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二十二至二十三回诗词鉴赏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第二十二至二十三回）
一、参禅偈与《寄生草·解偈》（第二十二回）
（一）参禅偈
原文
宝玉所作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黛玉续偈：
无立足境，方是干净。
说明
史湘云口快，说出演戏的孩子“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怕黛玉恼怒，连忙使眼色，反倒惹恼了湘云。宝玉忙去解释，又被黛玉撞见，黛玉也向他发脾气。宝玉两面受气，觉得庄子的消极无为思想颇有道理，联想到自己正如《寄生草》曲中所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十分颓伤，便参究禅理，题了一偈和一支《寄生草》曲。次日黛玉看后，说偈末二句“还未尽善”，便续了两句。宝钗随即引惠能作偈承师位的故事，称黛玉的偈语才是悟彻，笑宝玉愚钝，以此劝阻他参禅。
注释
- 参禅：佛教禅宗的修行方法，指习禅者集中精神参究禅理，以求“顿悟”。偈，佛教中用以阐释禅理的韵文，参见前《石上偈》注。
-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意谓彼此想从对方身上得到感情的印证，内心在寻求证明，表情达意也为了获得认可。“证”在佛教用语中可作领悟、修成解，如《五灯会元》：“依吾行者，定证妙果（佛家称其所谓真理为果）”。
-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意谓无求于身外，无需证验，才算得上参悟禅机，证得上乘。禅宗认为宇宙万境皆空，佛与天堂地狱都在人心之中，毋需向外追求，本无证验可言。《传灯录》云：“身等空界，法同梦幻，无得无证，然后谓之解脱。”
-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意谓到万境归空、无证验可言时，才算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境。
- 干净：禅宗与其他佛教派别不同，认为终日诵经静坐并非成佛之道，丢掉邪念、顿悟内心本自清净，即可成佛。参见神秀、惠能所作偈及前妙玉《图册判词》注。
鉴赏
参见《寄生草·解偈》鉴赏。
（二）寄生草·解偈
原文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说明
书中记载，宝玉写完上一偈，“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
注释
- 解偈：为阐释前文偈语而作的曲词。
- “无我”二句：意谓我与你互为依存、不分彼此，那就任凭别人不理解好了，与我何干？“无我原非你”取意于《庄子·齐物论》：“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意为“没有它（自然、真宰）就没有我，没有我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体现它。”“从他”指任凭湘云，“伊”指黛玉。此句自责自悔三人纠葛实为自找麻烦，深层含义不限于具体人事。
- 肆行：随心而行，我行我素。
- 茫茫：指人生渺茫，体现消极悲观的虚无主义人生观。“着甚”即干什么、何用。
- “纷纷”句：第二十回宝玉对黛玉说：“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后不僭先’也不知道？我虽糊涂，亦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她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她是才来的，岂有个为她疏你的？”
- 碌碌：指宝玉体贴姊妹丫头，忙着替别人操心，宝钗曾取绰号“无事忙”。
鉴赏
《山门》中鲁智深所唱曲子与宝玉的一偈一曲，都是在现实中“碰壁”后，试图以逃避现实的方式寻求精神“解脱”。破坏佛门清规的鲁智深与不遵严格家教的贾宝玉，都不为周围人所容，作者以前者作为触发后者“禅机”的诱因。看待宝玉的苦恼，不应仅局限于表面的儿女纠葛。《参禅偈》中宝玉所作与黛玉所续，既是禅理，也是谶语，可见禅宗哲学对曹雪芹思想影响之深。关于禅宗思想的鉴赏，可参见《弘忍弟子所作二偈》。
