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词曲赋鉴赏素材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
正册判词之五
画:一块美玉,落在泥污之中。
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注释]
这一首是写妙玉的。
- 洁:既是清洁之意,也是佛教标榜的“净”。佛教认为杀生食肉、婚嫁生育等行为皆不洁净,人心亦难纯净,世间少有真正洁净之地,唯有菩萨居处才算“净土”,故佛教又称“净教”。
- 空:佛教倡导看破红尘,领悟万境归空的道理,有“色不离空,空不离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般若经》)等言论,皈依佛教也叫“入空门”。
- 金玉质:喻指妙玉的身份。贾家仆人提及她“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第十七回)。
- 淖(nào):烂泥。题咏后两句与册子所画寓意一致,指妙玉流落风尘,并非续书所写的被强人用迷魂香闷倒奸污后劫持、途中不从遭杀。据南京发现的靖氏藏本《石头记》脂批新线索,妙玉大概率随贾府败落,被迫结束带发修行的依附生活,最终落得“瓜州渡口……红颜固不能不屈从枯骨”(据周汝昌校文)的悲剧结局。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世难容》。
正册判词之六
画:一恶狼,追捕一美女――欲啖之意。
判词: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注释]
这一首是写贾迎春的。
- 子系中山狼:“子”是对男子的尊称,“系”即“是”,“子”“系”合为“孙”,隐指迎春丈夫孙绍祖。语出无名氏《中山狼传》:赵简子在中山打猎,一只狼将被杀时被东郭先生救下,危险解除后狼反而想吃掉东郭先生。后世遂用“中山狼”指代忘恩负义之人,此处用以刻画孙绍祖——他家曾巴结贾府、受贾府恩惠,后来家资饶富、在京袭职并于兵部候缺题升后,便猖狂得意、胡作非为,反咬一口虐待迎春。
- 花柳质:喻指迎春娇弱,经不起摧残。
- 一载:指迎春嫁到孙家的时间仅一年。赴黄粱:与元春册子中“大梦归”同义,指死亡。“黄粱梦”出自唐代沈既济传奇《枕中记》:卢生睡在神奇枕上,梦见自己荣华富贵一生,年过八十而死,醒来时锅里的黄粱米饭还未煮熟。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喜冤家》。
正册判词之七
画: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
判词: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注释]
这一首是写贾惜春的。
- “勘破”句:语带双关,表面指春光短促,实则指惜春的三个姐姐(元春、迎春、探春)皆好景不长,令惜春深感人生幻灭。“勘”即察看。
- 缁衣:黑色衣服,僧尼穿黑衣,故出家又称“披缁”。据见过下半部佚稿的脂砚斋评语,惜春后来“缁衣乞食”,境况悲惨,并非续书所写的取代妙玉地位,在花木繁茂的大观园栊翠庵过闲逸生活,还有丫头紫鹃自愿服侍。
- 青灯:因灯火青荧而得名。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虚花悟》。
正册判词之八
画:一片冰山,上有一只雌凤。
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注释]
这一首写王熙凤。
- 凡鸟:合起来是“鳳(凤)”字,点王熙凤之名。出自《世说新语·简傲》:晋代吕安拜访嵇康,嵇康不在家,其兄邀吕安进屋,吕安不进,在门上写“凤”字离去。嵇康之兄以为是夸赞自己为神鸟,实则吕安嘲笑他是“凡鸟”。此处反用其意,以“凡鸟”隐指“凤”,只为表达委婉。
- “一从”句:因不知原稿中王熙凤的结局,此句有多种猜测。脂批称用“拆字法”,但未说明拆法。吴恩裕先生在《有关曹雪芹十种·考稗小记》中提出:凤姐对贾琏最初言听计“从”,继而可发号施“令”,最终事败被贾琏“休”弃,故有“哭向金陵事更哀”。结合脂批线索,凤姐被贾琏休弃可信,“金陵王”是她的娘家,与末句契合。画中“冰山”喻指其独揽大权的地位难以持久,典出《资治通鉴·唐玄宗天宝十一年》:有人劝张彖拜见杨国忠谋富贵,张彖称“君辈倚杨右相若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所恃乎?”“雌凤”则指她失偶孤独。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聪明累》。
