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词曲赋赏析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十一)
《冬夜即事》注释
- 梅魂竹梦——以梅竹入梦点染冬夜冰雪寒冷,为下句铺垫。
- 锦罽衾——织出锦花的毛毯,雁凫绒里的被褥。罽(音季),一种毛织品;凫,雁类的一种。
- “松影”句——松耐冬寒,又常以鹤为伴,借以写清冷孤高。
- “梨花”句——虽满地梨花,但并非春天,所以说“不闻莺”。以梨花喻雪,化用唐代诗人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 “女奴”句——写冬夜严寒,女奴怀冷,加“诗”字是用汉代郑康成家婢女皆能诗、日常对话动辄引《诗》语的典故。
- “公子”句——写冬夜严寒,公子穿戴着貂皮尚嫌酒力不足御寒。“酒力轻”并非指人的酒量小,而是说酒的劲头不够。
- 试茗——古代上层人士讲究喝茶,不同品种的茶烹烧的火力、时间不同,需恰到好处才不失香变味,所以要“试”。如宋代蔡襄《进茶录序》所言:“独论采造之本,至于烹试,曾未闻有。”
- “扫将”句——扫雪烹茶,取其洁净,书中妙玉曾提及此说。
《四时即事》诗鉴赏
贾宝玉既是敢于蔑视传统礼教与儒家思想的大胆反抗者,又是过惯了吃喝玩乐寄生生活的公子哥儿。当他初进大观园,暂时感到“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时,更多是个“富贵闲人”,《四时即事》诗便是他这一面生活的自我写照。
但大观园并非世外桃源,它同样充斥着污秽、眼泪、挣扎与反抗。当宝玉领略到“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时,他便无法再悠然闲适下去,愤懑、痛苦、绝望终至让他“悬崖撒手”,抹去身上的粉渍脂痕。《四时即事》诗所代表的生活,是贾宝玉这类人人生道路中必然经历的一个过程,由他自己作诗概括,是情节结构上的省笔。
癞和尚赞(第二十五回)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有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一头疮。
说明
这首赞诗与下一首跛道人赞,用来描绘前来解救被魔法弄疯的宝玉、凤姐的一僧一道的模样。这种带有宗教迷信色彩的虚构僧道形象,是从一般旧小说情节中借来的,无关书的大旨。
注释
- 破衲芒鞋——破衣草鞋。僧衣叫“衲”,指用各种布料拼凑缝缀而成的“百衲衣”;“无住迹”指没有固定居处,暗示其非凡人。
- 腌臜——不干净。
鉴赏
参见《叹通灵玉二首》鉴赏。
跛道人赞(第二十五回)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注释
- 弱水——我国西部水名,《山海经》与先秦、两汉史书中均有提及,但所指地点不一。传说其水不能浮鸿毛,故称“弱水”,《西游记》中唐僧取经也曾途经此处。蓬莱——传说中的仙岛,位于东海。此句无非说他“无住迹”可寻,是仙界人物。
鉴赏
参见《叹通灵玉二首》鉴赏。
叹通灵玉二首(第二十五回)
其一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只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惹是非。
其二
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债偿清好散场。
说明
宝玉、凤姐被魇垂危,贾府请来一僧一道。癞僧解说那块刻着“能除凶邪”的通灵玉未见灵效的原因:“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他把玉擎在掌上,念了这两首诗——前一首说它当初在青埂峰下的好处,后一首叹它今日的经历。
注释
- 锻炼通灵——小说开头说石头被补天的女娲“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喻无知的儿童逐渐增长见识、懂得人事,也包括接受新的思想。
- 栊——房子的窗户,“房栊”即房间;困鸳鸯——沉溺于风月之事。
- 冤债——参见太虚幻境《薄命司对联》“风月债”注。
鉴赏
小说中凡提到癞和尚、跛道人之处,都有隐示情节发展、人物命运的预言作用。正当宝玉与黛玉的恋爱婚姻问题发展到明朗化、仿佛已被贾府众人公认(读此回众人对他俩的玩笑便知)、幸福就在眼前时,突然飞来横祸,宝玉被魇魔法镇住,险些送命。这种“乐极生悲,好事多磨”的变故,在某种意义上是为后来更大的变故——贾府事败、宝玉获罪坐牢、宝黛爱情理想突然破灭——“作引”。因为后来淹留于狱神庙的除宝玉外还有凤姐,而他们二人的罪状不外乎癞僧所说的迷于“声色”与“货利”。
