拆“贾芹”二字却不成章法。
揭帖虽将贾府丑事公之于众,但目的仍是维护豪门大家族的利益,因此痛恨荣国府名声败坏、子弟不肖。若是普通百姓,贾府名声再好、子弟再孝顺,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贾芹的所作所为算不上特别“不肖”。贾母就曾说:“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哪里保得住呢?从小人人都打这么过。”可见像贾府这样的诗书礼乐之家,祖祖辈辈本就是如此荒淫过来的。
《赏海棠花妖诗三首》(第九十四回)
说明
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枯萎了几棵,忽然在冬日开花。贾赦、贾政认为是花妖作怪,贾母则说是喜兆,命人备酒赏花。据说宝玉等人“彼此都要讨老太太的喜欢”,于是各自作诗。
其一(贾宝玉)
海棠何事忽摧颓?今日繁花为底开?
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
注释
- 摧颓:衰败枯萎。
- 底:何,什么。
- 北堂:母亲的代称,此前宝钗给黛玉的诗中已用过;寿考:长寿,“考”指年老。
- 一阳旋复:冬至时节阴极阳回,参见《芦雪广联句》“阳回斗转杓”注;占先梅:指海棠比梅花抢先开花。
其二(贾环)
草木逢春当茁芽,海棠未发候偏差。
人间奇事知多少,冬月开花独我家。
注释
- 候偏差:错过了正常的生长季节。
其三(贾兰)
烟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红雪后开。
莫道此花知识浅,欣荣预佐合欢杯。
注释
- 霜浥:霜露沾湿。
- 欣荣:欣欣向荣;佐:助兴;合欢杯:欢聚的酒杯,语出《礼记》“酒席者,所以合欢也”。此句暗示贾兰与宝玉将来“金榜挂名”,以及“兰桂齐芳”“家道复初”等喜事。
评说
八十回之前,曹雪芹让海棠在晴雯去世时枯萎,象征大观园女儿的命运。如今续书者让海棠如同气候“阴极阳回”般死而复生,这也是一种象征——与本该“一败涂地”的贾府竟衰而复兴一样,反映出续书者的创作思想与坚持“按迹循踪”的曹雪芹截然不同。续书者宁可让小说“失真”,也要顽强表达自己维护传统制度和大家族利益的主观愿望。
贾母说:“我不大懂诗,听去倒是兰儿的好,环儿做的不好。”这是因为她爱听吉利话。实际上三首诗都写得十分蹩脚,别人尚且罢了,宝玉也写得如此笨拙、毫无诗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这个“古今不肖无双”的传统叛逆者,如今竟成了善于说奉承话、迎合长辈心意的孝子,这种转变实在太过突兀!
《寻玉乩书》(第九十五回)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以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说明
宝玉丢失通灵玉后,一家人四处寻找,测字打卦都没用,便请妙玉扶乩。据说这就是仙乩在沙盘上写下的内容。
注释
- 扶乩:一种传统迷信占卜活动,完全是骗人的把戏。
评说
曹雪芹原稿中,宝玉后来也有失玉情节,但与续书所写完全不同:首先,玉是被人从宝玉枕头底下“误窃”而去(第八回脂评),并非自动失踪;其次,有怡红院穿堂门前“凤姐扫雪拾玉”(不知是否为通灵玉)的情节(第二十三回脂评),而续书中并无此事;最后,并非癞和尚送玉救活宝玉,而是“甄宝玉送玉”(第十七、十八回脂评)。虽然佚稿详情未知,但有一点很清楚:曹雪芹笔下的情节是按照现实生活中可能存在的形式来描写的。
续书则改头换面照搬了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的情节。续书者之所以这样写,是为了简化人物性格的矛盾冲突,依靠离奇情节获取戏剧性效果。比如他可以在同一天、同一时辰安排宝钗“出闺成大礼”、黛玉“魂归离恨天”——因为最大的障碍已排除:“行为偏僻性乖张”的宝玉随通灵玉丢失变成了傻子。为此,必须把失玉之事及玉的去处写得越神秘越好,于是硬派出身官宦之家的妙玉扮演巫婆角色,让她画符念咒、装神弄鬼,借此得到乩书中这几句直白的话,为日后癞和尚送玉、僧道挟持宝玉出家提前造势。
《叹黛玉之死》(第九十八回)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说明
这是续作者写到黛玉断气时的感慨之语。
评说