正册判词之九
画: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
判词: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注释]
这一首是说贾巧姐的。
- “势败”二句:曹雪芹佚稿中贾府后来“一败涂地”“子孙流散”,故言“势败”“家亡”。那时出身显贵也无济于事,骨肉亲人亦翻脸不认,当指巧姐被“狠舅奸兄”卖入烟花巷。脂批云:“非经历者,此二句则云纸上谈兵,过来人那得不哭!”揭示此情节与作者、批者的生活经历相关。
- “偶因”二句:程高本作“村妇”,应为嫌原句直露而改。刘姥姥进荣国府告艰难,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后来贾家败落,巧姐遭难,幸得刘姥姥相救,故称刘姥姥为巧姐的恩人。脂批提到刘姥姥“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事”(甲戌本第六回),又说巧姐与板儿有“缘”(庚辰本第四十一回),当指二人后来结为夫妻,过自食其力的劳动生活。续本则写巧姐嫁给家财万贯的周姓大地主,将“荒村野店”写成地主庄院,与作者画中预示之意相悖。“偶”指贾府本无心济贫,凤姐惯于搜刮聚敛,对刘姥姥只是偶施小恩小惠;“巧”语意双关,既指凑巧,也指巧姐。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留余庆》。
正册判词之十
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
判词: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注释]
这一首是写李纨的。
- “桃李”句:借此喻李纨早寡,她生下贾兰不久,丈夫贾珠便去世,短暂的婚姻生活如春风中的桃李花,结出果实后景色便完结。此句还暗藏其姓名:“桃李”藏“李”字,“完”与“纨”谐音。
- “到头”句:喻指贾兰。贾府子孙后来皆不成器,唯有贾兰“爵禄高登”,母亲也因此显贵,画中景象正对应此意。
- “如冰”二句:李纨死守封建节操,品行如冰清水洁,却不值得羡慕。她早年守寡,为儿子操心一辈子,待到儿子荣达、自以为可享晚福时,却已“昏惨惨,黄泉路近”,最终只是白白成为他人谈笑的材料。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晚韶华》。
正册判词之十一
画: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
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注释]
这一首是写秦可卿的。
- “情天”二句:太虚幻境宫门上有“孽海情天”匾额,借幻境说人世间风月情多,是揭露封建大家族黑暗的托词。“幻情身”指幻化出象征风月之情的女身,暗示警幻仙姑称为“吾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的仙姬,是秦可卿幻化的形象。程高本作“幻情深”,“深”为错字;“幻”此处作动词,与“幻形入世”“幻来亲就臭皮囊”用法相同。作者讳言秦可卿引诱宝玉,假托梦魂游仙,称这是两个多情之人相遇的结果。
- “漫言”句:不要说不肖子孙都出自荣国府(指宝玉)。
- “造衅”句:坏事的开端实则在宁国府,意思是引诱宝玉的秦可卿堕落,始于她与公公贾珍的暧昧关系,这首先要由贾珍等人负责。“衅”即事端。作者初稿曾以《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为回目,写贾珍与秦氏私通,有“遗簪”“更衣”等情节,丑事败露后秦氏羞愤自缢于天香楼。作者长辈、批书人畸笏叟出于维护封建大家族利益的立场,命作者删去此情节,原稿删去天香楼一节四、五页文字(约二千字),成如今所见版本,但作者故意留下痕迹,如画中“美人悬梁自缢”便是明证。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好事终》。
[备考]“情榜”中有六十名女子吗?
