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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诗词曲赋鉴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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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四

“护官符”删改的争议与损害

应该指出,“护官符”四句俗谚口碑句后所注小字,有些本子将它删去是不对的。因为门子的话中已明说,口碑“下面皆注着始祖官爵并房次”。注出官爵和房次,是为了具体说明四大家族的权力与财产分配情况,让看私单的人知晓他们在政治、经济上的显赫地位,落实这四句谚语之所指,是这张起着“护官符”作用的私单理所应有的文字。

脂本抄者误以为凡小字皆为批书人所加,便将原注混同于脂批:如甲戌本中,把原应在谣谚“下面”的注改移到谣谚旁边;原应与谣谚同用墨笔书写的内容,改为朱笔书写,与脂批无异。庚辰本前十一回删脂批只抄正文,结果连原注也当作批语一并删掉,这并非有意为之(庚辰本在《红楼梦引子》曲中把“趁着这奈何天”的前三字删去,也是因为作者将“趁着这”三个衬字按曲子格式写成小字,被抄者误作脂批)。

到了经后人大量涂改的迟出本子如程高本,情况则不同:它索性连门子所说“谣谚之下有注”的话也删得一干二净,这是有意为之。大概涂改者认为反正是小说,非记实事,何必如此琐碎;或是担心这样的注太具体,万一有挟怨影射某家之嫌,会招致麻烦,倒不如删去省事。可如此一来,这张本为备忘、“排写得明白”的私单,就变得像不揭底的谜语了。

说到后人删改对原书的损害,还应提到他们删去了“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后面的“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九个字。原书这九个字道出重要事实:四家之间不仅有姻戚血缘联络,更关键的是他们在政治上已结成利害荣枯休戚相关的帮派,他们的“荣”与“损”,实则是地主阶级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他们正是为建立这种政治上“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关系,才相互“连络有亲”,而非相反。像这种关乎封建主义政治本质和全书基本内容的话也被删去,曹雪芹的思想与小说的政治主题被严重歪曲的情况,可想而知。

第五回相关诗词联赋鉴赏

标题诗《春困葳蕤拥绣衾》

春困葳蕤拥绣衾,恍随仙子别红尘。
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孽人。

说明

此诗见于戚序本、蒙府本、梦稿本第五回正文开头,有“题曰”字样,是曹雪芹所作的标题诗,为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而作。

注释

  1. 葳蕤:花草茂密下垂的样子,引申为委顿不振。绣衾:绣花被子。
  2. 华胥境:即仙境。华胥是神话中庖牺氏的母亲,她遇异迹而孕生下庖牺。《列子》记载:“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评说

作者写宝玉梦游幻境,除通过他翻看《金陵十二钗册子》、听唱《红楼梦曲》预示群芳命运外,还写他领受警幻所训男女之事。不少研究者认为这隐写宝玉与秦氏有不正当关系,甚至说下一回宝玉与袭人云雨是“再试”而非“初试”,这恐怕是把梦游看得过于严重,未必符合作者原意。

作者要传达的,只是宝玉已跨过性懵懂阶段,步入性成熟的青春期。生理变化并非孤立发生,外界影响是重要促成因素:秦可卿本是“风流”之人,宝玉随年龄增长,对亲近自己的温柔成熟女性产生爱慕与性冲动,十分自然。作者特意安排他在软甜温香、引人遐想的环境中拥衾入梦,让他在梦中完成这一标志性生理变化,设想周密、情理可信。

由此不难理解,警幻指给宝玉的“兼美”仙姬,“鲜艳妩媚似宝钗,风流袅娜如黛玉”,乳名兼美、字可卿,这正是宝玉平时对几位女性的潜意识反映。小说本有“情孽”之说,秦氏作为促使宝玉性意识觉醒的启蒙者,纵容宝玉在自己闺房卧榻午睡,使其开启情窦、招来无尽烦恼,自然可称“造孽”。作者原意不过如此,若求之过深,反而失真,也与小说描写抵触。至于秦氏“擅风情”与公公贾珍有染,那是另一回事;她对宝玉的态度或许带有诱惑成分,但宝玉毕竟不是贾珍。

宁府上房对联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说明

贾宝玉随贾母等至宁府赏梅,倦怠欲睡,侄媳秦可卿先领他到上房内间。宝玉见室中挂着《燃藜图》,“心中便有些不快”,又见这副对联,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也“断断不肯在这里了”。