这对句是旧小说中的俗套,与尤三姐自刎时曹雪芹用“揉碎桃花”两句叹词代替死亡细节描写的手法完全不同。续书者写黛玉之死,如同老太婆讲见闻一般琐碎:诸如“回光返照”“攥着不肯松手”“出气大,入气小”“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浑身冷汗”“身子便渐渐的冷了”“叫人乱着拢头穿衣”“两眼一翻”……全然不顾损害人物形象的艺术美感。若是曹雪芹写尤三姐之死,也写她躺在血泊中挣扎、痉挛、喘气、咽气,能有什么艺术效果呢?秦可卿、金钏儿、晴雯之死,作者都不正面落笔,“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为写死而写死,是曹雪芹不屑为之的。
至于续作者最后让黛玉直叫“宝玉!宝玉!你好……”怀恨而死,这不仅违背了她生前向警幻承诺的偿还“甘露之惠”(如今竟成了“以怨报德”),还彻底否定了黛玉是宝玉的真正知己。
《与贾政议探春婚事书》(第九十九回)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只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疚自叹无缘。今幸棨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
说明
这封信是贾政外任江西粮道衙门时收到的。周琼是贾政的同乡旧识,去年一同在京就职,后来周琼调任海疆。因之前曾与贾政谈及儿女婚事,故写信来商议。
注释
- 契好:情投意合的好友。
- 桑梓:古代家宅旁多种植桑树、梓树,后用作故乡的代称。
- 座右:座位旁边,指常伴左右。
- 朱陈:村名,在今江苏丰县东南,白居易《朱陈村》诗有“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之句,后用作两姓缔结婚姻的代称。
- 勿谖:未曾忘记。
- 造次:冒失、轻率。
- 衷怀歉疚:内心感到遗憾愧疚。
- 棨戟遥临:指贾政远道出任江西,棨戟是古代官吏出行时的仪仗,语出王勃《滕王阁序》“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
- 燕贺:语出《淮南子·说林训》“大厦成而燕雀相贺”,此处指庆贺贾政新任官职;翰教:指书信中的指教。
- 边帐光生:周琼是武人,指贾政的来信让边地军帐增光;额手:以手加额,表示庆幸,即“额手称庆”。
- 叨樾荫:承受他人的荫庇,樾荫指两木交聚形成的树荫,语出《淮南子·人间训》“武王荫暍(中暑)人于樾下”。
- 茑萝之附:茑和女萝都是蔓生植物,依附他物生长,此处比喻攀附权贵,是自谦之语,语出《诗经·小雅·頍弁》“茑与女萝,施于松柏”。
- 青盼:看重、赏识。
- 淑媛:对探春的敬称,即“令爱”;芳仪:美好的仪容。
- 冰人:媒人,语出《晋书·索紞传》: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对话,索紞解梦称他要做媒人。
- 寸幅:简短的书信。
- 升祺:增福;金允:请对方应允的客气说法。
- 临颖:提笔写信之时,颖指笔锋;不胜待命之至:盼望答复的谦词。
评说
可以想见续书者拟写这封书札时颇为得意,自认颇有文采。然而这种骈四俪六的陈腔滥调,正是曹雪芹最厌恶的。
从书札中“仰蒙雅爱,许结‘朱陈’”等语及书中情节来看,探春的婚事是贾政主动促成的,所以一议便定。对方是贾政上级的亲戚,因此还能得到“照应”,这让贾政十分高兴。王夫人也说远嫁没什么不好:“孩子们大了,少不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要是做官的,谁保得住总在一处?只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
宝玉初闻探春要远嫁时虽悲伤不舍,但后来“探春倒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始而低头不语,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醒悟什么?)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径上轿登程,水舟陆车而去。”(第一百二回)可我们知道《红楼梦曲·分骨肉》中唱的是“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而续书中做爹娘的根本没有哭泣!这显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此外“判词”也落空了:临别时连宝玉都“转悲为喜”,还有谁会“清明涕送江边望”呢?这样的“判词”岂不是乱判?再说画册上画“船中有一个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与续书中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的情节完全不符。