二、弘忍弟子所作二偈（第二十二回）
（一）神秀偈（唐）
原文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二）惠能偈（唐）
原文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说明
宝钗讲述：“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偈如上）。彼时惠能在厨房舂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如上）。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他。”故事出自《六祖大师法宝坛经自序品第一》，小说转述已简化。
弘忍（601―674），俗姓周，祖籍浔阳，居湖北黄梅。七岁奉事道信禅师，后得道信传法，称“五祖”（五代法裔为：菩提达摩、慧可、僧粲、道信、弘忍），传教于黄梅东山寺。从达摩到弘忍，禅宗尚未形成宗派，属预备阶段；弘忍之后，禅宗分为北派（神秀为代表）与南派（惠能为代表）。
神秀是弘忍大弟子，小说称其“上座”，为禅宗北宗代表人物。北宗主张住闲处静、自妄修心，通过坐禅、调息训练脱离现实的宗教世界观，唐代中叶后渐趋没落。
惠能（638―713），亦作“慧能”，唐代著名和尚，禅宗南宗开创者、中国禅宗正统派创始人。本姓卢，世居范阳（今北京西南），生于南海新兴（今属广东）。出身官僚家庭，父早逝，家境贫苦，不识字，以打柴为生，听人诵《金刚般若经》后发心学佛，投弘忍门下从事砍柴、推磨等劳作。作偈得弘忍赏识后，被秘授禅法并付法衣、钵盂（“继承衣钵”典出于此），成为禅宗“六祖”。后在韶州（今广东韶关）曹溪传教，倡导顿悟法门，传承甚广，为禅宗最具势力的正统派。《红楼梦》中的谈禅、参禅，即属此派禅学。惠能死后，弟子记录其言行编撰成《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简称《六祖坛经》。
注释
- 菩提树：桑科常绿乔木，原产印度，约与佛教同时传入中国，今广州、高要等地寺庙有此大树。《西域记》载：“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焉。”“菩提”为梵语译音，意为觉悟。
- “心如”三句：代表禅宗北宗观点。《禅源诸诠集都序》叙此派主张：“背境观心，息灭妄念。念尽即觉悟无所知。如镜昏尘，须勤勤拂拭，尘尽明现，即无所不照。”
- “菩提”二句：即“菩提树本非树，明镜台亦非台”的简语，是禅宗南宗“泯绝无寄”观点的代表。《禅源诸诠集都序》叙此派主张：“说凡圣等法，皆如梦幻，都无所有，本来空寂，非今始无。……无佛，无众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谁言法界？”南宗反对烦琐宗教仪式，轻视念经拜佛，不主张坐禅，以顿悟空幻、立地成佛为教义核心，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大变革。
鉴赏
佛教禅宗与其他宗教一样，教人们在现实苦难前逆来顺受，培养奴化性格。所谓“顿悟”实则是迷惑，“精神解脱”实则是思想束缚。它将“佛性”拉回人的内心，把依靠经典转向个人神秘启示，从客观唯心主义转化为主观唯心主义，与先秦庄周思想颇有相似之处，易为没落阶级中不满现实却无出路的人接受，主导方面消极有害。
佛教发展到禅宗已渐趋自我否定：既然“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无佛、无众生”“本来无一物”，那么佛教教义本身也属虚妄，埋藏着自我毁灭的种子。若被揭露批判现实剥削制度的人掌握，便会沿教义反对的方向前进。明末李贽曾利用禅宗思想攻击礼教，《红楼梦》中禅宗思想也被用作批判现实的武器，但这种武器缺乏摧毁性威力，反而会消蚀自身与读者的斗志。
三、春灯谜（第二十二回）
灯谜除贾环一首外，均为贾母带头、众姊妹所制，大多隐括各人后续遭遇。原稿残缺（庚辰本仅到惜春谜），曹雪芹病逝前未补完，现见最后两首为后人续补。
（一）贾环谜
原文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谜底：枕头、兽头
注释