注释

“世事”二句:意为把人情世故弄懂就是学问,掌握应付的本领也是文章。上下句为互文。练达:老练通达。

鉴赏

曹雪芹善于抓住现实生活中的典型细节,以寥寥笔墨深刻反映事物本质,此处写一画一联与宝玉的态度便是绝佳例子。绘有神仙持青藜杖、吹杖头出火照刘向夜读的《燃藜图》,与这副强调“懂人情世故胜读书”的对联相辅相成,同为劝学“仕途经济”的楷模与格言,嘲讽意味耐人咀嚼。对联字面堂正、对仗工整,却俗气逼人、儒臭熏天,宝玉连叫“快出去!快出去!”,将环境特点与人物思想性格刻画得鲜明突出。

秦氏卧房对联(假托宋学士秦太虚所书)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说明

这一联是宝玉到秦氏房中所见,挂在明代画家唐伯虎《海棠春睡图》(画杨贵妃醉态)两旁。秦观(1049―1100年),北宋词人,字少游、太虚,号淮海居士,“苏门四学士”之一,诗词多写男女情爱,风格纤弱靡丽。他虽创制过“海棠春”词调,但这副假托其手迹的对联是小说作者的拟作,并非出自《淮海集》。

注释

  1. 嫩寒:轻寒、微寒。锁梦:难以入眠。唐代诗僧齐己《城中示友人》诗:“重城不锁梦,夜自归山。”此处“春冷”含蓄指青春孤单寂寥。
  2. 笼人:将人笼罩住。诸本多误作“袭人”,应是受“花气袭人”影响致误;甲戌本还将“笼”涂改为“袭”,但“笼”为平声,“袭”为仄声,用“袭”犯诗律孤平之忌,故从庚辰本。此句意为被酒的香气吸引。

鉴赏

这一联一画与房内其他摆设一样,全用假托的历史“香艳故事”。为讽刺堕入宁府“臭水潭”的秦氏堕落,并暗示她对宝玉的引诱,作者用侧笔烘染,涵意明确。拟作淮海艳句却不称“秦观”“秦少游”,偏称“秦太虚”(第十一回宝玉探秦氏落泪时再度提及),正是取其姓与可卿相同,以“太虚”暗合幻境,作者用心不难窥见。

《春梦歌》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说明

宝玉在秦氏房中梦入幻境,听见山后有女子唱此歌,歌声未息,警幻仙姑走出,下文的赋便是描写她的。

注释

  1. 春梦:比喻欢乐短暂。
  2. 飞花:比喻青春易逝。
  3. 闲愁:无谓的烦恼与痛苦。

鉴赏

所谓“儿女闲愁”并非抽象:既有封建礼教造成的青年男女不幸,也有封建阶级糜烂生活带来的恶果。作者虽对具体人事有不同爱憎,但终究无法从本质上分析区别,也不知如何解决矛盾,只能劝人采取消极处世态度,发出“繁华易散”“乐极生悲”的无奈叹息。

不过这首歌并非泛泛而作,作者借仙子唱词预言大观园众儿女日后风流云散、花飞水逝的命运,在艺术上有总摄全书情节的作用。

《警幻仙姑赋》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说明

这篇赋描写贾宝玉梦中遇见的警幻仙姑的风姿容貌。

注释

  1. :小屏障。柳坞指柳树成林如屏障。
  2. :初、刚。
  3. 但行处,鸟惊庭树:形容仙姑容貌绝美,化用《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之意。
  4. 影度回廊:先见曲廊上身影移动。
  5. 仙袂(mèi):仙人的衣袖。:语助词,相当于“啊”。
  6. 麝兰:香草香料。馥郁:芳香浓烈。
  7. 荷衣:神仙所穿的荷花制衣,出自屈原《九歌·少司命》。
  8. 环佩:古人身上的佩玉,行动时相碰发声。
  9. 靥笑春桃:笑靥艳如桃花,古人常言“桃花似笑”。
  10. 云堆翠髻:乌黑发髻如云隆起,“翠”代指黑色,形容发色。
  11. 唇绽(zhàn)樱颗:嘴唇如樱桃绽裂般娇美。
  12. 榴齿:形容牙齿如石榴颗粒般整齐洁白。
  13. 楚楚:鲜明美好,引申为好看。
  14. 回风舞雪:形容身姿蹁跹轻盈。
  15. 满额鹅黄:六朝至唐代妇女于额间涂黄的妆饰。
  16. 宜嗔宜喜:无论生气还是高兴,姿态都很美。
  17. 蛾眉颦笑:笑恼之情见于眉目间,有欲言未言的神态。:皱眉头。
  18. 莲步:旧时称美人纤足行步为莲步,此句形容行步轻盈难察。
  19. 闪灼文章:形容衣着鲜明绚烂,“文章”指花纹。
  20. 香培玉琢:如同用香料造就、美玉雕成。
  21. 凤翥(zhù)龙翔:龙飞凤舞,形容风采姿态高超。:鸟飞。
  22. 其素若何:询问她素雅的风格像什么。
  23. 绽雪:在雪中绽放。
  24. 被霜:覆盖着霜。
  25. :稳重端庄。
  26. :文采。
  27. 龙游曲沼:以游龙喻文采绚烂,沼指池子。
  28.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容貌绝美,使西施、王昭君(王嫱)自愧不如。
  29. :何。
  30. 信矣乎:真的呀!
  31. 瑶池、紫府:神话中的仙境,瑶池为西王母居所,紫府在青丘山。此句意为仙境中无人能及仙姑之美。
  32. 如斯:如此。

