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词曲赋鉴赏十三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十三
仕宦人家对联评析
对联虽然工致，表现的总是仕宦人家的生活情趣，其创作技巧也未超脱当时皇室权贵认可的艺术标准范畴。
菊花诗（第三十八回）
说明
菊花诗共十二题，咏物兼赋事，题目由作诗者自由挑选，限用七律体裁，不限韵脚。诗作皆署雅号：“蘅芜君”（宝钗）、“怡红公子”（宝玉）、“枕霞旧友”（湘云）、“潇湘妃子”（黛玉）、“蕉下客”（探春）。
1. 忆菊（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冷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迟。
谁怜我为黄花瘦，慰语重阳会有期。
注释
- 蓼：水蓼，花小色红，聚集成穗状；苇：芦苇，花白。蓼红苇白时菊尚未开放，诗中以菊拟所“忆”之人，故有“抱闷思”“断肠”之语。
- 旧圃：去年的花圃；秋无迹：即花无迹，修辞说法。
- 梦有知：谓唯有梦中能见，紧扣“忆”字。
- “念念”句：秋雁南北迁徙，因传说雁能传书，勾起无限想念之情。
- 寥寥：寂寞空虚的样子；砧：捣衣石，常关联秋思；迟：指砧声不尽。
- 为黄花瘦：黄花即菊花，语借李清照《醉花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但用意有所不同。
- 重阳：阴历九月初九，古人以九为阳数，二“九”相重得名，是菊花盛开、登高赏菊的时节，故说为相会之期。
2. 访菊（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注释
- 淹留：滞留住。句意：不必为饮酒或身体病弱而留在家中。
- 何处秋：即何处花，修辞说法。“谁家”“何处”皆为写“访”。
- 蜡屐：木底鞋，古人制屐上蜡，语出《世说新语》阮孚“自吹火蜡屐”事，表旷怡闲适；得得：特地，唐时方言。
- 冷吟：在寒秋季节吟咏。
- 解：懂得、能够。
- “休负”句：不要辜负我今日的乘兴游访。挂杖头，语出《世说新语》阮修“以百钱挂杖头，至店，便独醉酣畅”事，取兴致高昂之意，又重阳有饮菊花酒的习俗。
3. 种菊（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处处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和井径绝尘埃。
注释
- 移来：指把菊苗移来。
- 不期：未曾料想到。
- 秋色：指菊。
- 酹：洒酒于地表祭奠，此处仅指对着菊花举杯饮酒，与吟诗同表兴致高；寒香：指菊，下一首“清冷香”意同，《花史》载“菊为冷香”。
- 泉溉泥封：用水浇灌、用土封培，是种菊的常用技法。
- 好和：须和；井径：田间小路，泛指偏僻小径。句意：让菊花与所在小路一同隔绝尘世喧闹。
4. 对菊（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注释
- 科头：不戴帽子，借指不拘礼法的样子，与下联“傲世”呼应，取意于王维《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 傲世：菊不畏风霜、冒寒开放，有“傲霜枝”之称。
- 知音：知己朋友，典出钟子期听伯牙弹琴知其心意的故事，见《列子·汤问》。
- 荏苒：时光渐渐流逝。
5. 供菊（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坐香分三径露，搴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注释
- 供菊：将菊花插瓶，置于室内供观赏。
- 喜堪俦：高兴菊花能作伴。
- “几案”句：即“婷婷点缀几案幽”，婷婷指菊枝姿态优美，幽指因菊使环境显得幽雅。