元春制灯谜命众人猜，又命大家制谜送去。贾环未猜出元春的谜，自己所作的谜被太监带回，称“三爷所作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什么。”众人看后大笑。
- 有角只八个：古人枕头两端为方形，共八个角。
- 兽头：指屋檐角上的两角怪兽。俗传龙生九子，“二曰螭吻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清代翟颢《通俗编》）。
鉴赏
将枕头、兽头称作“大哥”“二哥”，八个角用“只”字，兽有两角却直说“蹲在房上”，种种不合谜格之处尽显“不通”。贾环常作为宝玉的衬托、探春的对照，此谜体现了作者出色的摹拟本领与诙谐文笔，暗含对贾环形象的定位。
（二）贾母谜
原文
猴子身轻站树梢。
――谜底：荔枝
注释
“站树梢”与“立枝”同义，“立”与“荔”谐音，故谜底为荔枝。
鉴赏
此谜寓意暗示贾府“树倒猢狲散”的命运。秦氏托梦时曾郑重提及这句俗语，它原是曹雪芹祖辈的口头禅，亲友皆知（如施?诗句“廿年树倒西堂闭”注云：“曹楝亭公（寅）时拈佛语，对坐客云：‘树倒猢狲散’”）。小说以贾母的灯谜先点出整个贾府的命运：大树喻贾府靠朝廷庇护获得的特权地位，贾母作为最高地位的太上家长，恰似站在树梢头的老猢狲。
（三）贾政谜
原文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谜底：砚台
注释
“必”谐音“笔”。
鉴赏
此谜契合贾政的思想性格：“端方”对应冷子兴说他“为人端方正直”，实则道貌岸然、满口仁义；“坚硬”指他头脑顽固、冬烘僵化。他虽“酷喜读书”，却口“不能言”，赋诗题对常遭宝玉批驳，但只要“圣上有言”，必定“必应”无疑，如十八回中贾妃称赞的诗，贾政等“都称颂不已”。
（四）贾元春谜
原文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心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谜底：爆竹
注释
- “能使”句：迷信传说爆竹可驱鬼辟邪，故说妖魔丧胆。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载：“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
- 身如束帛：形容爆竹如一束卷绢，又暗合形容女子身材的“腰如束素”（语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曹植《洛神赋》），“气”兼指爆竹声气与元春气势。
- 回首：既指转眼间，又隐死亡（佛教称俗人死亡的婉词，书中如五十四回袭人语“看着父母回首”，脂评亦用此形容王熙凤死态）。
鉴赏
一响而散的爆竹恰是元春富贵荣华瞬息即逝的写照。《红楼梦曲》中元春以自身之死劝父亲“退步抽身”，可见她的早死与贾府在皇室权贵争斗中失势有关，并非续书所说的“圣眷隆重，偶沾风寒”。她入宫显赫时，敌对势力因贾家得皇亲靠山而“胆尽摧”，元春之死是“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脂砚斋批语），关乎贾府“一败涂地”的真正原因。
（五）贾迎春谜
原文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谜底：算盘
注释
- “天运”二句：算盘子靠人手拨（人功），离合结果却似命中注定（天运），道理难明（理不穷）。若“数”中注定分离，任拨算也难相逢，双关含义明显。
- 镇日：整天，“镇”与“整”通。
- 阴阳：指奇数偶数，泛指数字；另一义可指男女、夫妻，“数”亦指命运（命不好为“数奇”）。程高本“只为”作“因为”与第三句复字，“不同”作“不通”，有误。
鉴赏
以打动乱如麻的算盘暗喻迎春嫁入中山狼孙绍祖家后，挨打受骂、无一日安宁的悲惨生活。“难逢”指她所嫁非人，作者因无法从社会制度根源找答案，只好归之于“无运”，发出宿命论叹喟。
（六）贾探春谜
原文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谜底：风筝
注释
- 仰面：指抬头看风筝。
- “清明”句：春季多东风，最宜放风筝，“妆点”既指点缀清明佳节，又隐指新娘梳妆打扮。
- 游丝：指拉住风筝的线，“浑”即全。
鉴赏