金陵十二钗册子在第五回分为正册、副册、又副册三等:正册十二钗齐全且各有曲子,副册仅举香菱一人,又副册写了晴雯、袭人二人,其余未提及,且已写人物也未明说身份。脂批多次提到小说原稿末回是“警幻情榜”,榜上备列女子名字,按理只有三十六人入册,但部分红学家认为不止此数,册子也不止三等,提出“正、副、又副、三副、四副”五等共六十人的说法,胡适称“情榜”“大似《水浒传》的石碣,又似《儒林外史》的幽榜”,此说实则有误,需辨正:
册子仅三等,五等说不成立
小说第五回有明文交代:宝玉问“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答:“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疑惑金陵女子众多为何仅十二人,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随后看到“金陵十二钗副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除这三等外,“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表述明确。且“又副册”已录丫头,十二名丫头作代表已足够,再添二十四名丫头无必要。甲戌本《石头记·凡例》提到“金陵十二钗”时仅说“上、中、下女子”,与警幻所言“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相合,可见五等列名之说不可轻信。
五等说的来源与误解
五等说源于两条脂批:
- 庚辰本(戚序本略同)第十七、十八合回出妙玉时,双行夹批称:“妙卿出现。至此细数十二钗:以贾家四艳再加薛、林二冠有六,去秦可卿有七,再凤有八,李纨有九,今又加妙玉,仅得十人矣。后有史湘云与熙凤之女巧姐儿者共十二人。雪芹题曰:《金陵十二钗》,盖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义。后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皆陪客也,《红楼梦》中所谓副十二钗是也。又有又副册三断词,乃晴雯、袭人、香菱三人而已,余未多及,想为金钏、玉钏、鸳鸯、茜雪、平儿等人无疑也。观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费笔墨。”
- 紧接上批的朱笔眉批:“树处(抄误)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
五等说唯一依据是畸笏叟批语末句,但这是误解:畸笏的眉批针对夹批“总未的确”之处,指出夹批者因未看到末回“情榜”而主观“漫拟”。实则夹批所列正册十二钗完全正确,又副册所举丫头也大体恰当,唯有副册“漫拟”有误——夹批将香菱归入又副册,又以“陪客”定副册名单,这与甲戌本第三回眉批“甄英莲乃副十二钗之首”矛盾,且小说中宝玉是掷下又副册后另拿副册,香菱不可能在又副册。
批语开头的“树处”是抄误,周汝昌以靖藏本互校认为是“前”的草书形讹,实则应为“副册”的形讹,“处”是“册”的讹写,即“副册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畸笏是说夹批漫拟的副册四人不确,只有看到末回才知副册中第一、二、三、四名芳讳。他用“正副(首副)、再副及三、四副”易混淆的表述,又无标点,才被误解为五等册子、六十人。
仙宫房内对联(第五回)
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说明]
宝玉看过册子后,被警幻携至仙宫房内,房内壁上悬着这副对联。
[注释]
- “幽微”句:指此处是人迹罕至、飞尘不到的绝美境界。
- “无可”句:此处“无可奈何”与《红楼梦曲·引子》中“奈何天”的愁闷之意不同,指光景奇绝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化用《牡丹亭·惊梦》“良辰美景奈何天”之意。“天”与“地”互文,皆指所在,即“洞天福地”“别有天地”之“天”。
[鉴赏]