鉴赏

警幻仙子是虚构形象,只为太虚幻境情节而设,无需完全个性化。既然写仙子,便需铺张渲染其美貌,故借用小说惯用套头。脂批提到此书体例基本不用赞赋闲文,仅宝玉二词与这一赋是特例,因二人是通部大纲,不得不借用套头;此赋本身虽无多大新意,但不可或缺。

这篇赋从曹植《洛神赋》取意颇多,如“云堆翠髻”“回风舞雪”“将言而未语”等,对应《洛神赋》的“云髻峨峨”“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含辞未吐”等。作者有意让人联想到曹子建梦宓妃之事,故作此模拟。

孽海情天对联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说明

宝玉随仙姑到太虚幻境,先见“太虚幻境”石牌与对联,接着在宫门上看到“孽海情天”四字与这副对联,再入内便是“薄命司”对联。“孽”指罪恶,佛教认为情欲是罪恶苦难根源,称“情孽”;“孽海”喻人沉沦罪恶无法自拔,佛经有“罪始滥觞,祸终灭顶;恶心不息,孽海转深”之语,作者借此说“古今情不尽”“风月债难酬”。

注释

  1. 厚地高天:语本《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后指天地虽宽,人却受禁锢不自在。元好问《论诗》“高天厚地一诗囚”正用此意。
  2. 风月债:“风月”引申为男女情事,以欠债还债为喻,受宿命论影响。:偿还。

鉴赏

参见《薄命司对联》鉴赏。

薄命司对联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说明

宝玉在太虚幻境内殿看到“痴情司”“结怨司”等六司匾额,仙姑告知“各司贮普天下女子过去未来簿册”,随后众人到“薄命司”,匾额旁便是这副对联。六司之名实则也对应“薄命”的种种,以此表示书中女子的不幸在封建宗法制度下十分普遍。:官署,办理特定事务的机构。

注释

  1. 春恨秋悲:与前文“闲愁”“古今情”“风月债”义近,如林黛玉触景生情引发身世悲愁。
  2. 花容月貌:喻女子容貌美丽。:美。

鉴赏

两副对联表面看是“戒妄动风月之情”,与小说揭露现实黑暗的倾向仿佛矛盾,但结合曹雪芹的原构思,它们与判词、曲子一样,隐示人物未来命运,并非泛泛劝人净心寡欲。

隐示对象主要是宝黛悲剧:后四十回续书写黛玉死于贾母等人弃绝、宝玉娶宝钗,谈不上“春恨秋悲皆自惹”;但曹雪芹原构思中,黛玉是为宝玉获罪受苦而忧愤致死,“眼泪还债”是报答知己相知之恩,而非怨恨薄幸。脂评批者称“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正是“自惹”的注解;黛玉行酒令抽得“莫怨东风当自嗟”的花名签,也含同样隐义。

不过“皆自惹”“当自嗟”“觅闲愁”等,只是悲观作者的无奈之语,他并未将悲剧归咎于不幸者自身,小说具体情节的描写可证这一点。

金陵十二钗图册判词

说明

贾宝玉随警幻到太虚幻境薄命司,看到贴有“金陵十二钗册子”封条的大橱,开橱看了又副册、副册、正册的图与题词,却不解其意。

旧称女子为“裙钗”“金钗”,“十二钗”指林黛玉、薛宝钗、贾元春、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李纨、妙玉、史湘云、王熙凤、贾巧姐、秦可卿。