- “隔坐”句：一座之隔便闻到菊花香气。三径露指代菊，用陶潜《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意，“香分三径露”与下句“一枝秋”呼应，紧扣“供”字。
- 霜清：指菊花清雅；纸帐来新梦：房内新供菊枝，使睡梦也增香，因纸帐多画花卉，真菊更胜画中花，《遵生八笺》载纸帐“或画以梅花，或画以蝴蝶自是分外清致”。
- “圃冷”句：黛玉评此句“背面傅粉”，写未折未供之先的情景，意韵深远。圃冷指菊圃冷落，斜阳为衰飒之景，旧游指旧时同游者、老朋友。
- “傲世”二句：说自己与菊一样傲世，不迷恋世俗荣华。春风桃李喻世俗荣华，淹留指久留忘返。
6. 咏菊（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注释
- 无赖：无聊赖、无法可想；诗魔：白居易《闲吟》有“唯有诗魔降未得，每逢风月一闲吟”，后以诗魔指诗歌创作冲动带来的心神不宁；昏晓侵：从早到晚侵扰。
- 欹：通“倚”；沉音：心里默默吟诵。
- 毫端：笔端；蕴秀：藏着灵秀，“毫端蕴秀”是心头蕴秀的修辞说法；临霜写：对菊吟咏的修辞说法，霜指代菊。
- 口角噙香：噙即含着，香兼指菊、人、诗句三者。
- 素怨：即秋怨，与下句“秋心”互文，秋称“素秋”，“素”兼有贞白、高洁之意，借菊的孤傲抒自身情怀。
- 一从：自从；陶令：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爱菊，诗文中常提及；评章：鉴赏、议论，亦指吟咏。
- 高风：高尚品格，兼指陶渊明与菊，自陶潜后，文人咏菊常以“隐逸”“君子”相称，赞其不畏风霜、孤高自芳。
7. 画菊（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黏屏聊以慰重阳。
注释
- “诗余”二句：谓诗后戏笔画菊，是乘逸兴不经意所作，并非存心绘画、苦苦构思；丹青指绘画，较量指计虑、思考。
- “聚叶”二句：聚叶指画菊叶茂密，故用“千点”；攒花指簇聚花瓣，故说“攒花”；霜指代菊花瓣，故用“几痕”，国画中常用泼墨、烘染法以枝叶浓黑烘托花姿。
- “淡浓”句：对风前菊姿心领神会，以浓淡笔墨表现，使画面密而不乱、远近掩映。
- “跳脱”句：即“（戴着）跳脱之腕底生秋香”的修辞句法，跳脱是手镯的一种，语出《全唐诗话》文宗问宰臣“轻衫衬跳脱”事，此处字面与“淡浓”成对，亦含灵活之意。
- “莫认”句：不要错认是真菊而采摘，说画得神态逼真，“东篱闲采掇”语用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 黏屏：把画贴在屏风上；慰重阳：重阳不得赏菊，以观画慰藉寂寞心情。
8. 问菊（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注释
- 秋情：即中间两联所问的思想情怀，因“众莫知”，唯菊可作知己，故问之。
- 喃喃：不停地低声说话；负手：两手交放背后，有所思的样子；扣：询问；东篱指代菊。
- 孤标：孤高的品格；偕：同……一起。
- 为底：为什么。
- 蛩：蟋蟀；可：是不是，雁、蛩、菊皆拟人写法。
- 解语：能说话，语出《开元天宝遗事》唐玄宗称杨贵妃为“解语花”事，此处指若花能说话。
9. 簪菊（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注释
- 簪菊：插菊花于头上，古时风俗，《干淳岁时记》载“都人九月九日，饮新酒，泛萸簪菊”，杜牧亦有“黄花插满头”之句。
- 镜中妆：指簪、钗等首饰，句意：以菊插头，勿错认作珠花，因男子也簪菊，非为打扮。
- “长安”句：疑指杜牧，京兆（长安）人，其《九日齐山登高》有“菊花须插满头归”等句，与本诗插菊、饮酒并提相合，亦或泛说京都风气。
- 彭泽先生：指陶渊明，爱菊且喜酒，曾“取头上葛巾漉酒，漉毕，还复着之”，故称“酒狂”。
- 三径露：指代菊，因说“露”故用“冷沾”，两句皆形容簪菊。
- 葛巾：葛布做的头巾，暗合陶潜“葛巾漉酒”事；九秋霜：指代菊，九秋即秋天。