警幻称宝玉看了册子“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这副对联作为仙宫陈设的一部分,既渲染了令人迷醉的环境,也暗示“跳出迷人圈子”之难。宝玉后来终“悟”人生虚幻、决然“悬崖撒手”,实则是现实碰壁后的结果。
红楼梦曲(第五回)
[说明]
《红楼梦曲》共十四支,含引子、十二支分咏金陵十二钗的曲子、尾声。中间十二曲暗寓各人身世结局与评论,和《金陵十二钗图册判词》一样,为了解人物命运、情节发展及四大家族覆灭提供重要线索。曲子由太虚幻境十二个舞女奉警幻之命演唱,宝玉“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却仍不解其意。
引子
曲文: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说明]
宋元说唱艺术的首支曲子通称“引子”,此处用以概说《红楼梦曲》的创作缘由。
[注释]
- 开辟鸿蒙:开天辟地以来,“鸿蒙”指古人设想的大自然原始浑沌状态。
- 情种:即情痴,指感情深挚之人。
- 风月情:见《孽海情天对联》注,指人世间的风月情缘。
- “趁着这”句:“趁着这”三字在庚辰本、程高本中脱漏,戚序本抄成双行混同批语,可知原稿为小字衬字。奈何天:指良辰美景令人无可奈何的日子。
- 遣:排遣;愚:自谦词;衷:衷曲、情怀。
- 怀金悼玉:“金”指代薛宝钗,“玉”指代林黛玉,实则涵盖“薄命司”所有女子。曲子作者称怀念存者、伤悼死者,故演出此曲。程高本改“怀”为“悲”,是不察原意的妄改。
[鉴赏]
《红楼梦》第四回“把笔悲伤说世途”(脂评诗句)被安排得似插曲,第五回则通过警幻册籍和曲子点出《金陵十二钗》《红楼梦》两个书名,暗寓人物命运,反复强调“情”,以此营造“非伤时骂世之旨”“大旨不过谈情”的假象,正如脂砚斋在楔子批语中所说“作者之笔狡猾之甚”,提醒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
我们需透过“情种”“风月情浓”等表象,看到人物命运受社会制约,进而认识封建社会必然灭亡的历史命运。同时,小说强调“情”在当时有积极意义:宣扬民主性人本主义思想,批判作为封建统治支柱的理学,这与清初洪升《长生殿》引子将全剧归结为“情而已”一脉相承。
“怀金悼玉”曾被曲解,实则“金”“玉”确指宝钗与黛玉。曹雪芹虽有阶级局限,但他遵循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未按个人爱憎塑造人物,而是如实描绘现实,这正是其伟大之处。
终身误
曲文: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说明]
这首曲子写贾宝玉婚后仍难忘林黛玉,薛宝钗徒有“金玉良姻”虚名,实则终身寂寞,曲名《终身误》正含此意。
[注释]
- 金玉良姻:符合封建秩序与家族利益的“美满婚姻”,特指宝玉与宝钗的婚姻。小说中薛宝钗的金锁是癞头和尚所送,上面的吉利话与宝玉衔来的通灵玉篆文“是一对儿”,薛姨妈也说“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 木石前盟:“金玉良姻”的对立面,指宝玉与黛玉建立在反抗封建礼教基础上的爱情。作者虚构二人前世旧缘:绛珠草为酬报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之恩,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此句摹写宝玉婚后所言,与他梦中喊骂“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第三十六回)意近。
- “空对”句:宝玉与宝钗虽为夫妻却无爱情。“雪”是“薛”的谐音,兼喻宝钗性格冷漠;以“山中高士”比宝钗,也暗含对她自命清高、矫情做作的讽刺。
- “世外”句:“世外仙姝”指林黛玉本为绛珠仙子,暗寓其已离世;“姝”即美女,“林”指林黛玉。
- 齐眉举案:出自《后汉书·梁鸿传》:梁鸿家贫,妻子孟光每次送饭都将食盘举至眉高,后以“举案齐眉”为封建妇道楷模。此处指宝玉与宝钗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面虚礼,宝玉始终不满,故言“到底意难平”。“案”指有足的小食盘。