以断线风筝暗示探春远嫁不归。判词中“清明涕送江边望”与此处“清明”呼应，表明佚稿中她于清明时节出嫁。续书将其出嫁置于秋天，未注意诗中暗示。探春曾凭投靠王夫人当上贾府女管家，如风筝借东风入云；一旦断线，便无力维持权力地位，被“东风”送走。脂评称“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至流散也”，可见她远嫁在贾府事败前，结局在众姊妹中尚算较好。
（七）贾惜春谜
原文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谜底：佛前海灯
注释
此首在甲辰本、梦稿本、程高本中被删，戚序本狄葆贤眉批称“惜春一谜是书中要旨，今本删去，谬极”，今据庚辰、戚序本整理。
- 色相：佛教名词，指事物形状外貌，此处借灯说人，将惜春空有姿色却不得欢乐归于前世宿缘。佛前海灯即长明灯，供于佛像前，贮油燃焰长年不灭。
- 菱歌：乐府菱歌莲曲多唱男女爱情，“不听菱歌”即看破红尘之意。
- 沉黑海：入佛门隔绝人间荣华，在世人看来如沉入无光海底；海灯悬于佛殿，外观暗淡，故有此说。戚序本作“墨海”（砚的代称），今从庚辰本。
- “性中”句：海灯内有光焰，借以宣扬佛教唯心主义说教。《六祖坛经》云：“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大光明”亦指佛（第二十五回马道婆称西方大光明普照菩萨，海灯为其现身法像）。
鉴赏
此谜虽用佛教语，实则预示惜春归宿。她归于“薄命司”，判词称“可怜”，“性中自有大光明”不过是她前途绝望时的自我慰藉。脂砚斋批语“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岂不悲夫”，可见她最终沉入了无光明的“黑海”。
（八）薛宝钗谜（原作，后人改属黛玉）
原文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谜底：更香
注释
早期脂本止于惜春谜，畸笏叟批明“此回未补成而芹逝矣”，此诗应为曹雪芹生前绝笔。后人续补宝玉、宝钗谜时，将此诗改属黛玉。
更香为计时香，夜间打更者燃之以定时。
- “朝罢”句：化用杜甫《和贾至早朝大明宫》“朝罢香烟携满袖”，改“满袖”为“两袖烟”，隐谜底“香”，又寓荣华过后一无所得。
- “琴边”句：以排除法解更香，鼎炉香伴琴棋书画，熏炉香用于被褥，均与更香“无缘”；“琴边衾里”喻夫妻关系，寓婚后一无所得。程高本“总”作“两”。
- “晓筹”句：正面写更香特点，化用王维《和贾至早朝大明宫》“绛帻鸡人报晓筹”，改“报晓筹”为“不用鸡人报”，因更香可计时，无需鸡人报晓。
- 五夜：即五更，更香无需添香料，故“无烦侍女添”，化用李颀《送司勋卢员外》“侍女新添五夜香”。此联寓人因愁绪通宵失眠。
- 焦首：香从头部点燃，喻人苦恼（焦头烂额）。
- 煎心：棒香有心、盘香由外往内烧，喻人内心受煎熬；佛家有“心香”之说，香亦有“心”字篆形者。
- “光阴”二句：更香随时间消逝消耗自身，寓红颜渐老需惜华年，世事变幻已心灰意冷、听之任之。
鉴赏
此谜暗示薛宝钗结局：宝玉出家后，她将过冷落孤凄、终生愁恨的孀居生活，终至“金玉成空”。续书将其改属黛玉，虽勉强可解，但违背作者本意；续书写宝钗得贵子、振兴家业，更是痴儒说梦。
（九）贾宝玉谜（后人增）
原文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
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谜底：镜子
注释
- “南面”二句：人照镜时，人与影方向相反，寓宝玉婚后面对宝钗、心怀黛玉。化用《孟子·万章上》“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改“立”为“坐”。
- “象忧”二句：镜中影忧人亦忧，影喜人亦喜，寓黛玉死而宝玉忧，与宝钗结婚而宝玉“喜”（实则非真喜）。化用《孟子·万章上》中舜对异母弟象的“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原意为兄弟友爱。
鉴赏
此谜为后人据古镜谜补作。小说题名、《红楼梦曲·枉凝眉》、宝玉梦见甄宝玉等情节均与镜子相关，暗示宝玉归向空门。但续补者忽略宝玉深恶“四书”的叛逆性格，他对《孟子》下半本“夹生”，却能断章取义制谜，不合人物形象；且戚序本中贾政走后凤姐说“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着叫你作诗谜儿”，续补此谜后未改此语，形成自相矛盾。