- “高情”二句：时俗之人不解高尚情操，任其见插花醉酒者拍手取笑，化用李白《襄阳歌》、陆游《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诗意。
10. 菊影（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注释
- 秋光：指菊影；潜度偷移：菊花影子随日光西斜不知不觉移动。
- “窗隔”句：隔着窗子的稀疏灯光，在地上描下浓淡不同的远近菊影。
- “篱筛”句：竹篱如筛，透过月光碎片，将明净精巧的菊姿封锁其中；玲珑：空明精巧的样子。
- 寒芳：指菊；留照：留下影子；魂应驻：花魂应留在菊影中，说菊影能传神。
- 霜印：指菊影；梦也空：影虽传神却是虚像，与上句从花到影呼应，相反相成。
- 暗香：指菊，因写月夜花影故用“暗”；休踏碎：点明“菊影”，因珍惜而不愿踩踏，今从脂本，程高本“踏碎处”句不通。
- “凭谁”句：赏菊常与饮酒相关，影子本朦胧，加醉眼迷离更难辨认。
11. 菊梦（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注释
- 秋酣一觉清：秋菊酣睡，梦境清幽。
- “和云”句：化用张贲“和霜伴月”写菊，换字写菊花梦魂高飞，“不分明”说梦境依稀恍惚。
- “登仙”句：梦魂翩跹如成仙，并非羡慕庄子化蝶，庄周梦蝶事见《庄子·齐物论》，此处点“梦”。
- 忆旧：实即“梦旧”，咏物诗技巧上避免句中出现诗题“梦”字；寻盟：表结交友好，语出《左传》，构思或受柯九思“蝶化人间梦，鸥寻海上盟”启发。
- “睡去”句：梦见归雁，依恋之心相随直至雁飞远。
- 故故：屡屡、时时。
12. 残菊（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切，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注释
- 倾欹：指菊倾侧歪斜。
- 小雪：立冬后的节气。
- 余香：实即“余瓣”；淡泊：指颜色暗淡不鲜。
- 离披：散乱的样子。
- 知再会：意为“不知能否再见”，秋风今从脂本，程高本作“秋分”，“秋风”自汉武帝《秋风辞》后常代指时光短暂、好景不长。
菊花诗鉴赏
《菊花诗》与《咏白海棠》同类，在花事吟赏中反映了当时都城社会习俗与贵族人士的文化生活情趣。清代方浚颐《梦园丛说》记载都门赏花盛景：“极乐寺之海棠，枣花寺之牡丹，丰台之芍药，十刹海之荷花，宝藏寺之桂花，天宁、花之两寺之菊花，自春徂秋，游踪不绝于路。”小说中赏桂、赏菊、送海棠及冬日消寒嚼鹿肉的描写，正是这种闲逸生活的体现，而此类生活建立在佃农缴纳的佃租之上，彼此唱和的咏物诗则是闲逸生活的缩影。
菊诗分咏十二题的形式，并非宝钗、湘云凭空想出，而是当时现实诗风的艺术概括。与作者同时代的爱新觉罗·永恩《诚正堂稿》中有《菊花八咏》，诗题含“访菊”“对菊”等，敦诚好友永恚的《神清室诗稿》也有同类诗题，可见小说情节多有现实依据。
《菊花诗》寄情寓兴的特点值得关注，每首诗贴合选咏者的性格命运：
- 薛宝钗的《忆菊》流露寡妇腔；
- 贾宝玉的《种菊》归结为绝尘离世；
- 史湘云的诗暗含其命运终究“梦也空”，未能留于“春风桃李”的美满生活；
- 林黛玉诗中的“孤标傲世”“幽怨”，契合其“证前缘”的结局，“登仙”寓意清晰；
- 探春的《残菊》则暗合她远嫁不归的命运，“倾欹”“离披”对应其“运偏消”的境况。
林黛玉的三首诗被评为最佳，这不仅是诗才出众，更因她的身世气质与菊最契合，能更充分真实地表达思想感情。其中《咏菊》列为第一，后半首“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更是曹雪芹题于小说开头的“缘起诗”在情节中的回响，体现了作者对人物的倾向性。
螃蟹咏（第三十八回）
说明
《螃蟹咏》是《菊花诗》的余音，众人做完菊花诗、吃蟹赏桂时，宝玉先吟成一首，黛玉笑称“一时要一百首也有”，随手写了一首便撕去，宝钗所作则受众人称赞。
1. 其一（贾宝玉）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竟无肠。