《散花寺签》(第一百一回)
王熙凤衣锦还乡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说明
王熙凤夜里在大观园撞见一只两眼似灯、拖着扫帚尾巴的大狗,心中疑惧,便到散花寺磕头祝告摇签筒,摇出的是“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签上写着这些内容。
注释
- 王熙凤衣锦还乡:签上的这句话来自第五十四回女先儿讲的《凤求鸾》故事,故事中的公子恰巧与凤姐同名。不过第五十四回两次说是残唐五代故事,此处却说是汉朝的。衣锦还乡本指功成名就后穿着锦袍回乡,这里暗示凤姐最终殓衣裹体,尸返金陵。
- 去国离乡:离开故乡,国指都邑。书中说王熙凤自幼离开娘家南京,到她死时估计已有二十年。
- “蜂采”二句:出自唐代罗隐《蜂》诗:“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与《好了歌注》中“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意思相同。
- “行人至”四句:前两句暗示凤姐知晓赵姨娘死后被阴司拷打,想要“忏宿冤”时已太迟;“讼宜和”是所谓“劝善惩恶”的话,因凤姐曾包揽狱讼、害死人命;“婚再议”指凤姐死后贾琏扶正平儿,或指其女儿巧姐婚事生变。
评说
曹雪芹佚稿中王熙凤的命运与续书所写不同,此前已有提及。此外第十五回中凤姐曾自称“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但续书中却翻了案:续作者先让她见鬼,再由疑畏转向迷信,最后忏悔,借此宣扬天理昭彰、果报不爽的惩恶劝善说教。这显然与佚稿中“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情节不符。
签中四句诗错用“先”“元”“盐”三部韵,对骗人的迷信品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内容至少要符合“上上大吉”的签文定位。可实际上只有“衣锦还乡”表面是好话,诗的后两句及末尾十二个字,即便从字面看也绝非吉祥语,怎么能写在“上上大吉”的签上呢?这种地方实在不合情理。
《骰子酒令四首》(第一百八回)
说明
这是贾母为婚后的宝钗举办生日酒席时行的酒令。行令的仍是鸳鸯,但这次把三张牙牌换成四个骰子,轮着说:先说骰子名儿,再说曲牌名儿,最后说一句《千家诗》。
其一(四“幺”)
商山四皓。(鸳鸯)
临老入花丛。(薛姨妈)
将谓偷闲学少年。(贾母)
注释
- 商山四皓: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避世隐居商山(今陕西商县东南),四人年逾八十,须眉皓白,世称商山四皓。汉代吕后曾依张良建议迎四皓辅佐太子。骰子中“幺”是白色,故有此名。下两句曲名、诗句皆顺着此句意思发挥。
- “将谓”句:出自宋儒程颢《春日偶成》诗:“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三句相连取意于唐代刘禹锡《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诗:“九霄路上辞朝客,四皓丛中作少年。”
其二(四“二”)
刘阮入天台。(鸳鸯)
二士入桃源。(李纹)
寻得桃源好避秦。(李纨)
注释
- 刘阮入天台:指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的故事,参见《赞会芳园》“天台之路”注。
- 二士入桃源:即刘、阮入天台事,以桃源泛指仙境。
- “寻得”句:参见《花名签》袭人所得“桃花”签注,“桃源”程高本误作“桃花”,据王雪香评本改。
其三(二“二”二“三”)
江燕引雏。(鸳鸯)
公领孙。(贾母)
闲看儿童捉柳花。(李纨)
注释
- “闲看”句:出自南宋杨万里《初夏》诗:“日常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其四(二“二”二“五”)
浪扫浮萍。(鸳鸯)
秋鱼入菱窠。(贾母)
白萍吟尽楚江秋。(湘云)
注释
- “白萍”句:出自宋儒程颢《题淮南子》诗:“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萍吹尽楚江秋。”所引异一字,或为草体形讹。
评说
这是对“全鸳鸯三宣牙牌令”的东施效颦。明明该描写贾府败落的场景,却偏要行酒令、掷骰子,情节松散游离。所引曲牌、诗句毫无深意,不过是卖弄赌博知识罢了!