[鉴赏]
象征封建婚姻的“金玉良姻”与象征自由恋爱的“木石前盟”,均被癞僧神符、警幻仙册注定,宝黛悲剧与贾薛结合皆有必然性——在封建宗法社会,违背封建秩序与礼教、追求基于理想志趣的自由爱情无比艰难。
封建压迫可强制人处于不愿之地,却无法消除觉醒者的反叛:无爱的“金玉良姻”无法抚平宝玉的精神创痛,也无法调和他与宝钗的思想冲突。最终宝玉万念俱灰弃家为僧,宝钗空闺独守抱恨终身,“金玉良姻”实则“金玉成空”,体现了曹雪芹对封建传统观念的大胆批判。
枉凝眉
曲文: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说明]
这首曲子写宝黛爱情理想破灭、林黛玉泪尽而逝,曲名《枉凝眉》意为悲愁无用,即曲中所言“枉自嗟呀”,“凝眉”指皱眉悲愁的样子。
[注释]
- 阆苑(làng yuàn)仙葩:阆苑是传说中神仙居所,仙葩即仙花,此处指林黛玉,她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
- 美玉无瑕:指贾宝玉,他本是赤瑕宫神瑛侍者(瑛为玉之光彩,琼瑛瑶皆指美玉),也赞他心地纯良、无儒臭浊气。
- 虚化:成空、化为乌有。戚序本误作“虚花”,程乙本改作“虚话”,今从庚辰本。
- “一个枉自”二句:一个独自悲叹却无能为力(指黛玉),一个牵挂对方却白费心思(指宝玉)。此指脂批提示的宝玉后来获罪离家、流落他乡之事,这是黛玉死亡的主要原因。“嗟呀”指悲伤叹息,“牵挂”指对处境不明之人的悬念。
- 水中月、镜中花:皆为虚幻景象,喻宝黛爱情理想美好却无法实现。
- “想眼中”几句:曹雪芹八十回后原稿有《证前缘》一回(靖藏本第七十九回批),写黛玉“泪尽夭亡”。据线索,贾府败落、抄没等变故发生在秋天,黛玉因宝玉获罪恸哭,自秋至冬、自冬历春,病势加重,未到夏天便泪尽而逝,实现了“眼泪还债”的诺言。程乙本删去“尽”字,实为不妥。
[鉴赏]
曹雪芹笔下黛玉之死与续书截然不同:续书将黛玉之死与婚姻误会挂钩,而原稿中黛玉死因与贾府败落这一“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紧密相关——宝玉获罪出走,黛玉痛惜忧忿却无能为力,日夜悲啼耗尽生命泪水,报答了知己宝玉。
证据颇多:第二十五回凤姐当众打趣黛玉是贾家媳妇,脂批称“贾府上下诸人皆信定二玉是一段好夫妻”,若原稿如续书般施“调包计”,脂砚斋不会有此批语;曲子中写宝玉“空劳牵挂”却未提宝钗,也说明黛玉之死与宝钗无关。
续书将宝黛塑造成任人摆布的木偶,黛玉死时无泪,宝玉后来痛哭,完全违背了“眼泪还债”的原意。脂批明确指出黛玉之泪是为宝玉“不自惜”的行止而流,“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这才是“还泪”的真谛。
可惜原稿残缺,我们无法目睹黛玉之死的精彩文字,这是文学史上的巨大损失。
恨无常
曲文: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销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说明]
这首曲子写贾元春的命运,“无常”指死亡,曲名《恨无常》意为荣华正好时死亡突至,满心遗恨。
[注释]
- 荣华正好:指元春身为皇妃,享尽荣华富贵。
- 无常:佛教用语,指世间一切事物忽生忽灭、变幻不定,此处特指死亡。
- 万事全抛:指元春突然离世,抛下世间所有荣华与牵挂。
- 芳魂销耗:指元春魂魄消散。
- 天伦:指父母,此处元春在梦中向爹娘警示,要他们尽早从官场、富贵中抽身,避免家族败落。
[鉴赏]
曲子以元春的视角,写出了封建皇室妃嫔的悲剧:虽享尽荣华,却难逃“无常”命运,临终前只能在梦中警示家人退步抽身。这既揭示了封建权贵阶层的脆弱与虚幻,也暗示了贾府败落的必然——元春作为贾府的靠山,她的死亡是家族衰落的重要转折点,而她的警示也反映出作者对封建官场险恶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