脐间积冷谗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注释
- 持螯：拿着蟹钳吃蟹，语出《世说新语》毕卓“左手持蟹螯，右手执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代指贵族享乐生活。
- 擂姜：捣烂生姜。
- 饕餮：古代传说中贪吃的凶兽，此处指贪馋会吃；王孙：自指，借用刘安《招隐士》称呼。
- “横行”句：蟹称“横行介士”“无肠公子”，此句语带双关，兼写宝玉“偏僻”“乖张”的性格，化用元好问《送蟹与兄》“横行公子本无肠”。
- 脐间积冷：传统医学认为蟹性咸寒，恣食会积冷腹内，需姜、紫苏解之。
- 香：与“腥”同义，两句暗寓宝玉沾花惹草的习气。
- “坡仙”句：坡仙即苏轼，其《读孟郊诗》以吃小蟹喻读孟诗，此处借指宝玉“无事忙”的状态。
2. 其二（林黛玉）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兹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注释
- 铁甲长戈：喻蟹壳蟹脚，化用陈郁为皇帝拟进蟹的批答“外则戈甲森然”。
- 色相：佛家语指有形之物，此处指蟹煮熟后颜色好看。
- “多肉”句：即“更怜卿八足多肉”，上联写螯满、膏香，此句补说蟹脚多肉，卿指蟹。
- “助情”句：意为“谁劝我饮千觞以助吃蟹之兴”，觞指酒杯。
- 兹：此；酬：不辜负、不虚度；佳节指重阳。
- 桂拂清风：即“清风拂桂”。
3. 其三（薛宝钗）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注释
- 霭：云气，此处指桂花香气。
- 长安涎口：京都里的馋嘴，佳节吃蟹是富贵人家习俗，“重阳”与宝钗后半部佚稿情节相关，其诗多次提及“重阳”，暗含伏笔。
- “眼前”句：蟹横行，不管道路纵横，经纬原指织机上的直线与横线。
- “皮里”句：蟹有壳无皮，“皮里”指肚子里，活蟹膏有黄黑之分，“皮里春秋”是成语，语出《晋书·褚裒传》，指人心机诡深却不动声色，“空黑黄”指蟹的诡计徒劳，终究被煮食。
- 涤腥：解除腥气；用菊：指饮菊花酒，传说重阳饮菊花酒可辟恶气。
- 性防积冷：蟹性寒，食之须防积冷。
- 落釜：放入锅中煮；成何益：横行与诡计无用。
- 月浦：有月光的水边，蟹的原生长处；空余禾黍香：蟹被食后，禾黍香与它无关，化用陆龟蒙《蟹志》、傅肱《蟹谱》中蟹秋冬出、稻粱足的记载。
螃蟹咏鉴赏
三首诗中前两首为陪衬，重点是宝钗的诗。《红楼梦》以儿女之情的“假语”说政治问题的“真事”，此诗正是借题发挥的体现。众人评论“这方是食蟹的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点明两点：一是以小寓大，二是旨在骂世。
诗中讽刺锋芒集中于第二联：“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既是贾雨村之流政治掮客、官场赌棍的画像，也适用于一切搞阴谋诡计的反面人物，他们横行一时、机关算尽，终究逃脱不了灭亡的下场，故宝玉称“骂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此诗由宝钗所作，也暗含对她的贬意：她讽刺世人不择正路、“皮里春秋”，却忘了自己为争宝二奶奶之位用尽心思；说蟹有腥臭，自己热中仕途经济亦有儒臭；提醒别人食蟹“性防积冷”，自己何尝不是“性冷”；问蟹“于今落釜成何益”，也该反问自己金锁配宝玉成何益，诗成了宝钗的自我嘲讽。
探春房内对联（第四十回）
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说明
小说中称此联为唐代书法家颜真卿的墨迹，中间是宋代画家米芾的“烟雨图”。
注释
“烟霞”二句：意为天性风流闲散如烟霞，山野生活常以泉石为伴。“烟霞”“泉石”用唐人田游岩事，《新唐书·田游岩传》载，田游岩隐居箕山许由祠旁，高宗亲至其门，他答曰“臣所谓泉石膏肓、烟霞痼疾者”。