《重游幻境所见联额三副》(第一百十六回)
说明
宝玉失玉病危,和尚送玉将他救活,但让宝玉魂魄出窍重游幻境,使他领悟“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这三副联额是宝玉梦游幻境时所见,内容针对第五回的“太虚幻境对联”“孽海情天对联”“薄命司对联”而拟。
真如福地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福善祸淫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引觉情痴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注释
- 真如福地:真如是佛家语,指永恒真理;福地指仙境。“真如福地”恰好是“太虚幻境”的反义。
- “无原”句:为对仗硬凑,意为“无”本是存在的,但与“有”不同。
- 福善祸淫:施福于善人,降祸于恶人。
- 引觉情痴:引导痴心之人觉悟。
评说
这一回书把小说缘起和第五回的情节都拉了进来:宝玉一会儿翻“册子”,一会儿看“绛珠草”,既有神仙姐姐,又有鬼怪,还在半途中喊救命,读来令人厌烦。更关键的是,太虚幻境的三副联额全被改了:原来“真”与“假”、“有”与“无”是对立统一的关系,现在却被截然分开,用形而上学取代了辩证法,以“真胜假”“有非无”之类的话,把曹雪芹的深刻思想糟蹋得面目全非。
《酒令》(第一百十七回)
飞羽觞而醉月。(贾蔷)
冷露无声湿桂花。(贾环)
天香云外飘。(贾环)
说明
这是邢大舅、王仁与贾环、贾蔷等人在贾府外房喝酒时行的令,规定行令者说带“月”“桂”“香”字的句子。
注释
- “飞羽觞”句:出自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 “冷露”句:出自唐代王建《十五日夜望月寄杜郎中》诗:“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 “天香”句:出自唐代宋之问《灵隐寺》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评说
续书者对典卖家当、宿娼滥赌、聚党狂饮的败家子生活并不熟悉,无法描摹他们酒席间的真实情景。虽然前八十回有冯紫英、云儿的俚曲小调可模仿,但对“闭门只读圣贤书”的人来说,模仿谈何容易!倒不如找几句现成诗文省力。所以书中“懂得什么字”的贾环、贾蔷之流,一边跟“傻大舅”王仁之流喝酒,一边“假斯文”地引唐诗、古文,显得十分违和。
《吟句》(第一百十八回)
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说明
宝钗抬出尧、舜、禹、汤、周、孔等大人物教训宝玉,见宝玉“理屈词穷”,便劝他收心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表示赞同:“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袭人在旁帮腔,要他尽“孝道”,宝玉也默许了。接着宝玉让丫头把《庄子》和佛书统统搬走,口中吟出这两句话后,便专心攻读八股文、应制诗。
注释
- 内典:佛教经典,禅宗主张佛性不靠念经获得,全凭内心顿悟,参见《忍弘弟子所作二偈》评注。
- 金丹:道教徒冶炼的黄金、丹砂,以为服之可长生,此处句意同上。
评说
禅宗思想既可能被封建时代不满现实的人用作批判武器,其极端唯心的宗教哲学本质也具有反动性。在这里,禅宗思想并非用来否定客观现实,而是为主观妥协行为辩护。宝玉被宝钗“招安”,丢开佛经拿起时文,准备走仕途经济的道路(第二十一回脂评指出,佚稿中宝玉后来比以前更“偏僻”,根本不听宝钗“讽谏”),剩下的只有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他自我安慰,悟道成佛与读什么书、走什么路无关,中状元后照样可以做和尚;看破红尘的人也不妨先尽“孝道”,报答“天恩祖德”——“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嘛!续书者自己热衷功名利禄,又想让文字冒充曹雪芹原作,只好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折中方案,搬出这套滑头主义的处世哲学。
《离家赴考赞》(第一百十九回)