续书者曾仿此回写宝玉失玉疯癫、癞僧送玉除邪,但脂评指出:“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见,何得再言。”(庚辰本眉批)可见在原作者构思中,后面已不再重复此类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情节。
作者借癞和尚之口说宝玉为“声色”所迷,犹如凤姐为“货利”所迷,这是对宝玉生活中“房栊日夜困鸳鸯”一面的否定,但绝非将宝玉与凤姐等量齐观:凤姐终至利欲熏心、自食恶果,而宝玉却在体验现实生活的过程中逐渐“醒”来,冲破了所谓“迷关”。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醒悟”并非成为“改恶从善”的“正人君子”,恰恰相反,他与劝谏他成为正人君子的薛宝钗之流决裂了。可见小说并非宣扬“去欲存理”,脂砚斋责备宝玉“有情极之毒”“一生偏僻”,正可证明宝玉不仅有所悔,更有所恶、有所恃。若不用正确观点透过现象分析实质,便无法解说为何宝玉始终不改变他“偏僻”“乖张”的社会叛逆者性格。
这两首诗中,宝玉的生活思想历程被蒙上了风月情孽与宗教宿命的外衣,又渗透着作者对现实人生无可奈何的悲观主义情绪,既让事情本质扑朔迷离,也给人以消极的思想影响。
黛玉哭花阴(第二十六回)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说明
林黛玉到怡红院叫门不开,呕了气,独自站在墙角花阴下哭泣。作者插入此诗渲染气氛,以表对黛玉的怜惜。
注释
- “花魂”二句——见林黛玉哭泣,花为之神魂颠倒、默默伤感;鸟也从梦中惊起,痴痴呆呆。程高本“默默”作“点点”,为形讹,“魂”不能用“点点”形容,故从脂本。
鉴赏
参见《哭花阴诗》鉴赏。
哭花阴诗(第二十六回)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闱。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注释
- 颦儿——黛玉,见《赞林黛玉》注;希——稀少。
- 幽芳——这里指幽怨感伤的情怀与孤芳自傲的操守;绣闱——绣房。脂本俱作“绣闺”,但此诗“希”“飞”属“五微”韵,“闺”属“八齐”韵,或为“闱”之形讹,今从程高本改。
- “落花”句——以花鸟拟人,说不忍听黛玉的哭声,极写她的悲泣令人悯恻,又呼应首句夸赞其貌美。参见《警幻仙姑赋》“鸟惊庭树”注。
鉴赏
下回“埋香冢飞燕泣残红”是小说中的重要文字,故预先用黛玉哭花阴的细节作引。有了这番渲染,更增强了后文的艺术效果。
葬花吟(第二十七回)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说明
林黛玉为怜桃花落瓣,曾将其收拾葬于花冢。如今她又来至花冢前,以落花自况,伤感哭吟此诗,恰被宝玉听闻。
注释
- 飞满天——庚辰本作“花满天”,但细看“花”字是后来改笔,原抄为两小点,表示与上一“飞”字相同,故从甲戌、戚序本。此句或受李贺诗“飞香走红满天春”(《上云乐》)启发。
- 榭——筑在台上的房子。
- 絮——柳絮,柳花。
- 无释处——没有排遣的地方。
- 把——拿。
- 忍——岂忍。
- 榆荚——榆树的果实,榆未生叶时先生荚,色白如成串的钱,俗称榆钱;芳菲——花草香茂。
- “洒上”句——关联两个传说:一是湘妃哭舜,泣血染竹枝成斑,故黛玉号“潇湘妃子”;二是蜀帝魂化杜鹃鸟,啼血染花枝成杜鹃花,故下句接言“杜鹃”。
- 奴——女子自称;底——何,什么。
- 知是——哪里知道是……还是……。
- 香丘——香坟,指花冢,以花拟人,故下句用“艳骨”。
- 一抔——一捧。因《汉书》曾用“取长陵一抔土”表示开掘陵墓,后人(如唐代骆宾王)以“一抔之土”称坟墓,此处指花冢。
- 污淖——被污秽的泥水弄脏。
鉴赏
《葬花吟》是林黛玉感叹身世遭遇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也是作者曹雪芹塑造这一艺术形象、表现其性格特性的重要作品,与《芙蓉女儿诔》同为作者出力摹写的文字。这首仿效初唐体的歌行,抒情淋漓尽致,艺术上极为成功。
此诗并非一味哀伤凄恻,其中仍有抑塞不平之气:“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寄寓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愤懑;“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更是对长期迫害她的冷酷现实的控诉;“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则是在幻想自由幸福不可得时,表现出不愿受辱被污、不甘低头屈服的孤傲不阿性格——这些才是它的思想价值所在。