册分正、副、又副:正册为贵族小姐奶奶,又副册为丫头(家务奴隶),如晴雯、袭人;香菱生于官宦人家却沦为妾,介于两者之间,故入副册。

大观园女儿命运各异,但在作者眼中皆可悲,统归薄命司。虚构这一情节虽有艺术构思需要,不能简单视为宣扬迷信,但也流露消极宿命论思想,客观效果与揭露封建制度黑暗的主旨相矛盾。正如鲁迅所说,人物命运“在册子里一一注定,末路不过是一个归结:是问题的结束,不是问题的开头。读者即不有不安,也终于奈何不得。”这是这部杰作的明显局限性。

图册判词与《红楼梦曲》,让我们能窥察作者对人物的态度及完整艺术构思,在原稿后半散失的情况下,具有重要研究价值,后四十回续书不少情节也以此为依据。

又副册判词之一(晴雯)

: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渲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注释
  1.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霁月”指明净开朗境界,寓“晴”字;“彩云”喻美好,寓“雯”字。此句说晴雯这类人极为难得,难容于阴暗污浊的社会,正如册子所画的“乌云浊雾”。
  2.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晴雯从不低三下四奉迎主子,无阿谀谄媚的奴才相。
  3. 风流灵巧招人怨:传统道德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奴仆若标致倔强,易招人妒恨。
  4. 寿夭:短命夭折,晴雯被迫害致死时仅十六岁。
  5. 多情公子:指贾宝玉。
鉴赏

晴雯从小被卖给贾府家仆赖大,连父母乡籍姓氏都不知,地位极低。在曹雪芹笔下的家仆中,她是反抗性最强的一个:藐视王夫人的小恩小惠,嘲讽讨好主子的袭人;支持芳官等反抗赵姨娘;抄检大观园时,唯独她公然反抗,痛骂狗仗人势的王善保家的,因此被残酷报复,病中被撵出大观园,当夜悲惨死去。

贾宝玉对晴雯满怀同情,在她夭亡后写《芙蓉女儿诔》抒发哀痛与愤慨,这源于他的开明思想,而非对“美人使性”的偏爱。曹雪芹将晴雯置于又副册首位,是有心安排,对她的特殊热情有现实感受为基础,描写其不幸遭遇时或许还有政治寄托,图咏中颇有“怨时骂世”的意味。

又副册判词之二(袭人)

:一簇鲜花,一床破席。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注释
  1. 枉自温柔和顺:指袭人白白以“温柔和顺”博得主子好感。
  2. 空云似桂如兰:“似桂如兰”暗点其名,宝玉从陆游《村居书喜》“花气袭人知骤暖”(小说改“骤”为“昼”)取“袭人”之名,兰桂最香,但“空云”是否定其“香”的价值。
  3. 堪羡:值得羡慕,带有调侃意味。优伶:旧称戏剧艺人,此处指蒋玉菡。
  4. 公子:指贾宝玉。作者原构思中,袭人在宝玉饥寒交迫前已嫁给蒋玉菡,只留麝月在宝玉身边;续书未遵原意,写袭人在宝玉出家后才嫁人,与诗意不甚切合。
鉴赏

袭人出身贫苦,因家贫被卖入贾府,但思想性格与晴雯相反:她的“温柔和顺”与薛宝钗的“随分从时”相似,合乎当时妇道标准与奴婢礼法要求,从封建观点看堪称“似桂如兰”。作者用“枉自”“空云”“堪羡”“谁知”,既暗示她结局与初愿相违,也带有嘲讽意味。

脂砚斋批语称“骂死宝玉,却是自悔”,这未必符合作者本意,但也有因:宝玉后来获罪沦落与袭人嫁人,是同一变故的结果——宝玉不改“邪”归“正”,终成累及家族的“孽根祸胎”。袭人既无晴雯的大胆反抗,也无鸳鸯的决绝,她对旧主的情谊,不过是将来与蒋玉菡一起在生活上资助宝玉、宝钗。册中“破席”除谐音“袭”外,比喻义也并不光彩,袭人可讥议之处在于她的奴性,而非“不能从一而终”。

副册判词一首(香菱)

:一枝桂花,下面有一方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注释
  1. 根并荷花一茎香:暗点其名,香菱本名英莲,莲即荷,菱与荷同生池中,且香菱曾说“菱花、荷叶莲蓬都有清香”。
  2. 遭际:遭遇。
  3.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两地生孤木”为“桂”字(两个“土”加“木”),指薛蟠娶夏金桂后,香菱被迫害致死,“魂返故乡”即死亡,与册中画的意境一致。
鉴赏