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说明
这是宝玉出门赴考时的赞语。
注释
- 名利无双地:指科举考场,无双意为无比。
-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多喻名利羁绊。续书要把宝玉“博得一第”作为出家的先决条件,故将赴考说成冲破“第一关”。
评说
追求名利是为了抛弃名利,打出樊笼却要先爬进樊笼,完全是自欺欺人之谈!其实冲破樊笼是假,攫取名利是真。
《离尘歌》(第一百二十回)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
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说明
葬母于金陵的贾政先得知宝玉中举又失踪的消息,接着又获悉自己被“恩赦”复职,便赶路回京。雪夜泊舟毗陵驿(今江苏常州),见一人光头赤脚、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他倒身下拜,细看知是宝玉,刚要对话,忽来一僧一道挟住宝玉飘然而去,还听到三人中不知谁在唱这首歌。
注释
- 鸿蒙:参见《红楼梦曲·引子》注,指宇宙未形成前的混沌状态。
- “谁与”二句:谁与我一同离去呀,我又该跟随谁呢?
- 大荒:即小说开头提到的大荒山。
评说
鲁迅认为续作中宝玉出家“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绛洞花主〉小引》),又说“和尚多矣,但披这样阔斗篷的能有几个,已经是‘入圣超凡’无疑了”(《论睁了眼看》)。他肯定了续作对宝玉出家结局的安排,同时指出描写上的根本性缺陷。
一僧一道挟持宝玉离去的描写也不符合作者本意:宝玉出家是其“偏僻”行为的突出表现,即脂评所谓“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是他叛逆性格与愤懑绝望的现实矛盾发展的结果,态度应是决绝的。看甄士隐弃世,只说一声“走吧!”就“将道人肩上的搭裢抢过来背上”随之而去——是他主动催促道人走,而非像续书中宝玉那样被僧道“夹住”、喝令“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见过后半部原稿的脂砚斋说:“‘走吧’二字真‘悬崖撒手’,若个能行?”意思是甄士隐的决绝态度正像后来宝玉的出家,旁人做不到。曹雪芹写柳湘莲出家也是抽鸳鸯剑、断烦恼丝,一挥而尽,毫无反顾。但宝玉、士隐、湘莲坚决抛弃的东西,续书作者却十分热衷,因此违心地写这样的结局时,惋惜、留恋和迫不得已的情绪难免流露出来。这里正好借薛宝琴的两句诗评续书者:“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离尘歌》本应是寄托宝玉愤世思想的好机会,然而整首歌只有与续书中所有诗歌一样空洞的字句,翻来覆去无非是说宝玉回大荒山青埂峰了,甚至连歌是谁唱的都故意模糊,仿佛宝玉与僧、道已“三位一体”,成了真正的仙界人物。
《咏桃花庙句》(第一百二十回)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说明
宝玉出家后,袭人嫁给了蒋玉菡。续作者借邓汉仪这两句诗讥讽她。邓汉仪字孝威,清康熙时泰州人,这两句诗出自他的《息夫人庙》诗。桃花庙即息夫人庙。
注释
- 息夫人:息妫,春秋时息国诸侯的夫人。楚灭息后,她被楚文王掳为妾,生下两个儿子,但始终不与楚王讲话。楚王问缘故,她答:“一个女子嫁了两个丈夫,只差一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息夫人事始载于《左传》,汉代刘向《列女传》将她写成“守节而死”的烈女,历来诗人多有题咏。因后人称她为桃花夫人,故息夫人庙又称桃花庙。
评说
袭人原应在宝玉贫困前就出嫁,续作却改为宝玉出家后才嫁给蒋玉菡,还用这两句诗遗憾她未能死节,说什么“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副册’也。”其实袭人的可讥之处,全在于她是个津津乐道于家仆生活、对和善主人感激不尽的十足奴才,而非她没有为宝玉终身守活寡,或像续书作者希望的那样上吊投井,以一死换取“烈妇”名节。续书者从封建“贞烈观”出发的讥贬根本不足取,说这是袭人入“又副册”的原因,更是对曹雪芹本意的曲解:晴雯也在“又副册”,王熙凤却在“正册”,难道这是按品行道德高低划分的吗?