这首诗的另一价值在于为探索曹雪芹笔下的宝黛悲剧提供了重要线索。甲戌本批语说:“余读《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下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宝玉,何能下笔?’噫唏!阻余者想亦《石头记》来的,故停笔以待。”批语指出,未看过“玉兄之后文”便无从对此诗加批,而“玉兄之后文”指二十八回开头宝玉听黛玉吟此诗的感受:
……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解脱也)这段悲伤。
宝玉从听《葬花吟》中预感到的首先是“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再推及他人、自身与大观园花柳等,可见此诗非泛泛之言,必要像宝玉那样想到黛玉无觅处等,才能理解其真意——《葬花吟》实际上是林黛玉自作的诗谶。这一点从作者同时人明义《题红楼梦》绝句可证:“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似谶成真”是只有知道黛玉之死情节的人才能说出的话,说明明义极可能读到过后半部部分稿子,或听作者圈子里的人详尽说起过后半部主要情节。
诗中“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等末了数句,书中几次重复强调,甚至写鹦鹉学吟诗也提到,可知红颜老死之日确在春残花落之时,并非虚词作比。同时,“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漂泊难寻觅”等句,暗示黛玉亦如晴雯那样死于凄惨寂寞的境况——那时宝玉、凤姐因避祸流落外,正是“家亡莫论亲”“各自须寻各自门”的日子,“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或含此意。“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几句,若作谶语看便明确:春天里宝黛婚事基本说定(“香巢已垒成”),但秋天发生变故,宝玉被迫离家出走(如燕子无情飞去),黛玉悲叹“花魂鸟魂都难留”,幻想随他而去,终至“泪尽证前缘”。“花落人亡两不知”中,“花落”比黛玉,“人亡”说宝玉,完全切合——宝玉次年秋天回到贾府,只见潇湘馆“落叶萧萧、寒烟漠漠”,黛玉闺房“蛛丝儿结满雕梁”,即便后来与宝钗成“金玉姻缘”,也无法弥补“对境悼颦儿”的精神创痛,正应了“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其实“似谶成真”的诗不止于此,黛玉的《代别离·秋窗风雨夕》和《桃花行》也有这种性质:前者仿佛言中她后来离别宝玉的情景,后者则像是对自己“泪尽夭亡”结局的预先写照。
有人说《葬花吟》从唐寅的诗中“脱胎”,文艺创作虽有继承借鉴,但不应颠倒“源”“流”关系。此诗在遣词造句、意境格调上的借鉴,不必到明人集子中找,唐初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中“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等诗句已足够借鉴;葬花情节也未必取自唐寅葬牡丹事,作者祖父曹寅《楝亭诗钞》中“百年孤冢葬桃花”的诗句,已足以启发构思。这些都只是“流”,仅为利用,既不表现诗的主要精神,也不能代替作者源于现实生活的创造——此诗的神来之笔,恰恰不在于伤春惜花词句的悱恻缠绵。
当然,《葬花吟》中消极颓伤的情绪也极其浓重,曾对缺乏分析能力的读者产生不良影响。这种情绪虽符合林黛玉的环境与思想性格,但因作者借倾心人物之口抒发身世之感,也显露了自身思想的弱点。我们同情林黛玉,也应看到这位多愁善感的贵族小姐,思想感情十分脆弱。
小曲(第二十八回)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
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
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麋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
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说明
冯紫英邀宝玉至其家饮酒,席上薛蟠酒酣忘情,拉着妓女云儿要她唱新样曲子,云儿弹着琵琶唱了这支小调。
注释
- 冤家——“情人”的谑称。
- 三曹对案——审判诉讼案件时,原告、被告、证人三方到场对质。
鉴赏
参见《“女儿”酒令五首》鉴赏。
“女儿”酒令五首(第二十八回)
说明