（十）薛宝钗谜（后人增）
原文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谜底：竹夫人
注释
竹夫人又称竹几、竹夹膝，竹篾编成，圆柱形中空，夏季可抱取凉，宋代黄庭坚曾名之为青奴、竹奴。
- “有眼”句：指竹器镂空，借此骂宝玉。
- “荷花”三句：夏季相偎取凉，秋冬被弃置，寓夫妻生活短暂。
鉴赏
此谜袭用前人咏竹夫人诗意，无创新，修辞有疵病（如“分离别”硬凑），且完全不符合薛宝钗性格：宝钗矜持讲究礼教，涵养深厚，作诗追求含蓄，绝不会写出“有眼无珠腹内空”“恩爱夫妻不到冬”这类粗俗直白、涉轻薄的语句，续补者未做到“按头制帽”，违背了《红楼梦》诗词的性格化特征。
四、四时即事（第二十三回）
《四时即事》为贾宝玉进大观园后，所作的描写一年四季与姊妹丫鬟相亲相近生活情景的即事诗（以当下事物为题材的诗）。
（一）春夜即事
原文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包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小言频。
注释
- “霞绡”二句：任凭锦被铺陈、绣帐悬挂，深夜隔巷更鼓（蟆包，即虾蟆包，指打梆子报时之声）隐约可闻，自己却毫无睡意。《事物纪原》载：“夜行击柝代更筹，曰虾蟆包。”通行本作“蛙声”，隔巷市井无蛙声，应为后人臆改。
- “枕上”二句：卧床未眠，听窗外雨声觉轻寒，感眼前青春欢乐如好梦易逝，“春色”喻人事，非实写。
- “盈盈”二句：见烛泪如泣，闻雨声联想到花愁，暗为黛玉写照，如方岳《不寐》“怯风思鹤冷，闻雨为花愁”之意。“嗔”即生气。
- “自是”二句：娇懒的小丫鬟已拥被欲睡，不耐宝玉在耳边谈笑不绝。“自是”即本是，“小鬟”指年纪小的丫头。
（二）夏夜即事
原文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注释
- 幽梦：深沉的好梦、香梦。
- “窗明”二句：误以为明月照窗，实则是打开镜匣；误以为云雾绕室，实则是点燃香炉。化用杜牧《阿房宫赋》“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麝月”指月亮（徐陵《玉台新咏序》“麝月共嫦娥兢爽”），“檀云”指香雾（檀木为香料），“品”引申为点燃，“御香”指贵重香料。
- 琥珀：指琥珀色酒杯，“荷露”指花露酒（《通俗编》载酒以花露名），“滑”指酒味醇美；“玻璃”指古代碧绿光泽的矿物，非现代玻璃。“荷露”“柳风”既写夏景，又用联想修辞：荷翻露珠如倾杯，柳垂堤岸如碧栏（唐代李宗闵“暑月以荷为杯”）。
- 齐纨：细白薄纱绸，古代齐国风行穿纨绮，此处指姊妹丫鬟的衣衫裙裾，因风而动，非指纨扇（诗写清幽，不写闷热）。
（三）秋夜即事
原文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注释
- 绛芸轩：贾宝玉的住室名。
- 桂魄：月亮（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月为桂之精魄），“浸”因月光如水，“茜纱”指染色窗纱。
- “苔锁”句：石上裂缝皱纹被青苔盖满，柔软平滑可容鹤憩息。
- “井飘”句：井栏桐叶飘落，栖鸦被秋露打湿，显夜深时久。
- “抱衾”句：化用《会真记》红娘抱衾而至的情节，“金凤”指绣有金凤图案的被褥。
- “倚槛”句：写望月情怀，“翠花”指翡翠镶嵌的簪花，诗中常以落翠遗簪写富家小姐闲散奢靡（如“长乐晓钟归骑后，遗簪落翠满街中”）。小说初稿曾写秦可卿“遗簪”情节，后删去。“落”亦可解为“卸下”。
- 酒渴：酒后口渴。
- 沉烟：指炉中深灰余火，“索”即索取、要求。
（四）冬夜即事
原文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唯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注释
- 梅魂竹梦：梅竹的幽梦，指夜深时梅竹似入梦，烘托冬夜清冷。
- 锦罽鹴衾：指华贵的被褥，“罽”为毛织品，“鹴”指鹔鹴鸟，其羽毛可制裘。
- “松影”二句：庭院中只有松影与鹤，满地积雪如梨花，冬日无莺啼，写冬夜寂静清冷。
- “女奴”二句：丫鬟着翠袖因寒冷而诗怀清冷，宝玉穿金貂裘仍觉酒力不足、寒意未消。
- 试茗：品茶，古人常以雪水烹茶，视为雅事，侍儿扫新雪烹茶，显冬日雅趣。