《顽石重归青埂峰》(第一百二十回)
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说明
一僧一道携通灵玉到青埂峰下,将它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处,然后各自云游而去。续书作者插了这两句赞语。
注释
- “天外”二句:上句说这部从仙界顽石上抄录的“天外书”,记载的是天外石头的故事;下句说顽石在青埂峰与宝玉在人世间的两段经历本属一人,如今“真”与“幻”又合二为一。下句句法生硬凑泊,续书者写诗或改诗常犯这类毛病。
评说
石归山下本象征现实碰壁后的觉悟,并非为了编造天外人间的传说。续书者难以理解这一点,只好说些内容空泛、含义不清的话。
《结红楼梦偈》(第一百二十回)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说明
续作者假托“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偈语,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以此诗作为全书结束。所谓“更进一竿”是“百尺竿头须进步”的简语,本是禅宗比喻宗教修养从较高水平再提高一步的话,后泛指“更上一层楼”。
注释
- “说到”二句:书中所写的辛酸之处,因用荒唐之言表述而显得更加可悲。
- 由来同一梦:自古以来,人生都像一场大梦。
评说
偈语前两句乍看不错,似乎理解了作者在不得已的环境下借“荒唐言”写“辛酸泪”的苦衷。但读了后两句,就会发现作偈人对这部小说及作者《自题一绝》的精神理解完全错误。
在自题诗中,“都云作者痴”的“痴”绝不是《好了歌》中“世人”追求功名富贵、娇宠妻妾儿孙的“痴”——同一个字代表的“世人”与作者的观点恰好相反。对于“世人”的“痴”,作者是加以否定并通过小说情节尽情嘲讽的,怎么能“休笑”呢?
就算作者、续补者和“世人”都把人生看作一场梦,“历过一番梦幻之后”醒来的人与只在梦中说“梦”的人仍有区别。对于那些口头上说“人生如梦”,一见世俗利欲尊荣便垂涎三尺、拼命钻营的人,他们的“痴”心“梦”想为什么不该“笑”呢?劝人“休笑”,就是替曹雪芹在小说中批判的对象辩护,拿“由来同一梦”作幌子,给“世人”的丑恶思想和行为遮羞。这样归结《红楼梦》,等于取消了它抨击封建主义腐朽意识形态的深刻政治思想意义。
自诩在原作思想之上“更进一竿”的人,实在连“竿子”都还没摸到哩!