香菱是甄士隐的女儿,本名甄英莲(谐音“真应怜”),一生遭遇极为不幸。

按曹雪芹原构思,香菱被夏金桂迫害致死,第八十回写她“酿成干血痨之症,日渐羸瘦作烧”,医药无效,接着应是“香魂返故乡”,即“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藕”谐音“偶”,指配偶)。但程高本续书让香菱活下去,写夏金桂下毒反毒死自己,将作者揭露封建宗法制度摧残妇女的意图,改成“天理昭彰”的离奇故事,弄巧成拙。

正册判词之一(林黛玉、薛宝钗)

: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注释
  1. 可叹停机德:指薛宝钗,意为她虽有合乎孔孟之道的贤妻良母品德,却徒劳无功。“停机德”出自《后汉书·列女传·乐羊子妻》:乐羊子求学一年即归,妻子割断织布机上的绢,规劝他继续求学,不要半途而废。
  2. 堪怜咏絮才:指林黛玉,意为如此聪明有才的女子,命运值得同情。“咏絮才”出自《世说新语》:谢安咏雪,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答“未若柳絮因风起”,深得赞赏。
  3. 玉带林中挂:前三字倒读谐“林黛玉”之名,画中“枯木悬玉带”也寓宝玉牵挂死去的黛玉之意。
  4. 金簪雪里埋:“雪”谐“薛”,“金簪”比“宝钗”,光耀首饰埋没在雪堆里,写照薛宝钗一心当宝二奶奶却遭冷落的处境。
鉴赏

林黛玉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天真率直、孤立无援,是叛逆者的知己;薛宝钗是皇家大商人千金,城府极深、多方支持,为卫道而说教。作者将二人并提,除因她们地位相当外,还可通过宝玉对她们的不同态度,显示钗、黛命运虽异,结局都是悲剧。脂砚斋“钗黛合一”说并非否定二人的差别与对立,而是有其特定内涵。

正册判词之二(贾元春)

:一张弓,弓上挂着一个香橼。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注释
  1. 二十年来辨是非:指元春到二十岁(大概入宫年纪)时,已通达人情世事。
  2. 榴花开处照宫闱:榴花似火,喻元春被选入凤藻宫封为贤德妃,取石榴多子的吉祥寓意(出自《北史》北齐安德王纳妃,岳母送石榴祝贺之事)。画中“弓”谐“宫”,“橼”谐“缘”,暗合宫闱之事。
  3. 三春争及初春景:“三春”暗指迎春、探春、惜春,“初春”指元春,意为元春的三个妹妹都不及她荣华富贵。
  4. 虎兔相逢大梦归:指元春死期。“虎兔相逢”原意不明,可指寅卯年月(如续书说元春薨于甲寅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也可解释为生肖、政治势力斗争等;早期脂本中作“虎兕相逢大梦归”,可能暗示元春死于两派政治势力恶斗,“大梦归”即死亡。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恨无常》。

正册判词之三(贾探春)

:两个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注释
  1. 才自精明志自高:探春精细不让凤姐,想有一番作为,程高本误作“清明”,与第三句重复。
  2. 生于末世运偏消:探春志向未遂、才能难展,因封建大家庭已到末世,脂批称此句“自寓”,含作者身世感慨。
  3.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清明节家人送探春出海远嫁,画中放风筝象征有去无回(小说有放走风筝去病根的情节,此处“放”是“放走”之意),“两个人”可能是遣探春远嫁的设谋者(如赵姨娘、贾环)。续书将“涕送”改为“涕泣”,改变了送别之意,且写探春嫁后回娘家,与原构思的“千里遥隔”不符。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分骨肉》。

正册判词之四(史湘云)

:几缕飞云,一湾逝水。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转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注释
  1.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史湘云出身金陵世勋史侯家,但自幼父母双亡,由亲戚抚养,富贵对她无用。襁褓:指年幼,:指父母去世。
  2. 转眼吊斜晖:程高本作“展眼吊斜辉”,意为转眼到了晚年,对景伤感,暗喻好景不长(湘云原构思中嫁给卫若兰,丈夫早卒)。
  3. 湘江水逝楚云飞:藏“湘云”之名,湘江是娥皇、女英哭舜之处,楚云出自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之事,喻夫妻幸福生活短暂,与画中“飞云逝水”意境一致。
鉴赏

参见《红楼梦曲·乐中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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