鉴赏
封建地主阶级常自称“野客”“山人”，以“闲骨格”“野生涯”标榜风雅清高，实则多为懒骨寄生。其中虽有人不满现实政治、不愿与当局合作，但更多人一面闲游山林，一面渴望做官。探春有管家的精明，宗法等级观念强，热衷为封建王朝“立出一番事业来”，她对这些字画的爱好虽有矫情，但也反映了封建士大夫的思想志趣。
此联也体现了作者构思的缜密，前文探春结诗社帖子中提到宝玉“以真卿墨迹见赐”“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此处与之呼应，这是曹雪芹大手笔的体现，也是后四十回续书所欠缺的。
牙牌令（第四十回）
说明
牙牌令是贾母两宴大观园席上行的酒令。牙牌又称骨牌、牌九，共三十二张，刻有骰子点色，一、四点红，二、三、五、六点绿，三张牌点色成套为“一副儿”，有固定名称。行令时，宣令者说一张，受令者答一句，说完三张合成“一副儿”名字，答语需押韵，诗词歌赋、成语俗话皆可。小说中单句为宣令者鸳鸯所说。
1. 贾母令
左边是张“天”。
――头上有青天。
当中是个五合六。
――六桥梅花香彻骨。
剩了一张六合幺。
――一轮红日出云霄。
凑成却是个“蓬头鬼”。
――这鬼抱住钟馗腿。
注释
- “天”：上下都是六点的牌叫天牌。
- 头上有青天：俗话，含“做人凭良心”之意。
- 六桥：杭州西湖苏堤上的六座桥，堤上多植梅花，以“六桥”比六点，“梅花”比五点，彻骨形容极香，又与牌点刻于骨上契合。
- 幺：“一”的别称。
- 一轮红日出云霄：上面一点红比“红日”，下面六点绿比“青云”。
- “蓬头鬼”：成套点色名称，三张牌为六六、五六、幺六，五与幺相加为六，成“一副儿”。
- 钟馗：唐代人，应武举未中，死后托梦玄宗立誓除妖，玄宗命画其像祛邪，民间传其能收鬼，此句化用《庆丰年五鬼闹钟馗》中鬼抱钟馗腿的情节，引得众人发笑。
2. 薛姨妈令
左边是个“大长五”。
――梅花朵朵风前舞。
右边是个“大五长”。
――十月梅花岭上香。
当中“二五”是杂七。
――织女牛郎会七夕。
凑成“二郎游五岳”。
――世人不及神仙乐。
注释
- “大长五”：上下都是五点的牌，也可倒作“大五长”。
- 梅花朵朵风前舞：“大长五”牌名“梅花”，以“五”像花，两个“五”故说“朵朵”，暗谐“薛”氏。
- 十月梅花岭上香：二“五”共十点，故说“十月”，岭上指庾岭，多植梅花，唐诗常写折岭头梅寄远。
- 织女牛郎会七夕：牛郎织女神话传说，每年七夕相会，以“七夕”比“杂七”。
- “二郎游五岳”：成套点色名称，三张牌为五五、二五、五五，一个“二”比“二郎”，五个“五”比“五岳”，二郎指灌口二郎神，五岳指五大名山。
3. 史湘云令
左边“长幺”两点明。
――双悬日月照乾坤。
右边“长幺”两点明。
――闲花落地听无声。
中间还得“幺四”来。
――日边红杏倚云栽。
凑成一个“樱桃九熟”。
――御园却被鸟衔出。
注释
- “长幺”：上下都是一点的牌。
- 双悬日月照乾坤：两点皆红，以日月并照为喻，用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原句，诗中安慰失去帝位的玄宗，字面辉煌下藏着寂寞悲哀。
- 闲花落地听无声：以“闲花”喻两点红，“长幺”又叫地牌，与“落地”相合，用刘长卿《别严士元》原句，表无声无息、春去花落之意。
- 日边红杏倚云栽：以“日”比幺，“红杏”比四点红，用高蟾诗原句，暗含荣华富贵之意。
- “樱桃九熟”：成套点色名称，三张牌为幺幺、幺四、幺幺，全红共九点，以“樱桃九熟”为比。
- 御园却被鸟衔出：樱桃被鸟从御园衔出，表终究落空，化用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诗，反用其“非关御苑鸟衔残”之意。
4. 薛宝钗令
左边是“长三”。
――双双燕子语梁间。
右边是“三长”。
――水荇牵风翠带长。
当中“三六”九点在。
――三山半落青天外。
凑成“铁锁练孤舟”。
――处处风波处处愁。
注释
- “长三”：上下都是三点的牌，也可倒作“三长”。