二、脂本《石头记》评诗选释
脂砚斋评本《石头记》的回前常有题诗,有的是原稿自带的“标题诗”,出自曹雪芹之手;有的是脂砚斋或其他批书人后加的评诗。每回回目后、正文开头用“诗云”或“题曰”标出的诗,以及回末的对句,是曹雪芹原定的每回形式,但因作者未完成最终加工,抄本又经多次过录,部分诗被删去或与批书人所加评诗混淆,导致各回形式不一。
经鉴别,“标题诗”和回末对句已归入正文诗词,此处选录评诗中有资料价值的作品,并加以注释说明。
《浮生着甚苦奔忙》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简释
这首诗仅见于甲戌本第一回之前《凡例》的末尾,《凡例》末段内容与其他版本第一回第一段基本相同。
这首诗常被误认为是曹雪芹的作品,但实际出自批书人之手,是对全书的总评,理由如下:
- 甲戌本中曹雪芹的诗几乎都有脂砚斋批语,如第一回三首诗均有批,“满纸荒唐言”被标注为“第一首标题诗”,而此诗无一字批语,不符合脂砚斋的批点习惯。
- 诗中“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自夸口吻,与曹雪芹“诗胆如铁”“直追昌谷”的创作风格不符,更符合批书人对作者的评价。
- 诗的对仗较宽泛(如“千般”对“一梦”、“红袖”对“情痴”),而曹雪芹及其拟写的小说人物所作律诗对仗工严,绝不会出现词性、结构不匹配的对仗。
附录:甲戌本《石头记》“凡例”
《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一曰《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已点睛矣。如宝玉作梦,梦中有曲,名曰“红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又如道人亲眼见石上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来,此则《石头记》之点睛处。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指明白系某某。及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
书中凡写长安,在文人笔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盖天子之邦,亦当以中为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
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得谓其不均也。
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不敢以写儿女之笔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谓其不备。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致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茆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阅者切记之。
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有情原比无情苦》
有情原比无情苦,生死相关总在心。
也是前缘天作合,何妨黛玉泪淋淋。
简释
这是戚序本第二回回末的评诗。
此回为“演说荣国府”,未正面写宝黛之事,但贾雨村谈到秉正邪二气者“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冷子兴提起黛玉时说不知她“将来之东床如何”,促使批书人联想到宝黛的悲剧情节,因而写诗感慨。也有可能是第三回回前评诗误抄在第二回末。
第二句“生死相关总在心”可作《红楼梦曲·枉凝眉》“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的注脚:黛玉痛惜宝玉受苦,为其避祸离家的命运“嗟呀”;宝玉在流亡中得不到黛玉音讯,为其病体担忧而“牵挂”,二人始终心系彼此。
《天地循环秋复春》
天地循环秋复春,生生死死旧重新。
君家著笔描风月,宝玉颦颦解爱人。
简释
这是戚序本第三回回前的评诗,因黛玉入荣府初见宝玉、宝玉摔玉、黛玉为之痛惜等情节而作,同时联想到二人后来的悲剧命运,故有“生生死死旧重新”之语,暗指宝黛的“前缘”。
贾府事败,宝黛生离在秋天;黛玉泪尽夭亡在春末,“秋复春”并非泛语。“颦颦”是此回中宝玉给黛玉起的表字。
宝玉因所爱之人无玉而痛苦,宁可摔掉命根子;黛玉则自责“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而流泪。脂评多次指出这一情节具有象征意义:黛玉后来“泪枯”,是因“情之所陷”,为怜惜宝玉而流泪,这才是“还甘露水”“不是冤家不聚头”的真实含义,也是作者所谓“春恨秋悲皆自惹”的体现。曹雪芹意在通过宝黛悲剧,写二人之间感人至深的爱,而非续书所写的误会、妒忌与怨恨。
《阴阳交结变无伦》
阴阳交结变无伦,幻境生时即是真。
秋月春花谁不见,朝睛暮雨自何因?
心肝一点劳牵恋,可意偏长遇喜嗔。
我爱世缘随分定,至诚相戚作痴人。
简释
这是戚序本某回的评诗(具体回目待考),围绕宝黛的情缘与幻境寓意而作。
首句“阴阳交结变无伦”指宝黛二人正邪二气相融,情缘纠葛复杂;“幻境生时即是真”呼应“假作真时真亦假”,暗示幻境中的情孽与现实命运紧密相连。中间四句写宝黛日常的牵恋与喜嗔,体现二人情感的真挚与羁绊之深。末句表达批书人对宝黛随缘定分、至诚相恋的感慨,认为他们是“痴人”般的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