这是冯紫英家酒席上行的令,行令规则为: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需关联“女儿”并注明缘由,说完饮门杯;酒面要唱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以席上物品为引,说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门杯”指每人行令时需喝的面前一杯酒;“酒面”“酒底”分别指饮门杯前后要出的节目或诗词、趣语;“席上生风”指想出与桌面物品相关的诗词、成语,增添趣味。
其一(贾宝玉)
酒令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酒面(时曲)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酒底
雨打梨花深闭门
注释
- “悔教”句——借用唐代诗人王昌龄《闺怨》原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写少妇在大好春光里后悔让丈夫外出追求功名,独守空闺。
- 红豆——一名相思子,形扁圆、色半红半黑,诗词中常以之喻相思,此处比“相思血泪”。
- 玉粒金波——喻珍贵的食物饮料。
- 菱花镜——即镜子,古代铜镜映日发光影如菱花,故名。
- 捱不明——等不到天亮;更漏——古代夜间报时用具。
- “雨打”句——出自北宋词人秦观《忆王孙》词:“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因席上有梨,故引此含“梨”字的词句。
其二(冯紫英)
酒令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酒面(时曲)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
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背地里去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酒底
鸡鸣茅店月
注释
- 可人——性格、行为惹人喜爱的人,近似“宝贝儿”。
- 鬼灵精——极言聪明机灵。
- 鸡鸣茅店月——出自唐代温庭筠《商山早行》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甲戌、甲辰本引诗异一字,或为表现冯紫英腹无文墨,戚序、程高本同温诗,似为后人据出处校改。
其三(云儿)
酒令
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
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酒面(时曲)
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
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
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酒底
桃之夭夭
注释
- 妈妈——指鸨母,云儿是锦香院的妓女。
- 桃之夭夭——出自《诗经·周南·桃夭》,原诗言女子及时婚嫁、宜其室家。
其四(薛蟠)
酒令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女儿愁,绣房窜出个大马猴。
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
女儿乐,一根毛毛往里戳。
酒面(时曲)
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注释
- 乌龟——指妻子与人私通的男子。
- 窜——脂本多作“撺”,为误写,程高本改为“钻”,现据文意改正。
- 慵——困倦、懒。
其五(蒋玉菡)
酒令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
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酒面(时曲)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
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
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酒底
花气袭人知昼暖
注释
- 桂花油——女子用的发油。
- “灯花”句——灯芯余烬结为花形,古时迷信以为吉兆,此处灯花结双蕊是婚事喜兆。
- 着——此处指配得正好。
- 天河——银河。
- 谯楼——古时城门上的望远高楼,此泛指城楼,“谯”甲戌、庚辰本作“樵”,戚序本作“瞧”,皆为误字。
- 剔——挑灯芯;鸳帏——指夫妻或男女欢好的帏帐。
鉴赏