- 双双燕子语梁间：两个“三”成斜线，状如双燕并栖，化用刘季孙《题饶州酒务厅屏》诗，双燕象征夫妻关系。
- 水荇牵风翠带长：荇菜顺风飘动如翠带，形容牌的点色，用杜甫《曲江对雨》原句，诗含回首繁华的怅惘。
- 三山半落青天外：“三山”比上面三点，“青天”比下面六点，六点是天牌的一半，用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原句，表怅惘愁绪。
- “铁锁练孤舟”：成套点色名称，三张牌为三三、三六、三三，左右上下的“三”如铁锁，孤“六”或“孤九”比“孤舟”。
- 处处风波处处愁：据薛莹《秋日湖上》“烟波处处愁”增字而成，表境遇坎坷。
5. 林黛玉令
左边一个“天”。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中间“锦屏”颜色俏。
――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剩了“二六”八点齐。
――双瞻玉座引朝仪。
凑成“篮子”好采花。
――仙仗香挑芍药花。
注释
- 良辰美景奈何天：用汤显祖《牡丹亭·惊梦》杜丽娘唱词原句，《牡丹亭》被道学先生视为“淫书”，故宝钗回头看她。
- “锦屏”颜色俏：上四下六的牌叫“锦屏”，四红六绿，如美丽屏风，俏指好看。
- 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六点比纱窗（绿纱），四点红比红娘，化用王实甫《西厢记》张生唱词，改“定有”为“没有”，呼应《红楼梦》的悲剧结局。
- 双瞻玉座引朝仪：上二下六八点排成两行，如官人引僚属朝见皇帝，用杜甫《紫宸殿退朝口号》原句，改“御座”为“玉座”，暗指宝玉心事。
- “篮子”：成套点色名称，三张牌为六六、四六、二六，四与二相加为六，成“一副儿”，以“二”像篮柄，“四”像篮筐，“四”红故说“好采花”。
- 仙仗香挑芍药花：“仙杖”指挑篮采花的仙女，芍药象征爱情，《诗·郑风·溱洧》载男女赠芍药结情好，暗示“木石前盟”。
6. 贾迎春令
左边“四五”成花九。
――桃花带雨浓。
注释
- 花九：“四五”有红有绿，故称花九。
- 桃花带雨浓：用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原句，但上声“九”与平声“浓”不协韵，且比拟牌点不似，故众人笑称该罚。
7. 刘姥姥令
左边“大四”是个“人”。
――是个庄稼人（罢）。
中间“三四”绿配红。
――大火烧了毛毛虫。
右边“幺四”真好看。
――一个萝卜一头蒜。
凑成便是“一枝花”。
――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
注释
- “大四”是个“人”：上下都是四点的牌叫人牌。
- 大火烧了毛毛虫：上面三点绿斜行像“毛毛虫”，下面四点红像“大火”。
- 一个萝卜一头蒜：上面一点比“萝卜”，下面四点比“蒜”（蒜多瓣）。
- “一枝花”：成套点色名称，三张牌为四四、三四、幺四，三与幺相加为四，成“一副儿”，三点绿像花枝，一点红像花朵，或隐寓贾巧姐后半部流落烟花巷。
- 倭瓜：北方对番瓜的土称，“花落结瓜”喻女子已婚嫁生育，呼应贾巧姐“图册判词”。
牙牌令鉴赏
牙牌令是饮酒、赌博、文字游戏的结合，是古代贵族豪门的消遣方式，作者借此刻划人物性格：
- 贾母、薛姨妈的令语多为常言，贴合身份；
- 小姐们喜引诗词原句，林黛玉脱口而出《牡丹亭》《西厢记》句子，可见这些反礼教作品对她影响之深，宝钗的盯视从侧面印证；
- 刘姥姥的令语全是俚语土话，机智诙谐，尽显深通世情、勤俭的村妇本色。
酒令还暗含情节伏笔：薛姨妈的令隐括女儿女婿的未来，“织女牛郎”显豁，“二郎游五岳”“世人不及神仙乐”暗指宝玉弃家访名山、入空门；刘姥姥的“大火烧了毛毛虫”或喻“树倒猢狲散”，她将见证贾府中“毛毛虫”式人物的下场。
代别离·秋窗风雨夕（第四十五回）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