这段情节写宝玉“富贵闲人”放荡生活的另一侧面,通过他的结交,揭示了当时上层人士生活关联的都市逸乐习俗。所有曲令都切合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与教养,可见作者生活阅历之广、描摹本领之高,同时作者也对这类淫腔滥调暗含嘲弄——所谓曲令不管内容,“押韵就好”,其龌龊混账无异于“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
宝玉所作相对文雅,但酒令中“喜”“乐”只是女儿眼前生活的陪衬,“悲”“愁”则暗藏情节发展的深意:“青春已大守空闺”预言了后来宝玉出家、宝钗守寡;“悔教夫婿觅封侯”暗示宝玉弃宝钗为僧的原因——以“仕途经济”讽谏宝玉的人,终使宝玉憎恶决裂。时曲从女儿悲愁落笔,也以暗示将来结局为主。
“席上生风”的诗句并非信手拈来:蒋玉函拿桂花念“花气袭人知昼暖”(陆游《村居书喜》诗,原诗“昼”作“骤”),后来他娶了袭人为妻;云儿说“桃之夭夭”,契合她妓女身份与原诗男女婚配之乐的内容;宝玉引“雨打梨花深闭门”,出自写怀人不归的感伤词,“梨”谐音“离”,暗喻宝钗未来的孤寂。这种“诗谶”手法,在后面的《花名签酒令》中表现得更为明显。
此回写宝玉与薛蟠、云儿等淫滥无耻之徒鬼混,为后文流言外传、“不肖种种大承笞挞”立据,也为贾府最终因“箕裘颓堕”被敌对势力弹劾兴狱预先伏根。
题帕三绝句(第三十四回)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其二
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说明
宝玉遭贾政毒打,昏睡中听到悲切之声,醒来知是黛玉,“只见她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便推说疼痛是假装的安慰她。黛玉走后,宝玉惦念不已,设法支开袭人,命晴雯以送两条旧绢帕为名去看黛玉。黛玉领会其意,激动之下提笔在帕上题了这三首绝句。
注释
- 鲛绡——传说海中有鲛鱼(美人鱼)在海底织绡(丝绢),其眼泪会变成珠子,诗词中常以鲛绡指揩泪的手帕。
- 潸——流泪的样子,此处指流泪。
- 彩线难收——指眼泪难以用彩线串起,形容泪流不止。
- 湘江旧迹——旧传湘妃哭舜的事迹:舜南巡葬于苍梧之野,尧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恸哭泪下沾竹,竹上生斑,即湘妃竹。后两句即用此意。
- 不识——未知;香痕——指泪痕;渍也无——是否沾上了?
鉴赏
若孤立看待赠帕与题诗,易将其视为男女私传信物与情书,落入才子佳人“私订终身”的窠臼,也会显得诗的内容贫乏——仅写伤感啼哭。但将其放在宝玉挨打的情节中,对比宝钗、袭人的态度,才能看出宝黛关系的独特性:二人相互体贴、互为知己。
宝玉被打得半死,宝钗送药时虽有怜惜,却劝宝玉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还说“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处处卫道、维护贾政;袭人则乘机在王夫人面前进言,挑拨宝黛关系,建议“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骗取了王夫人的宠信,为抄检大观园埋下伏笔。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作者写宝黛的互相同情与支持,以及宝玉身边唯一可托付心事的忠诚信使晴雯,深意自现。
其次,“还泪债”是林黛玉悲剧一生的同义语。这三首诗始终着重写“泪”,且此泪为知己宝玉受苦而流——与黛玉第一次因宝玉摔玉流泪性质相似,都是为知己“不自惜”而哭,即脂评所说的“还泪债”。长久以来,受续书影响,人们以为黛玉总是为自身不幸伤感,实则宝玉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伤痛:宝玉挨打,她整日流泪“任他点点与斑斑”;紫鹃诳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时,黛玉听闻宝玉不中用,“哇”的一声呛出腹中药,痛声大嗽,甚至说“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这些都体现了她愿为知己受苦、自身“万苦不怨”的精神境界。
续书写黛玉之死违背作者原意,不仅因为将“泪尽夭亡”写成黛玉受刺激后无泪可流(实则应是终日流泪,直至与生命一同耗尽),更因为改变了黛玉精神痛苦的性质——将她对宝玉的爱与惜变成怨与恨,因误会而怨恨痛苦,否定了宝黛是有共同思想基础的真正知己。
这三首诗是后来宝黛悲剧的预演,从第三十二到三十四回的细节与对话,都暗示着未来的悲剧结局。诗中用“湘江旧迹”之典,孤立看与宝玉挨打情节不甚切合,但当作悲剧前奏曲便不难理解:娥皇、女英泣舜是妻子哭丈夫,最终投水殉情,前人多用此典写生死之别,这正暗示了宝黛未来的生死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